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 八方来客

成泉到达欣州的同一日，一队古怪的客商进了楚州城。

一干人马大多都带着惯常的笠帽，倒也无人注意。穆清影仍是习惯的男装打扮，这次扮作一个富商身边的伴当，身形削瘦。透过压低的帽檐，朝一旁的师父吞吞吐吐低声说道：“师父……这样不太好吧，直接去见他不是坏了咱们刀客的规矩……而且，若是被齐宣知道，岂不是发现我之前在偷偷跟着他了！”一个黑面的瘦小汉子不失时机地出言打击：“穆妹子，要不是你弄丢了齐老头给的东西，我们至于多跑这一趟嘛！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大王的人，大王交代的事如果没有完成，这一趟大老远不就白折腾了，咱们怕是都吃不了兜着走！废话少说，赶紧带路。”穆清影看师父没有表示，撇了撇嘴，依小四所说向韩府而去。

皎月总是在每天的余晖中翩然而至，开启她的轮回。不像白昼那样热烈，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乾坤世界，不时投下几束寡淡的光芒。心情不佳之时，便扯过轻纱遮住自己阴晴不定的脸，过了很久才像闹完别扭一般偷偷地探出头来。

清冷的月光再一次洒向屋顶之时，韩国雍发现自己的身后多了一柄同样冰冷的寒芒。“院子里的人呢？”韩国雍一动不动，声音大到刚刚能穿透房门。后面的匕首还是一样的力道，沉着地抵在他的一侧腰间，他能感受到衣帛在锋刃下一点点撕裂被划开的呲拉声。虽然轻微，但足以让他心悸，确实是把举世无双的利器。“都放倒了。”低沉而模糊，毫无特色的男声没有一点波澜。“东西在哪。”“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府里的东西你要什么随便拿，放老夫一条生路吧！”尖锐而颤抖的声音已处于失控边缘，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威胁。“东西在哪，那批货。”腰间蓦地一阵刺痛，韩国雍再也受不了了，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欣州……去来客驿找南栋，他会给你货！”后脑一凉，没反应过来之前，韩国雍的头就沉重地倒在了案上。

沉重地睁开眼睛，韩国雍的脑后仍隐隐作痛，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打了一记。他手忙脚乱地下了塌，来不及穿好鞋，衣衫不整地冲出门外，只见院内院外倒了一片。他赶忙把迷倒的人全都唤起来。看到家人无事，心才稍稍了安定了些。

冬日夜长，未及破晓，韩府的内院里就站了十几个灰头土脸的管事。韩国雍立于房前台阶上，鼻翼翕张，气得髭须上翘颤抖不已，满脸横肉扭曲着，更显得此时凶神恶煞。看廊下的管事们哆哆嗦嗦地东倒西歪，他更是七窍生烟，“一帮没用的东西，养着你们不如养几条狗！”管事们都噤若寒蝉，不敢吱声。韩国雍气得无语，恶狠狠道：“都给我滚下去，夜间巡视人等往后加三倍，管家留下！”不久，一个年轻人跟着他进了屋，不苟言笑，面色阴鸷。“小的看他们是有备而来，知道前几日李纹隆带人去了，就趁机直取我府。”“老夫也正有此意，那日东西给齐兄了吗？”虽然已经上了药，脑后闷疼还是让韩国雍直皱眉头。“给了，都照您的吩咐。小的觉得他们是横插一道想要截杠，可能是那边走漏了消息。”“哼”，冷哼中带着轻蔑与沉痛，韩国雍思虑着粗声道：“敢和老夫作对……”，“他们可能是专业的，不仅布置了得，把人都放倒了却没有取命，只拿东西。”年轻人冷声说。“不管那么多了，现在那边管事的是谁？”“回主上，应该是纪晗。”“让他带上所有能动的，都中不用管了，速速去欣州接应！马上给李纹隆和南栋传信，有来抢货的全部擒住，尽量留活的！必要的时候，亦可联系陈铁雄。”“小的明白，信我一早就用术法传了过去，主上大可放心。”

“啪”地一声，一个前代官窑玉瓷茶鼎在墙上碎裂开来，茶沫飞溅，年轻人虽然也被热水溅湿，却仍然不为所动，垂手侍立，面色如常。“老夫要让他们看看，招惹老夫的下场！”

后几日成泉在欣州好生忙活，除了祭天自陈罪责，还亲自指挥士卒运输、搭建，抚慰百姓，安排处理当地政务等等，每日清早离开，经常要到深夜才从府衙或赈济之处回来。不过刚把这些紧迫之事梳理出个眉目，成泉便全丢给了高錋举和随行的几位朝中大吏。这回倒是实现了高錋举的要求：足不出户，至于高翰林到底满不满意他的安排，成泉完全没管。

还是由那位方脸的李副班头引路，他在欣州干了多年，从一个小衙役一步一步做到公差班头，对当地情况熟络得很。可惜颇有些嗜酒，性子也直，因此并不得升迁。相处了几日，李班头觉得这位楚王大人比平日里那些上面的官老爷还好相与，并不像他想象中的王公贵族那般威严跋扈，也乐得伴君同行。成泉便点了李班头和刘星阳，与往常一样只带近侍，骑着马便服出了门。

来客驿？那地方早已不作驿站，被弃置很久了，在城西南边，殿下为何要去那里呢？李班头虽然一介小官都算不上，但也知道毋须揣测上意的道理，因此也不过问，只是赶路。

边走边认路，沿着西南方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成泉进入了一条宽阔却显得陈旧残破的道路。马蹄缓缓踏着衰草，李班头解释道：“这来客驿之前是个官家货仓，兼用作来往驿站。后来在城南门外建了座新驿，此处距离府衙又有段距离，不好管理，因此就慢慢荒废下来了。”“那现在是何人管着此地？”成泉问道。“小的不太清楚，沿着这条路应该就快到了。”说着众人继续拣路前行，不多时，一座两层的破败驿站就映入了成泉眼帘。

从外看这驿站规模不小，一边的外墙就约莫有几百丈。可能是长久无人打理或是有意毁弃，后半段外墙已经垮塌了。成泉来到大门前，只见简陋的门檐下一块牌子已经失去支撑垂了下来，和半扇残破的木门在冷风中不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牌子上“来客驿”三个字或是褪色或是皴裂成一块一块，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本意，七弯八绕反而显得怪异诡谲，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门口两旁的木质门柱也饱受风雨侵蚀，看不出原来面目。外墙倒是坚实完好，料想是特殊的灰浆混合黄土稻草等物夯实而成。刘星阳打了个手势，几个近侍就当先上前开路。他们推开大门，除去蛛网尘土等障碍后，成泉掩面迈过了腐朽的门槛，到了门后的一个院子中。透过荒草，脚下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类似黑瓦的材料铺就的小道，用土垫高，因此明显高于两边。院内其他事物都倒塌不在了，只有一些残存的木架，看不出是干什么用的。找不到拴马桩，成泉等人把马随手拴在了院中的几株高大蓊郁的树身上。顺主路向前，成泉又看到了后面房屋的屋门，这几扇门倒是看起来严丝合缝的，但也是积满灰尘，门扇间糊的纸大多破了，不翼而飞，隐约看过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众人都四散在院中搜索着，成泉径直走去，刘星阳轻轻推了一下，屋门应声而开，掉下些许尘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小心点。”成泉皱眉，走进了屋内。这屋里东倒西歪地放着一些桌椅，未受风吹雨淋，所以比外面保存的要好得多，不过成泉还是不敢随便翻动。

他正观察四周有无可疑之处，突然感觉身后临近门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能感到空气的流动。刘星阳等人反应更快，抢先一步转身面朝那个方向各自戒备，将成泉护在了中间。转眼间，又有一个黑影落在了成泉右前方不远的位置。方才刘统领推门进来，因此只有一道阳光从房门处照向屋内，仅能看清近处有限的一片区域。一时间无人动弹，气氛凝滞了几秒。

终于，黑影发话了，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吾奉命看守此处，汝等何人，来扰此地？要是无事，就让我这个老头子清静清静吧。”成泉见机极快，也不答话，翻手便把那块令牌扔了过去，那人闪电般接住，略略一摸，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不懂规矩，嗯？收起你的人随吾来。”成泉对刘星阳点了点头，刘星阳招呼一声，禁军侍卫们又围拢过来。成泉在前，跟着那人走去。

又穿过后几间屋子，已经来到建筑的后半部分。眼前的院内三面出现了三间比前面稍小一些，看起来完全一样的厢房。老人径直向前，这间房门后再无通路，堆满了土石瓦砾，看起来是毁坏了，只留下了岌岌可危的房屋主体。刘星阳等人不明所以，老人却指向侧面的一堆石头，“搬开。”成泉转首，有三个侍卫上前，费力地清开了那些石块。眼下赫然出现了一块方形石板。三人把石板推向一旁，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倾斜向下，竟从地面上的废墟下穿过。

“从左数第三个，原路返回，吾会在门口等候。”老人淡然地说道。成泉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刚要俯身进去，忽听得有人出言道：“且慢！”

成泉从门口望去，不知何时外面已然站了密密麻麻几十号人，为首者身形高大，一袭绛紫袍子几无修饰，气势咄咄逼人，正冲他绽放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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