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二 八方来客（三）

对方的动作很快，仅仅一两个照面己方就倒下了几乎所有人。扇坠机括外翻，李纹隆十指外多了一排锋利的尖刺，形势变化之快让他不得不上来就用出看家本领，铁扇公子的铁蒺藜罕有得见，却每每出必见血。今天出门可能没看黄历，碰上的都是哪路阎王！李纹隆不无悲愤地想到，他现在也管不得自家手下，惟寄希望于杀出一条血路，将消息送给韩相。视线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他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马匹上。如果能抢到他们的一匹马，也许能逃！李纹隆向人群一个空隙处冲去，下一瞬，前额头发拂起，身前一刀带着劲风袭来，他脚下并不收力，欺身向前，上身略略一侧，双手合一，手上锋刃格住那刀，化解攻势，然后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此时几乎撞到那人怀中，一只手已经在空中向着脖颈挥去。

“噗”的一声轻响，是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李纹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面容装束平凡到扔进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他，表情冷静到似乎周遭就算天崩地裂，他也只是默默面前的目标不为所动。李纹隆的手在阿林的咽喉前垂下，他不甘地向前又走了几步，接着栽倒在了地上。背脊插着一把匕首，深可及柄。这一次，灌溉铁蒺藜的是主人自己的斑斑殷红。铁扇李纹隆到死也没有料到，使出如此凌厉的一刀，阿林的另一只手还能迅速作出反应，绕至背后发力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刀客阿林的近身匕首本就天下无贰，偏巧这铁蒺藜也是近战技法，李纹隆带伤决死前来，竟只一合，就败在了阿林刀下。阿林拔出匕首，插在泥土中左右抹了几下，便又收回了身后腰下的皮套里。

几个刀客在尸体中翻找着，想找出点有用的信息。不远处穆清影抓下一把衰草，递给马儿，向一旁的小四道：“四哥，你说他们是什么人，无缘无故就动手。”乱草弄得马匹痒痒的，马儿打了两个响鼻，扭过头去并不领少女的情。只听一旁小四道：“鬼鬼祟祟的在此处埋伏，反正不像好人。这里离那驿庄很近，丫头你还是多小心。只可惜没想那么多就动手了，也没留下一个活的问问。”迷糊的姑娘没好气地将手上的草随手往地下一扔，向师父那边走去。

大半柱香时辰后，成泉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此时他垂着头，夹在几个同样骑着马的刀客中间，眉头紧锁。偶然看到前方英气十足的少女——准确地说，现在是少年，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穆清影认出了经过的他，说不定现在就不会落入这伙人的毒手，他们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成泉带着人马和那些箱子沿路返回，不想还未走到大路，就被迎头撞上的阿林一行拦截，一场血战过后，刘星阳挡在成泉身前，双手紧紧握住佩剑，一边急促地说：“君上，快走！末将一定挡住他们！”成泉四顾摇了摇头，“走不掉的，看来今日，你我怕是就要命丧于此。”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脱身？李班头逃了出去，会不会有援军赶来相救？不，此地离城内行在过于遥远，除非插上翅膀，否则根本来不及。他不由得有些后悔，没想到这伙人实力如此强劲，方才没有第一时间脱身。求生本能和楚王英武的血脉在他体内奔涌，愈是危急时刻，成泉头脑愈是清醒，思绪飞速运转至极限——粗重的呼吸，刘星阳剑尖的一滴血珠落地之时，成泉突然开口道：“请听在下一言，倘若不杀在下，对汝等有很大好处！“阿林收起刀，其余刀客也停下脚步，有人见状喊道：”说来听听！“”你们拿到东西必然要运出去，在下也不避讳，正是朝中某位重臣的公子，而他——他一指刘星阳，乃楚州禁军，只要保住我俩性命，我保你们在楚国境内畅行无阻！“刀客们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冷笑道，”说的好听，怎么相信你们！““吾等如今在你们手里，如案上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不放心，来取我俩首级便是！”众人见成泉颇有自信，又将信将疑看向阿林。阿林依然视若无睹的样子，眼底看着少年天子乘于马上睥睨诸人的无畏姿态，又捕捉到穆清影眼中流露出的一丝挣扎，淡淡道：“带他们走。”刀客们一路急行，向欣州以西行去。

一骑快马向欣州城内楚王驻处疾驰，四蹄翻飞，带起不少泥土，又震颤着落下。李副班头带着成泉的口谕，匆忙通报，首先找到了高錋举。錋举正看着都中同僚传来的信笺，听此消息蓦地从案上起身，三两步冲下堂来问道：“汝说什么？到底出了何事？”边说边拿着成泉给的印绶，召集行在处百余位亲随禁军往驿庄处赶。李副班头便依錋举要求，在路上将此番经过拣要紧处速速讲了一遍。头脑简单的李班头仅是担心殿下安危，高錋举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火急火燎地出了城，一路紧赶，仅用成泉来时一半时间，就冲到了通向驿庄的那条岔道上。

远远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高錋举心里猛地一沉，也顾不得再驭马了，李副班头更是吓得一屁股从马鞍上滚了下来，跌在地上直吸凉气，不知是疼的还是受了惊吓。随行禁军们训练有素，越过錋举当先冲到了尸体旁。錋举最后一个下马，缓缓走到一具死尸旁，这个人已经被翻了过来，仰面朝天，身上有两个窟窿，流出的血近乎干涸。高錋举看着他浑浊的双眼，一时间竟怔住了。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位禁军跑来通禀道：“大人，都察看过了，这里没发现君上。”“嗯？”高錋举一下清醒过来，抓住那位侍从忙问道：“此话当真？”禁军向后退了两步，不卑不亢道：“是的，而且也没有找到刘统领在哪。”高錋举喜上眉梢，又看向其余尸体，只见士卒们正清扫着残局，将尸体都暂时拖至一边，从装束上看，这里明显分为两伙人，有七八位认得出是成泉身边的侍卫，而另外二十余具尸体装束差不多一致，应该是另一支人马，不知来路。禁军们收殓了友军的遗体，又搜检着另外的遗体上的物品，再将他们聚在一起掩埋。高錋举走到一个紫色的身影旁，探出手去摸了摸，衣料质地明显比周围的几个要强上一截。“为首者也丧命了……？”錋举忍住强烈的不适与排斥感，小心翼翼地慢慢从紫袍身躯上排摸过去。不久，地面上就多出了一把短剑，一柄折扇，一堆飞镖，以及钱袋坠饰等等私物。錋举并无找到特别之处，便命身旁几个禁军将这些物什连同其余人等的一并收起。一位禁军士卒问道：“大人，如今找不到君上，吾等当何如？”錋举摸着下颌短须，思量道：“君上和刘统领可能已从此处脱身，却不知他们是否受伤，有必要再将周围细细搜寻一番，而且或许也能找到新的线索。这里显然有过一场激战，但是李班头所说的箱子却杳无踪影……更或是这伙强人并没有完全葬身在此，其余人等带着箱子去往了别处，如此说来，君上可能亦被他们带走了……找人带着印绶回返，给年副统领传令下去，撒出网去搜寻带着大宗物事的一伙贼人，很可能随行带着十余个大箱子。同时让他联系调拨本州军马，以此为中心慢慢扩大范围，在来往要道、桥梁、渡口、州县处加设哨卡，严查可疑人等，所有货物一概打开搜查，才准放行！”言毕心里一声轻叹：又轮到我来给你收拾残局了么，君上。

刀客们一路尽拣偏僻人迹罕至处而行，然而临近傍晚时，还是碰上了一支路过的楚军。他们都背着大大小小的猎物或是砍伐的木材及军需之物，就要擦肩而过时，一位营中佰长模样的小官注意到了他们，走出队伍来向一个刀客问道：“没事吧？我看似乎有几个兄弟受伤了。”“啊——不碍事，之前行路的时候掉进一道深沟里了，因此行动有些不便。”那人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道。“是吗？这里平日没什么人来，看你们运着这么多东西，是要投哪里去？”见搭上了话，两支队伍停了下来。许多士卒好奇地打量着刀客一行以及那十几个坚固的大箱子。那刀客被问住，一时间有些语塞，支支吾吾下更引起了那位军官的怀疑，大步走了过来。不等他发难，成泉忙过来打圆场，他拉过那位佰长，小声道：“兄弟有所不知，其实我们是楚王禁军麾下，奉楚王之令押送一批旌旗药草等物给陈节度使。只是天气寒冷，弟兄们懒得跑这一遭，这些都是我们偷偷所雇的挑夫。”说着一把拉过刘星阳，“禁军兵符呢，拿出来。”刘星阳不明所以，只得掏出兵符。成泉将兵符一亮，这兵符乃是调兵遣将必备之物，平日由一军节度使或都督掌管，禁军直属楚王，因此也另有独立的兵符。那军官见此，知晓其禁军身份，便放下心来，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好意提醒道：“将军多有得罪，不过沿此路去陈将军驻地得绕不少远路，不如由此直接向北五六里，就能找到我等常走的大路了，沿路向西再行四十里，陈将军就在那山脚下扎营。”

待那行人走得远了，小四他们才将拔刀的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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