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九 一潭死水

成泉与高錋举出了院子，两旁戍守的卫兵齐声行礼：“殿下”，成泉问道：“丁聪和陈铁雄呢？”一位小校回道：“丁府尹刚回府上，陈节度早就带人出了衙门，不知往哪里去了。”成泉便命人备马，带着高錋举刘星阳等人往丁府而去。

家丁一声通禀，丁聪赶忙出门来迎至厅上。一番铺陈及至落座，成泉出言道：“丁府尹，方才于席上不便多言，本州之事，先前丁卿已向朝廷上表具闻。此次是本王放心不下，特意到此。丁卿无须多虑，不妨直抒胸臆，本王正当为欣州解忧排难。”丁聪忙道:”殿下深夜来访，实乃聪三生有幸，……欣州地醒之日当在九月廿一，东南处最为剧烈，时人畜者或被埋或被压，城中又有火起，其后瘴疠横行……伤毙者不计其数，距今已近三月，粗粗算来已有八万七千余。老臣衣不解带，会同统军及诸位同僚下属各率差役守军等日夜相救，并安顿灾民，只是势单力薄，不得不向朝廷乞援，……早有周边各州郡奉命调集粮草赈银以作抚恤之用，朝廷也拨银十万……月前陈节度更领命带兵前来相助，如今城中士卒大多皆为外来，便由陈节度总率诸军，老臣便从旁协助。只是此役欣州大伤元气，百姓相顾惊惧，骇而走者不计其数，恐怕再无往昔气象。”丁府尹大半张脸陷入灯下的阴影中，眼窝深陷，双手也微微颤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似乎回忆起之前历历在目的可怕场景，加上最近的疲劳，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他又鼓起勇气接着说道：“只是，虽上命所差，先时北境羌事兵戈四起，加之临近冬季，各州尚无暇自顾，又何能助我欣州！朝廷赈银也迟迟未足补齐，是故赈抚之事难以为继。流民暴乱是近来之事，本地草民熟知乡中阡陌，往来横行，无所顾忌，官军一时也奈何不得。不料最近渐成气候，占山落草，气焰益张。老臣粗通文墨，统兵之事却一概不知。陈节度数从征讨皆不能荡平，便于山下暂时屯兵。”成泉一声冷哼，心里默念：“十万？哪个家伙定的数额，就算是把王宫从头到脚翻个个也掉不出十万银子来！不过眼下观之，着实缺银少药，刻不容缓。”他看向高錋举，目光闪烁。高錋举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朝他挤眉弄眼：这事和我爹可没关系啊，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别把黑锅往我们头上扣！成泉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丁聪正色道：“丁卿所言甚是，欣州危急，朝廷焉有不救之理，只是先前母妃病势加剧，朝中事务纷繁，着实乱了一阵，这欣州赈恤之事也不知几人易手，以致贻误怠慢也是有的。如今本王来此，正有救急之意。余下的银子本王会想办法调拨，带来的都中禁军也一应听从调遣。公事还要有劳丁卿及诸位了。”丁聪起身深深一揖，“聪感激不尽，如此我便先替欣州百姓谢过殿下！”

出了丁府，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高錋举调侃：“君上方才对丁府尹信誓旦旦要补齐剩下的几万赈灾银子，錋举可不知道君上什么时候家底这么厚了。”成泉咬牙笑道：“你要是有办法就直接给本王说出来，用不着奚落本王。”錋举摇晃了一下圆滚滚的脑袋，刻意面露苦色。“这银子可是实打实的，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一下子变不出来，我看君上还是另请高明吧！”其实高錋举不说，成泉心里也清楚，然而看着身边颓唐景象，他又做不到任由欣州自生自灭。紧了紧缰绳，他的思绪也如同座下的马匹一般，在路上疾驰。

又听欣州府内差役所指，成泉到了城北一座酒肆。虽然已经临近亥时，夜色渐浓，但是这地方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隔很远就能一眼看到酒楼以及路边高挑的酒旗和大门前的好几个大灯笼。门前迎来送往，四周的安静更显得这里门庭若市。成泉在不远处下了马，并不急着上前，觑着酒楼若有所思道：“欣州现在实行宵禁，为何此地还在大张旗鼓地经营呢？”身边随行的差役是个老练的方脸大汉，笑呵呵地接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八方楼是之前的老府尹所建，一开始只是个小酒馆，方便来往客商谈生意。后来老板经营得当发了财，几经扩建，更有独家酿造的八方佳酿，就逐渐有了名气，三六九等什么人都愿意来这。据说老板与老府尹相交甚好，和当地许多大人物也有来往，所以在本地颇有声势，谁也不敢惹，老府尹离任，八方楼却还是安安稳稳地继续开。在欣州若是想打听什么消息或是找什么人，这里没有结果的话那也不用去别的地方了。更难得的是他为人低调，所以上头长官大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殿下问府内那人陈节度去哪了，就算不知道到底在哪喝酒，来八方楼也是八九不离十。”“嗯”，成泉望着酒楼的目光愈发深邃而犀利，“看来这地方有点意思。”似乎是想到了成泉身份，大汉有些悻悻地住了口，“当然此地违反了宵禁之法，不过殿下放心，这里太平得很，我印象里还从没出过乱子。”并不多言，成泉已牵着马带头走去，“到那里小心说话，别暴露本王身份。”

到了近前，更觉得面前飞檐斗拱，好不气派，上方八方楼的牌匾大而醒目。门口几个小二一身皂青衣物，腰间扎着一根合度的暗红布腰带。打扮得上下干净利落，看起来非常舒服，招呼也十分热情。那方脸大汉看上去和他们是老相熟了，随口问过好，熟稔地开了几句下三滥的玩笑，便问陈节度可是在此，小二了然，一个领头主事的便带他们向三楼而去。门口屏风后是左右两列大楼梯，在中途合而为一，通往上层。楼梯两旁都是长桌长凳，不乏有过路人或是出入的客人在此喝茶小憩。后边靠墙是一个很大的酒柜，再往后看不真切，料想通着后厨等。二楼则是散席，也有一些包间。再往上楼梯窗棂装饰则更加精美，地面也铺着了地毯，看来是为某些情况特设的了。背后錋举偷偷耳语道：“方才我们打听陈铁雄时，一楼有几个人动作有些奇怪。”成泉负手拾级，只顾看着四周陈设，“正常，在下倘是他，也在这地方的门口设暗哨。”

上了三楼又过了几重门扉，四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前，有卫兵横戟而立，冲来人怒喝：“谁？”方脸的李副班头正欲陪笑上前解释，刘星阳已从怀中掏出了宫中禁军令牌，有两个卫兵见此也不敢阻拦，便命人进去通报，须臾，有人出来迎接，成泉毫不客气，推门而入。

拨开厚重的珠帘，热浪随着一缕熏香扑面而来。厅内远比门外所想的空间更大，有几个将官州吏分坐于案前，案首正坐着陈铁雄。案上杯盘凌乱，陈节度不着甲胄，鬓发散乱，面色泛出些许酡红，看上去已有几分醉意。看到成泉，众人纷纷起身，陈铁雄带头行礼，又向成泉一一介绍。成泉随意找了张空几坐下，高錋举等人便站在身后，陈铁雄和部下将官站于案下。

成泉所述与先前大同小异，无非是探听欣州虚实。陈铁雄却虚与委蛇，对许多军情细节避而不谈。几席机锋交错，看似对答如流，实则滴水不漏。最后陈节度以酒意上涌暂且歇息为由，客气地让成泉离开了八方楼。成泉无可奈何，只得甩手告辞。

回至行在房内，成泉没好气道：“方才一个劲地在后给本王打暗号，又有何要说的？”錋举毫无仪态地猛喝了几口茶，瘫坐在椅子上，“小官我马术本就平平，这一日奔波可累坏我也，下回这种差使说什么也不和君上去了。”他话锋一转，有气无力地说：“不过这次，欣州之事錋举已猜着七八分了。”他嘿嘿一笑，带着平日独有的精明狡黠，“刚刚君上在和那陈节度打太极时，刘指挥使在外与门口的几名校尉喝上了，从他们嘴里可套出不少话来。”

原来依照律法，各路节度使五年调任一次，以免军中生变。这陈铁雄不久前刚从都中调任，素无统兵作战之才，又只重用几个身边的亲信，且严刑重典，颐指气使，动辄拿鞭子抽人，有看不顺眼的不是找理由削去职位，就是干脆弃置不用。士卒苦不堪言，不得军心，将官也大多离心离德，凡是能跑的，都想办法借机离开了欣州。先时朝廷有令帮助赈灾，陈铁雄力拒同僚，只带本部军马来此。将士们平日吃尽苦头，哪还肯为他卖命，所以督军不力，清理修缮的后事进展缓慢。

“依你所言，是陈铁雄无能为矣……你觉得丁聪如何？”成泉把两手笼在袍袖中，懒洋洋地坐于榻上，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看似老成持重，实则……现在还看不透他。听他今日所陈，只怕没那么简单。丁聪在欣州城也是老江湖了，怎会把权柄拱手让人？只怕背后不知有多少明争暗斗，在君上面前也暗有弹劾之意，不可轻信。听刘星阳所言，如今丁聪虽棋差一着，名义上是欣州的赈灾副手，暗里还是想尽办法给陈铁雄使绊子，该给的粮饷一拖再拖，也不让陈军近城安营，搞得陈铁雄也是焦头烂额，这欣州如今是一潭死水，谁也别想轻易脱身了。”高錋举两指捏着眉心，仰着脑袋最后下了定论。

成泉也觉得有些疲倦，起身踱了几步，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都中调任，谁举荐的他？”“韩国雍，”高錋举轻声，一字一顿地说道。成泉却似没听到一般，梦呓般又轻吟道：“那八方楼里的熏香，有黑硬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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