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八 找人？找人！

穆清影是在离开成泉一炷香之后才发现，那个叫齐宣的人交给她的东西不见了。彼时她正疲倦地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憩，周围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冬季枯水，这片河滩显得很大。

事实上进树林没多久她就迷路了，这地方她之前也没有到过，后来她只想赶快离开那个男人，以及让她感到羞耻的地方。于是她别无选择，只能沿着河流走。希望能走出树林，找到官道，就像来时那样。师父落脚在楚州以北二十余里一座矮山上，是再向北直到边境的一系列崇山峻岭的起点，当地人称之为夹山。师父说，他和他的人会在规定期限之前在夹山另一面的一个废弃的道观里等她，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据点。

“呜——这次彻底搞砸了！”，穆清影沮丧之余，掐着脑袋只想一头撞死：师父说一切听齐宣吩咐就好。齐宣带着她进了楚州城，失踪几天之后突然给了她一个包裹，说只要将包裹中的东西放到一个衙门里的一间房内就可以，她见只是几本册子，也没费多少力气。然后隔天就有好多士兵抄了那个衙门。又过了几天齐宣给了她一个竹节，说把这个给师父，他们就会拿到想要的货。她看不到里面的实物，好奇地晃了晃，有沉闷的碰撞声音，似乎里面有一个更小的东西。说完齐宣表示另有要事，于是这次彻底不见了人影。无奈之下穆清影打算出城，却偶然在酒楼上偷吃时，听见两个大夫议论什么士兵搜检账簿不全之类云云，她怕交代之事出了纰漏，自恃轻功绝顶，打定主意再探一回，谁知后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天色渐暗，四周寒意更甚。穆清影感觉气力恢复了些许，她打定主意，要尽快找到师父，和他坦白，自己把齐宣给的东西弄丢了。

“为什么师父不自己亲自出手，非要喊我接这么大的活呢！还说做完这一次就算我出师……师父的本事明明还没学全，我真的可以自己一个人处理这些吗？”穆清影起身，向着官道与人烟走去，暂时掩藏住心底更深的疑问。

翌日，成泉在太极殿上宣布他要出巡欣州时，群臣骚动了一会，意外地很快平静下来。许多人心里清楚，这次欣州的情形可能没有呈上来的那么乐观，不搬出楚王这尊大佛来难以平复民心。更重要的是，与这位小殿下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道表明，就算严令他出宫，很可能也只会适得其反，比起他的不告而别，大张旗鼓地巡视地方显然更能被接受。

楚王出行的仪仗相比前代汉朝已经简化了许多，只有在行大礼或大规模祭祀时，才会完全遵照礼制备齐卤簿。一是天下纷乱，如此排场，花费甚大得不偿失，同时也有亲民的意思。先王成庆马上征战多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带兵直来直往，更少有用到仪仗的时候。成泉也弃了伞盖，令其跟着车驾在后，自行乘了一骑行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负责接引，整肃道路的导从车驾和士卒。一些同行大臣和大部分亲军都随后跟着。刘统领带着精锐扈从，护住成泉周围。整个队伍虽称不上煊赫，却也是颇有声势。

欣州在楚州西南，是楚州往南的第一个大城，同时靠近中部周地，再往南则进入了楚国逐渐低潮的沼泽地带，向东则可以由水路一直到达楚国东部的沿海港口。因此控扼着交通往来，人流聚集，贸易繁盛，许多商号驿站设于此处。成泉谢绝了欣州节度出城几十里接风的想法，只让他届时在城外等候。下午时分，成泉终于在马背上看到了青灰色的城墙。

临近欣州城门，来往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成泉越过车驾，拨马骑到了最前面。城门不远处，一杆“楚”字大旗在后矗立，前排骑兵分作六列严整以待，后面是欣州大小官吏。

成泉打马到了近前，只见领头一位中年男子座下一匹高头黑鬃马，全身皮革软甲扎缚紧实，不戴头盔，身形略瘦，一张稍稍细长的丁字脸带着粗糙。两道长眉，看不清眼神，鼻头有些弯，八字胡下面是两片薄唇，下颚光光的没有胡须，腰悬各一柄剑分列左右，手中紧紧捏着马鞭。长相显得有些刻薄促狭，配上军队打扮列于阵前，看上去不好对付。

另一位此刻在一匹相较较小的枣红马上昏昏欲睡，看来是等候多时了。身着一袭文官官服，头顶乌纱小帽，微微佝偻，一张小圆脸，五官仿佛都要挤到一块似的，拖下来的白胡在风中不时抖动着。

这显然就是欣州节度陈铁雄和欣州府尹丁聪了。

行过君臣之礼寒暄一番，成泉跟着两位直接进城向府衙而去。一路行来，城内房屋十损三四，能看出有些已经经过了修缮，但更多的情况是人去房倒。沿途有些无家可归者或是就在街头巷内，或是守着摇摇欲坠的残屋卷开铺盖，大多面露青黄。见有官家行伍过来也不为所动，呆滞地缩成一团抵抗着寒冷。见惯了楚州的繁华，此景看得成泉于心不忍。

众人来到府衙后堂入席，不待下箸，成泉首先问道：“丁府尹，如你所述，州县民力，百姓生活已逐渐恢复，为何本王所到之处，大多皆有饥民流离失所呢！”丁聪慌忙躬身答道：“殿下，如今城内流民大多是乡野农户迁来，府衙人等和欣州士卒正全力在城内修整和建造新屋，今日有令，他们皆出城采伐木石，余者在他处分发米面粥汤等物，聪实不敢怠慢！”成泉想起，府衙内确实冷清，几乎没有看到旁人。他又奇怪道：“为何非要把野外之属一并移入城内？既如此当令其择地建屋，好生过活，为何又和流民混迹一处？欣州为我楚重镇，军士不下万人，先前已有令调兵协助，如今已阅二月有余，为何城内仍如此残破呢？”他灼灼盯着陈节度，后者正拿着酒杯欲饮，见此讪讪住了手，将酒杯推回桌前。“我部士卒虽多，还须协防本地州县。再者，近来欣州城外有小股贼寇滋扰乡里，在下一直在外围追堵截，故城内进展缓慢。”“此等事端为何不上奏朝廷？”“回殿下，仅仅是几个强盗勾结村夫而起，不足为虑。况在下与丁府尹一直上书请求调拨钱粮相助，所得实为杯水车薪。若朝廷再发大军到了地方，军饷从何而来？故在下思量再三，才没有上奏。”丁府尹见气氛紧张起来，忙圆场道：“殿下此番亲自前来助聪一臂之力，聪感激不尽。陈兄也所言非虚，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席中菜馔乃聪亲设，不妨赏光一二如何？”成泉吃着菜蔬，只觉味同嚼蜡，下首陈节度也没有兴致，众人不欢而散。

撤了席成泉回至房内，叫来錋举相商。成泉面带一丝忧色，“既有天灾，又增兵祸，此事比本王想的更为棘手。”錋举还是慢慢喝着他熟悉的茶叶，“方才在席间喝酒聊天之际，錋举也得知了一些情况，只是不如直接去问丁陈二位来得妥当。錋举观二位共事，貌合神离，不如分别拜访，可得万全之策。”成泉负手而立，点了点头，“言之有理，兵贵神速，现在就走！”

成泉还在前往欣州的道路上策马时，穆清影终于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和师父约定的地点。她沿河到了一个村寨，谎称落水与亲人离散，向一个老者借了套寻常的衣服，又混入卖货的商队，才终于找到了官道。

她将事情的原委说与师父，师父不置可否，笠帽下的神色依旧冷峻。手下的小四忍不住跳出来忿忿道：“齐宣那厮说好与我等同行，为何又突然离开，从一开始他就没把所有情报说给我们！林大哥又一心只想让这丫头去，现在可好，我们到头来什么也没捞着！这还怎么完成殿下的交待！”此言一出，大伙虽不说话，也纷纷面有赞同之意。穆清影不甘示弱，回击道：“你的意思是师父让我去就错啦？我怎知道后续那么多破事！我看，就算让你四哥去，也早就被楚州兵抓去，说不定现在脑袋都被砍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了！”小四顿时炸了，面红耳赤地憋不出话来，拔刀就要砍，其余手下忙七手八脚地摁住。

剑拔弩张之际，被称为林大哥的瘦削冷峻男子仓猝开口，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好似沙漠中众兽正围着绿洲的水塘争先恐后地渴饮时，一头雄狮突然从树后踏出一样。一股莫名的威胁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韩国雍？我们去会会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