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七 我明敌暗

成泉眼尖，一眼看到了为首其中一位头顶禁中亲军独有的银盔制式，又见来人皆为楚军士卒装束，稍感心安。几乎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成泉立住马，朝对方喝道：“楚王成泉在此，来者何人！”几位骑在马上的将领纷纷滚鞍下马，止住士卒，行礼道，“在下楚州统军杜旭。”“禁军刘星阳见过君上。”“楚州节度帐下骁骑都尉曹云仪，拜见君上。”

原来，一开始刘统领跟着成泉在后追拿穆清影，然而动作稍慢几步，被反应过来的城门守军拦在了门口。此时天色已明，楚州城内被这么一搅少不了一番折腾。城内的其余守军开始集结，全城戒严。刘统领好不容易向随后赶到的杜旭解释清楚，一看早已不见了成泉的人影，急急出城找寻时，迎头碰上了奉命来探明情况的曹云仪，于是合兵一处，循迹找来。

众人护送成泉回宫，之后又是被高相和众臣或是当面或是上表好一通劝诫，直到成泉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几个月绝不出宫，群臣才意犹未尽地暂时放过，凭他找个理由开溜。万幸的是，由于成泉在出宫之前严密交待过，宁太妃并不知晓此事，否则恐怕楚王殿下又得难过一些日子了。

回到静渊殿，成泉呼来近侍更衣。宫女们见殿下衣着凌乱，忙问起缘由，成泉一边更衣，一边捡些不要紧的说了经过，几个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殿下，现在这天时，可别再干这种傻事了，外面的河水冷的紧，许多干活的嬷嬷们手都冻裂了，和摸冰碴子似的！”小宫女凝露心直口快地说道。“就是就是，快打水去让殿下暖暖，别伤了身子。”一旁的飞霜说着，拉起另一位名唤岚雾的小宫女出去忙活了。只有年长些的倾雪面容如水，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调笑，一言不发。成泉只觉有异，方欲询问，想了一想又忍住了。

过了片刻，岚雾请成泉沐浴，他便移步寝宫旁的偏殿，那里已经放好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以及皂角水瓢浴巾等一应物事。成泉除尽衣物，舒服地靠着浴桶边缘躺了下来，“其他人出去罢，留下倾雪侍候本王。”宫女们乐得清闲，又帮着加了些热水，将炭盆里的火炭弄得更旺些，便出了偏殿自行去讫。成泉奔波了大半日，此时全身放松，整个殿内又是暖融融的，不觉倦意袭来。身侧倾雪换了一身新的衣裳，轻柔地替他擦洗着身子，四下无言。成泉看着浴汤上的特制药包上下浮沉，眯着眼睛懒洋洋道：“倾雪，最近你好像有心事，可否说与本王听听。”

宫女动作停了一停，随即换了个角度更细致体贴地为少年按摩着肩背，幽幽地说“有劳殿下记挂，但倾雪确实要多嘴几句。” 她思忖了一会，又说：“小女几个从小跟着殿下长大，殿下什么性子我们自然清楚。但殿下如今已是一国之主，不可轻动。凡事还请三思而行。再不能由着自己所想胡来的。还请殿下今后收敛些个，以御体和王权为重，别再满城满山地跑了。”一语未了，成泉早伸出手去，扳过小宫女身子，凑近脸去似笑非笑地问：“这一套又是谁教你的？”倾雪有些慌乱，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内教坊的女官之前提过什么君道臣道，不过小女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殿下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些殿下自然懂得，是小女多言了。“成泉心下默然，不知何时，那个跟在身后爬上爬下，见到自己扔过来的虫子会吓得哇哇乱叫，自己回府会兴奋地问起那些山林野趣的小女孩变了，变得什么都考虑到事无巨细，变得细腻而又敏感。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成泉流露出少有的认真，”倾雪，“ ”在，殿下。“温婉的声音如故，宫女换了一条浴巾，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成泉头发散开，慢慢梳洗。”你的心思我明白“，“我”字咬的很重，成泉自顾自地又道：“但是在楚王这个称谓之前，我首先还是我自己，不能让所谓的区区楚王捆绑，甚至控制我。规矩是前人定下的，现在我觉得有机会去改变，去主宰，开创一个新的时代，那些陈腐旧套不提也罢，我不是一个好楚王，但我会尽力保靖安民，做个称职的楚王。世间花木繁杂，形态各异，但他们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扎下根，存活下来。”说着，成泉使力将那些药包都拨到一边，似乎沉重的心情也被拨远了一般，语气轻松起来，“何况，那些内司女官没和你说过，一国之主日理万机，很累的么，本王偶尔也想偷得浮生，放肆一回！不过，本王向你保证，一定护住自身周全，不让倾雪和其他人惦念。”倾雪似懂非懂，只想吐槽成泉出宫混闹的次数可远远不能用“偶尔”来形容，听到后面成泉随便的保证，轻声接口道：“小女无足紧要，殿下明白小女就好。”成泉不再多言，瞧着情真意切的娴雅小侍女，只觉得她的脸在氤氲的水气里显得更红润了一些。

沐浴过后，浑身舒畅的成泉整束好衣冠，马不停蹄地召来了高錋举与杨九晟，成泉又将昨夜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说着便拿出先前捡到的竹筒。錋举看着杨九晟接过竹筒，只见筒身是极粗的一段竹节打磨而成，通体呈接近褐色的土黄色，筒身中间刻了个奇怪的符号，毫不起眼，料想扔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注意。只有上方原本连接下一段竹节的开口处被一个盖子状的木片封住，边缘还封了蜡。九晟小心翼翼地刮开，捏住木片上的凸起处一拉，毫无动静。九晟心下奇怪，正欲加力再抽，旁边高錋举出言道：“杨寺丞，此物可能与账簿案真相有关，小心别失手毁了，不如交予小官一试如何？“杨九晟也觉言之有理，就把竹筒给了高錋举。錋举仔细观察着接口处，口中问成泉道，”君上就这么让那贼人跑了？“”当时本王确实没什么好办法，而且，本王觉得放那个不靠谱的女人回去，说不定效果更好。“成泉轻描淡写地看着高錋举手上动作。“君上就这么相信她？这可不像君上的风格。”说着，錋举好像找到了什么法门，先是微微将木片旋转了一个角度，然后轻巧地向上一提，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塞住的木片就与竹节分离开来。原来竹节口不仅有一圈固定木片的细槽，还多了一个类似楔子的设计，木片上的一个缺口正好和竹节口处的一个突起相对应，不到特定角度是无法打开的。錋举伸手从竹筒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令牌和一截纸卷。杨九晟又拿起竹筒凑近了向内看了看，确实再无他物。殿中三人便都将视线聚集到筒内的东西上来。九晟展开纸卷，上面寥寥几个 字写着：“欣州来客驿“，三人均不知所云。成泉拿起那枚令牌看了看，见其质地坚硬，虽是木制，犹如岩石，木色沉郁。又放在鼻端一嗅，奇道：”这是罕有的黑硬桦，只在楚地中的阴湿肥沃之地才很少生长，据说十年仅长一指之高。“成泉又翻过令牌察看，整个令牌大致是个盾形，边缘另有镶边的纹饰，中间阳刻着一个”韩“字。三人对视一眼，均不说话。杨九晟略显失望，”无头无尾，还是觅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高錋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轻敲着扶手，笑道：”现在我方已明，对方在暗。依君上看该如何处置？“成泉摩挲着令牌沉吟：”现在都知道本王在调查此事，但还是缺少翻案实据，本王会亲自写明御诏，下达刑部大理寺和楚州府三方，一起答覆百官，就称罪名不实，定罪还需些时日。本王的面子，谅他们也得给几分。“一边杨九晟不禁问：”接下来如何翻案呢？“成泉一指案上纸条，挑眉道：“这不是给我们指明了？”“殿下不会——不会想去欣州？”虽然知道成泉一贯我行我素，九晟还是不敢确定这个大胆的举动。他抬头看了成泉一眼，见楚王面色如常，一副笃定的神情，也回望着他。他又回身看着依旧坐着的高錋举，錋举不置可否，似乎在想别的事情，也似乎早就料到成泉会这么干。

杨九晟无力地坐下，现在他终于再一次觉得，卷进这个案子，走近这个不靠谱的小殿下，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此刻他只不无恶意地希望他不是除了高錋举以外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臣子。

“银子本来就关系到欣州赈灾一事，如今欣州救抚不力，百姓势危，本王亲临也并无不妥。此等良机，本王当然要抓住！”成泉倒是凝起双眉信心满满，有志在必得之意。

最后一句动静大了些许，殿外值守的刘星阳战战兢兢地小跑进来，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劈头问道：“君上要去欣州？”“是，给本王做好行军准备。”这位老王爷亲手提拔起来的血性男儿一时舌头有些打结：“欣州……行军……”确实，在外想着如何安稳地护卫成泉，就够让他焦头烂额，在他心里，这可比打仗累多了。

负责秉笔的司礼监大臣已经开始按成泉所述草拟诏书，看来在这方面，成泉倒是例外地勤快。

深夜，楚州的另一个角落，两个人影被昏暗的灯烛映照在门扉上若隐若现，透出一丝不怀好意的鬼魅。私语声就连外面的护院也无法听及。此时，其中一个躬身靠近禀道：“殿下已经亲自跟进这个摊子了。您看——”另一个魁梧一些的黑影坐于几上，捋着胡子，有些焦躁，“说好的万全之计，搞得这般麻烦。他们失手了，黑锅可不能全让老夫背！密令送出去了吗？”“听您的吩咐，昨日已经交给那人了。”站着 的黑影不卑不亢道。“哼，希望他们动作能快点。给老夫盯紧了，倘或形势有变，直接见机——”说着他做了一个双方都明白的手势。

“属下了解。”说着一个人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只余下一人手握一卷，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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