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六 落水

这一箭来的快，那人躲得更快。他听身后有异响，瞄向自己去路，须臾间纵身变了个方向闪避，那箭擦着腰斜斜掠过，狠狠钉在了数百步以外一棵树的树身上，箭羽兀自摇个不住。

饶是如此，也令那人有些心慌，脚下滞了一滞。正欲再行，又从刚刚箭落处传来一阵诡异的低鸣声。原来那棵树早已几近枯死，内部中空，有一蜂巢筑于其中，刚刚那一箭好死不死正射穿了蜂巢。打搅了蜂巢中的清梦，成百上千只大胡蜂飞了出来，盘旋着朝近距离的那人扑来。那人顿时没了计较，发一声喊向后遁去。无奈那黑黄相间的蠢物胁生双翅，而林中地面障碍重重，加之跑了很长时间，气力已经到了极限，怎么也甩不掉跟在身后的一片黑沙般的蜂群。那人疲于奔命，听得远处有水声，想也不想便提一口气，加速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跳入了河中。

成泉缓辔于树后，见有蜂群追袭，也不敢发出声响。待那人跑出数丈，正想继续跟进，突然想起方才隐约看到那一箭好像带落了那人腰间的什么物事，便折回树下。还好此时正是深冬，地面大多光秃秃的，只有一些残存的枯枝衰草，易于辨识。成泉拾起了一个极小的竹筒，里面轻若无物。来不及细看，往马上的皮囊中一塞，成泉便朝蜂鸣处赶去。

悄悄从一丛较高的灌木中探出头来，成泉看到许多蜜蜂在河上飞舞，他们似乎失去了目标，过了一会儿又成群结队地飞回了蜂巢的方向。这河也不甚宽，大约几十步，隔着河能看到对岸错杂林立的萧瑟树木，从那边没发出什么声响。两岸有一些植物的根茎混着泥沙延伸至河水中，水面有着淡淡的绿色，水下略显浑浊，看不清深浅。正疑惑时，靠近河中心的某处突然浮起许多泡泡，接着水花一分，一个人影冒了出来，奋力在水面上扑腾着。

“救……呜……”几声微弱的叫喊传来。搞什么，原来他不会水吗！成泉脑子有些混乱，不过还是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应对：由于距离较远，目测他无法利用树枝将那人拖上岸。他只好脱下禁军的盔甲以及在里面的袍服、靴子等物，置于马上，再将马拴在一棵靠近河水的树旁，随即深呼吸了几口，看清了那人所在的方位，从岸边跳下水朝那人游去，想亲自把他拉上来。

一入水他就发觉没那么简单，这水也太冷了！他打了个寒战，如同坠入冰窟。先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弥漫全身，随后仿佛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感觉，手脚只能凭借本能记忆机械地摆动，不至于让他潜得太深。他之前从未在这种季节下水，没有应对的经验。此时悔之已晚，他那不服输的性子却被激了起来，硬是凭一腔血勇向那人靠了过去。

那人已经停止了呼喊，他努力睁大双眼，在水中搜寻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觑

到一个缓缓下沉的模糊的墨绿色物体。就是他了，不是我也没办法了！必须尽快上岸！成泉使力拨了两下水，赶上那个物事，手臂死死一挟，就往水面冲去。一片亮斑在眼前越来越近，他渐渐觉得胸中气短，体力也到了枯竭边缘。四周冰凉的河水好像有千钧的重量，铜墙铁壁般朝他压来。更要命的是手臂托夹着的重物就如铁块一般，在水中也不好使力，数次都险些滑脱下去，他脑中意识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加重力道。这短短的几秒仿佛是数十载那样漫长，就在他都隐隐觉得可能永远到不了水面的时候，成泉眼前突然一花，只感觉身体一松，天旋地转一般，许多纷杂的声音又一股脑涌入他的耳膜，“噗哈——”他已然出了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生冷而潮湿的，带着一丝腥味的河上空气。

接下来又是怎么挣扎上岸的，成泉已经毫无印象，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仰面躺倒在嶙峋的地上，小腿还泡在水里，全身的所有力气似乎都被抽离了，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逐渐地，他的大脑确认了身体各个部分还在正常运转，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生硬地扭过头看去。只见在他身旁偏下一点的位置，侧卧着一个人影。见此，成泉安心了一些：还是把他捞上来了！

恢复了几分，成泉意识到不能就这样任由自己和那人躺在河岸边。他现在觉得浑身发凉。艰难地爬起身，脱下所有衣物，全身上下揉搓了几番，慢慢回复了大半知觉，他跌跌撞撞走向栓马的树，拿回外袍裹紧，又从马上的囊中拿出火镰，就近整理出一块区域，升起了火。炙热的暖意扑面而来，传递进他的躯体，令人舒服得几乎低吟出声。他又将湿的衣物挂在火旁烤干，然后回到岸边，察看那人的情形。

那人还是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死活，身上黑色的夜行衣也早都湿透了。成泉拉过他的手臂，将他仰面翻倒。那人头上的布帽和面罩早已遗失，露出了散乱的发髻以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此时他双眼和嘴唇紧闭，脸色白得吓人。成泉将手指伸至他鼻下一探，见鼻翼轻轻翕动，有些微的气息。看来还有生气，心下想道。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却蓦然有另一种感觉浮现在心头。他分开那人浸水的衣襟将手伸进了些许，在湿透的衣裳下竟然感受到了些许起伏。不是吧！成泉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将那人的外衣和里头的一件袄子全扒了下来，透过中衣，隐隐看到了里头的抹胸——这个大胆的贼人竟是位女子！成泉彻底傻眼了。

一阵猛烈的咳嗽，穆清影幽幽醒转，她只觉口中咸涩，一阵反胃，就俯身哇哇吐了起来。随后单手撑地，支起身子迷茫地看着周遭。肩上有件衣物随着动作滑落，她下意识用一只手攥住，这才发觉她除了亵衣抹胸，竟未着片缕。她紧靠着一个火堆，金黄的火舌上下跃动，映出对面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子。记忆的碎片逐渐拼接：她被人紧追逃出城外——碰到了胡蜂——情急之下跳入了水中——那么，那个男子就是——她紧咬下唇，火光一烤，脸上也像火烧了一般，那只攥着身上袍子的手抓得更紧了。“醒了？”成泉问道，随后是一阵双方都很尴尬的沉默。成泉抚着额头，还是首先打破了僵局：“应该——是我救了你，你一直昏到刚才。我看天气寒冷，就擅自把你的湿衣服全换了。”看着对方的神情，他又不安地补了一句：“放心，其他我什么也没干！”还是沉默……穆清影突然脱口问道：“为什么要救我？”成泉见她好像确实不知，便说：“你对朝廷户部的一桩大案很重要，要抓你也是为了这个。否则，你为何半夜三更偷偷潜入户部？”成泉语气严厉。穆清影像小孩子犯了错一般老实答道：“是我师父差我，说有个东西让我带到上次的地方……”“啊，你你你，你套我的话！”她这才慌乱地反应过来。

成泉颇感无语，这女子看起来如此不靠谱！他见对方又一次缄默不语，“你可否愿意随我去朝廷作证？”“要是我不愿意呢？”穆清影看向他，挑衅地说。“那可能我也奈何不得，马到周围吃草去了，凭我一个人，你以为能追的上你吗？我也乏了，不想追了”，成泉开玩笑似的说。穆清影无意识地拿着一根粗一些的断枝，拨弄着火堆，又四下打量一番，好像确实如他所说，再无其他动静。她见一边的火旁烘着她的衣物，就拿了过来。冬季所着厚重，还是半干不干的，不过勉强能穿。她拿起一件，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凶巴巴地对成泉说：“给我转过去， 不准看！”不过此时她红着脸近乎半裸，这副样子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成泉定了定神，做了个让她安心的手势，就乖乖背过身去，眼睛却盯着地上放在一旁的佩剑，以防她突然发难。

穆清影在火堆后胡乱穿起衣裳，成泉此时神思集中，然而火堆的噼啪声里那几不可闻的窸窸窣窣声响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不禁想起换衣时不经意触碰到的她肌肤的柔软触感，忍不住偷偷朝后望过去。那女子正俯身拉起下裳，之前未及细看，现在直起身来，那玲珑窈窕的身段暴露无遗。成泉只瞧了几眼，便扭过了头，一面责怪自己一国之主怎可无礼，一面又不由得暗暗赞叹这女子的卓约风姿，比起那些王宫贵胄府上的卖艺女子也不遑多让，更多了几分瘦削的力量感。

他还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那边穆清影迅即整束好上下衣物，也不答话，转身便走，成泉只来得及接过她扔还的袍子。远远地，一句细腻而略带磁性的女声伴随风声与枯叶声传来：“谢少侠救命之恩，来日再报！”成泉一声叹息：让她跑了！

成泉熄灭了火堆，仍穿戴好盔甲，打了一个呼哨唤来马匹，寻路向林外走去。不多时，只听前方另有一干人声马声嘈杂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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