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五 引蛇出洞

楚州府衙门，今天格外热闹。对于楚王大驾亲临，楚州府尹简直是受宠若惊，慌了手脚。前一分钟还下令把衙门里所有差班衙役都喊来整装迎接，后一分钟就要分派人手把衙门前后的牌匾窗棂，浮土灰尘全部打扫一新，完全忽略了刑部传的上谕是“马上就到”。好在这位新晋的楚王殿下一贯我行我素，随意在堂上找了个角落，让人上了两壶茶，就挥手让无关人等全部退下，包括一直在旁全程傻站着不知所措的府尹大人。他直到晕头转向地进了公堂后面的一进院子，也还是没摸清今天到底是哪阵风吹来了这个神仙。

而现在，衙门堂内呼啦啦人跪了一地，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堂上伫立着。“都给本王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成泉正色道，“有罪的从实招来，本王念在往日苦劳，可酌情减免刑罚;有冤的本王也不会错抓一个，尽管大胆给本王说，本王亲自给你们作证！”说着踱到堂上“明镜高悬”之下府尹座旁，肖尚书知趣地早就让开了位子，成泉径自坐下，颔下分明的线条绷的紧紧的。夕阳斜斜地映照出半张脸，更显得座上国君面色阴晴不定。

堂下众人哪敢起身，前排一人涕泪交并，双膝跪着行到成泉桌前，悲戚道：“殿下明察，我等在户部多年，历来恪尽职守，账簿一项从未有过差池，所谓侵吞库银实乃子虚乌有之罪名啊！”“请殿下明察！”众人跟着以头抢地，长跪不起。黄捷见此情形，赶着上前，对成泉说：“殿下放心，证物既有失实之处，老臣自当全力以赴，非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成泉不置可否。九晟在旁奏道：“殿下，既如此，臣以为当让各人将他们的笔迹留下，以作校验。”成泉点头，又说：“只是还需找出是谁动了有问题的账簿。”錋举自信道：“这有何难，臣有一计，定出分晓。”说着便要屏退众人，单独说与成泉听。成泉见杨九晟此番分析清晰，心思敏捷，足有才干，便有心重用，因此也将他留下。并吩咐肖尚书与府尹及黄提点收集众官之题字，留作证物。三人转身进了后堂。

高錋举对成泉道：“如今这账簿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找出何人动了这账簿，此案或可有所突破。依臣看，不如来一招引蛇出洞。命黄捷写命上奏放出话来，谎称搜检户部之时，一些账簿遗失，现存账目数额不足以厘清罪责。这样，不管始作俑者信与不信，他定会想方设法来检验账簿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们命人在户部守着，倘或有风吹草动，便能拿住贼人。”杨九晟思索道：“计是好计，只是我们也不能放弃其他线索，我会与黄提点一同提审先时负责查验账簿之吏，另外还需继续追查不实账目批次的银两所对应承运之人，希望能弄明实情。”成泉说：“就先依二位之法施行，我拨刘星阳协助，此人武艺高强，让他带几个得力的亲军，尽听錋举吩咐。”三人再无异议，出了后堂，之后各自调遣去讫。那帮犯人，先另换了一处僻静之所，暂时软禁起来，听候发落。

黄捷果依计而行，只是过了几天，毫无动静。刘星阳先坐不住了，一日去户部之前，直截了当对成泉苦着脸道：“君上，我这几日连着轴转，就差把根扎在户部衙门了，半个来看账簿的人影也没有。底下兄弟们跟着我白天盘查进出的人，晚上轮流盯梢，一点没收获，都快没士气了。高翰林说的那法子真有用吗？”成泉正无所事事地摆弄着他的马鞭和马刺，没好气地说：“急什么，才这几天功夫，有你行军打仗累吗，叫你的人都给本王盯死了。放长线——”他凌空甩了一下马鞭，好像把马鞭当做了鱼竿似的，在空中炸出了一个好看的鞭花，指向殿外，悠悠道:“——才能有大鱼上钩。”“诺！”刘星阳不懂成泉的意思，不过还是抱拳行了个礼，退出了殿门。

成泉骑在父王赏赐给他的御马上，孤身一人，在稀疏而宽阔的林中飞快地疾驰。四周一片迷蒙，北狄的喊杀声在身后铺天盖地般袭来，不知从哪里传来母后的急呼：快，快跑！他忙催动胯下战马，然而不小心挂到了一根树枝。他坠下马镫，眼前一黑——睁眼却发现在都城中京的王府中，躺于榻上。父母好像在争吵些什么，宁太妃哭天抹泪埋怨道：“殿下每日只顾朝事军备，也不挂念下吾儿安危，万幸这次只是略微折了脚。整日在外东游西逛，出了大事怎生是好。”成庆反而抚髯微笑，“夫人莫要过于担心，吾儿出游自有一干侍从护卫，料无大碍。此回吾观吾儿箭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军中千人未有能与匹者，此为大将才也！”成泉迷迷糊糊，待要上前质问，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时竟身处一辆大车之中，跟随着一支庞大的队伍行进。旁边夹杂着士卒流民等等，前呼后嚷，乱作一团。他四处张望，想探明情势，却发现车外数步还有一辆相同制式的大车，车上影影绰绰似有一个女孩，他辨不清楚那张脸到底是谁，又莫名觉得熟悉。他伸出手去想拨开相隔的雾气，好看得清楚一些，但是大车隆隆地越来越快，他和那个女孩也越来越远。只听得小女孩浅浅的，似有若无啜泣声若在耳畔：“泉哥哥，别走，我不想和你分开！”他焦躁地探出手去在雾气里乱舞，一边朝车夫的方向大吼：“停车，给本王停车！”忽地一阵凉意——

成泉清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一只手还伸在衾外。他坐起身来晃了晃还有些沉重的脑袋，思绪纷复繁杂涌上心头，一时有些失神。墙壁后守夜的宫女听见有动静，上前关切道：“殿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不妨事，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成泉低哑道，接过茶轻啜一口，“更衣。“殿下，这才寅初，是不是太早了些。”声音有些担忧。“本王气闷，睡不着了。”成泉说着，径自拿起中衣就要套，宫女赶忙接过，细细为成泉穿戴起来。

此时天光未亮，夜色深沉，也不见天上冷月，殿外只有几点灯烛打起照明。成泉在檐下廊内正觑着高处黑漆漆的楼宇，突然听见不远处有轻微的马蹄声。差去探问的殿前亲军回道：“刘将军那有动静了，叫人调些人手沿街接应，不教放跑了贼人！”成泉一听起了兴致，抢过一名亲军的头盔佩剑等装束，不顾侍卫挽留，牵着马匹跟一干人等向宫外行去。

原来这日晚间刘星阳仍照旧在户部隔壁院落的一个高墙上蹲守，正是深夜困顿之时，突然身旁有个眼尖的兵士捅了捅他，他猛地一惊，差点从高墙上倒栽下去。正欲发作，那人连连指着下面一处，口型不断变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他看。他定睛观瞧，只见下面户部那几进院中，在夜幕笼罩和房屋的阴影里，极不易察觉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朝本应存放账簿的一间屋子摸去。值夜的管事丝毫没有感到威胁，还在门外四处张望。刘星阳料定他得手后一定会从靠近的后墙翻出去，便带人屏息纵身往户部后墙赶去，一面又悄悄命人去本部增派军士在外围堵。其余士卒仍在四周守着，倘有异动，立即报信擒拿贼人。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原先那个黑影就轻巧的几个腾跃，翻过了后墙，甫一落地，就听四周有人喝道，“大胆贼人，擅闯——”刘星阳准备的台词还没念完，那黑影直接拔腿就走，如轻烟一般霎时间就越过了几道门墙，往高处便逃。刘星阳在后舍身追去，暗暗心惊：“这厮轻功竟这般了得，我怎生是好！”不容多想，几息之间那黑影已然拉开了他好几个身位。更别提后面的一众士卒了。

几条街之外，几个亲军还在苦苦劝说成泉：君上，大半夜的不好好安寝来这作甚？擒拿贼人哪劳烦圣体亲自动手。再说也没准是刘统领看差了，这半天一个人也没有，君上您还是好生回去安歇罢！成泉紧拉着马缰，仿佛充耳不闻，只低头缓缓地安抚着马辔下战马的额头。

此时，一个人影从他们头顶掠过。成泉眼疾手快，翻身上马就追。后面迟迟赶到的刘统领气喘着见状，也拉过一匹马来，追赶在后。

一人在王城高处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马在后七拐八绕地奋力狂追。成泉深谙马性，但也无法缩短与前人的距离，只是堪堪不被甩脱。他虽在马背上颠簸，心下却十分冷静：马上就要开城门了，得想方设法不能让他出城，否则再难找寻！但如今身不由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良策。正思索间，闻听城门已开，那人果然往城门外逃去。这么大动静早就惊动了楚州府官军，城内若干队士卒不明情形，呼喝着围追堵截。城门也早有多人把守，更增设了路障哨卡等物。那人急急飘至城门前，望着一齐而来的林立的刀枪，不退反进，紧赶几步欺身上前，丹田发劲腾空而起，整个人横越过来，背脊向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堪称优雅的弧线，离那最高的枪尖仅仅一丝距离，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后方，又一个鹞子翻身接着往城外而去。那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又见来路尘土飞扬，一人在马上冲来，向他们挥鞭大喊：“都给本王让开！”，众人机械地分作两路，让出一条道，成泉一勒马缰，那战马也撒开前蹄跳了起来，越过挡门的鹿角，出了城门。

刚出城外是一片宽阔的荒野，那人也不走官道，见成泉越追越近，只顾飞奔，往那更草深林密处赶，想摆脱马匹。成泉见势不妙，见马鞍后挂着一壶弓箭，便信手拿来，趁隙弯弓揽月，看准了一箭射去。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寒芒疾如流星，眨眼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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