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四 换位思考

“君上打算悄悄地去？”“又是换朝服又是兴师动众的，本王烦了。”成泉又对左右说“有来找的就说本王在温室，一概不见。”说完一甩袍袖便走。楚州之前本是个王公的封地，前汉败落后，成庆名义上称楚王，也只是个表面形式而已，事实上许多做法都沿袭了先前帝制。然而虽然也改建了王宫，但终究民力财力有限，除了三相所在的中枢，其余各部都在外另建了办公之处。成泉想去刑部，是要出几重宫门的。不过对此他早已驾轻就熟。出了议事殿，他命几个亲军找来一乘小轿，让随行的亲军统领刘星阳在前拿着令牌开路，舒舒服服地便出了宫。

刑部和其他几个朝中机构一同位于一条宽阔僻静的大街。街旁有兵巡逻，禁止闲人出入。刑部要复审各地某些案件的记录以及京中的一些事务，占的地方不小。不时有大小官员来往其中，一派忙碌之象。

此时，正厅上却安静得很，只听得一个有力的中年男声说着：“刑部尚书肖徒拜见殿下！”随后一个年轻的声音轻描淡写道:“免礼。肖卿，本王来此只是为了库银一事，此案现由何人经手，传他上来。本王想亲自弄个明白。”肖徒这才急忙起身，朝外喊道：“黄捷呢，速速喊他上来！”不一会儿，一长须长脸，面相狡黠的老臣一路小跑地进了正厅，一进来便陪笑行礼道“提点司黄捷，见过殿下。”成泉一指肖徒下首的一张椅子，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黄捷。肖徒于是对黄捷说：“黄提点，殿下来此是要亲自过问库银一案，有什么进展你且细细讲来，不得遗漏。”黄捷浅浅斜坐于椅上，不敢怠慢，又把此事从头到尾讲了一番，和成泉之前所了解的并无太大出入，无非是抓了某某人、封了哪些仓库、提审时问了何事等常规的问题。只是黄提点在汇报时着重描述了自己带队搜查以及审案过程中的“铁面无私”和“临危不乱”，听得成泉皱着眉头，心里只想抽这个老家伙。冗长的陈述还没有完全结束，却有一位不速之客匆匆踏上门来，“黄提点，账簿我已好生看过，我……”说到此处，那人才发现厅内多了两个面生的人，又瞧见正对着的成泉略杂乱的衣领内黑色锦袍上隐隐绣着的龙纹，迅即心下了然。倒头便拜，“在下大理寺丞杨九晟，见过殿下。”成泉终于有机会打断黄捷的话，“方才你所提账簿，可是库银案中的？”杨九晟朗声道：“正是，在下长官念事关重大，命我与黄提点共审此案。我昨晚问讯个中犯人已罢，回到自宅又仔细翻阅搜来的账簿，正要与黄提点再就此案议论些细节。”

成泉赐了座与茶，“杨卿有何高论？不妨也说与本王一听。”杨九晟也不推辞，接过茶喝了一口，便禀道：“黄提点问讯押解的官员时在下也在场，这些犯案之吏不仅都称自己无罪，而且似乎对挪用库银之事毫不知情。在下夜间核对账目，发现缺失的数额虽不庞大，也是相当可观。在下想，这般数目，加上户部平日人多耳杂，断不会只有一人行事，然而罪吏所述却几乎一致，此处颇令在下生疑……”成泉也反应过来：“杨卿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串供，就是抓错了人，他们说的确实是实话？”錋举在旁饶有兴致地插口道：“还不能排除一种可能，就是这只是一个巧合。”说着又向杨九晟道“杨寺丞，可否将账簿予小官一瞧？”“自然，在下也久仰高翰林才名。”说着，便将账簿递与了高錋举。从户部查没的账簿有许多册，这册是其中较薄的一本，更兼錋举视书本上之物，一目十行，片刻间就全翻了一遍。杨九晟看得两眼冒光，肖徒也啧啧称赞，錋举见惯了此景，不以为意，出言道：“确实，除了有几处账目对不上，其他的印鉴与文书章法等都合乎规矩，没什么特别的。”黄捷捻着胡须，老气横秋地说：“依本官看，罪证既已确凿，也不能听那些贪犯一家之言，当速速问罪，以定众心。若再有纰漏，继续追查便是。”杨九晟力谏：“在下以为不可，若现在就按律斩了这些人，上哪再去问更详细的内情呢？况且此事关系到十数位都中官吏，不能不慎！”

正争执不下，沉思的錋举忽然又说：“两位暂且停上一停，小官有事相询！”两个人讪讪地住了口，只见錋举负手踱到厅中，手里还捏着那本账簿，他首先望向黄捷，“账簿上确实有出入账目与库中实物对不上，”黄捷忿忿道“不错！”又看向杨九晟，“犯人所供皆为不知，”杨九晟方才面红耳赤，仍未退散，“对啊！”錋举拿着账簿在另一只手掌心轻拍两下，转头面向成泉道：“现在来看，账簿上的账目是唯一的铁证。但是——”他顿了一顿，接着说，“抓来的那些户部官吏成天对着此物，对此中门道可谓烂熟于心，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账簿有问题。既然在别处都天衣无缝，为何在此处偏偏露出马脚？要是我挪用了库银，我也会在账目上想办法掩饰一番。”说完，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所思。

在一片寂静后，成泉第一个开了口，说出了那个诸位心里都盘算出来的答案：“若錋举所言非虚，不论如何，账簿一定被动过。”

楚州府大牢，这座关押都中刑犯以及境内重犯的监狱一如既往的冰冷阴暗。除了大门这一个出入口，四面皆用坚硬的条石围砌而成，只在极高处才有几扇用于透气透光的小窗，说他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堡垒一点也不为过。此时正值午后，牢房内的犯人或是无精打采地趴在生硬的床铺或乱蓬蓬而粗劣的干草上；或是隔着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过时的话题，不时传出粗野的笑声；或是拨弄着散出来的干草茫然地盯着虚无的某一处……这里仿佛完全脱离了外面的世界，成为了一个被遗弃的点。其中某个区域的一间简陋的牢房内，门突然被一个牢头打开了。来者提溜着“哗哗”作响的一串钥匙，冲蹲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喊道：“喂，上头要提审你，跟我走吧！”那人抬起头，愣愣地看了牢头几眼，木然地慢慢起来，跟牢头走去。脚镣在嶙峋的石板地上拖动着，发出沉重而挣扎的响声，两边不时有挤过来看热闹的犯人嗤笑着，“瞧瞧，瞧瞧……”“这就是那些狗官……”“进来一定犯了什么大事吧，……”“呸，狗官，就这些还来审俺，他们还比不上俺敢作敢当呢！”更有甚者挑衅地吹着口哨，往那人走着的地下啐了一口。那人却浑然不觉，只是默默地跟着牢头往外走去。

来至堂上，先是看见了一些旧日熟稔的同僚，心中的悲切便怎么也止不住了。又见堂上这回多了好几个身着官服的人，其中倒有两人未穿，不知底细，但见举止雍容。不久，听得一声惊堂木响，那十数个罪吏便都跪在了地上。

这次没有一个个单独审问，还是黄捷首先问了些与前日差不多的问题，众人的回答也与前日并无二异。接着黄捷又读了一遍众人上次的供词，也没人否认。大理寺丞杨九晟下来在众人间扫视着，判桌前肖徒和黄捷也面沉似水，似乎对他们的供认不置可否。两旁衙役手持杀威棍肃穆而立，散发着无言的威严。大堂上明明有将近三十人，气氛却安静得使人窒息——

高錋举稳稳地拿着几本账簿，对排头几人道“可认得此物？”“是，”有人低沉地说：“这是户部某司的账簿。”錋举又问：“你们其中可有人管理记账名目？”犯人中大多数人略不情愿地举起了手，排头那人又道“启禀大人，原户部度支和仓储司负责账目校对与记述者都已在此处了。”“哦？那你们起来给本官仔细瞧瞧，这些账簿可有何谬误？”罪吏们才三三两两接过账簿翻看起来。

许久，排头那人出来回道：“大人，此等账簿制式印鉴及内容并无问题，只是——”“只是有数条账目有所缺失，是不是？”高錋举笑笑玩味着说。众人均默默点了点头。錋举又思虑片刻，忽然说“那你们能找出这些账目都是谁所述吗？”“自然，不过户部记述账目，前后由多人经手，因此还需一些功夫辨认一番。”錋举点点头，之见众人又捧着账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页，其中突有人不解说“奇怪”，“嗯？有何异处？”錋举立马反问。

那人道：“看此笔迹，竟不是出自吾等任何一位之手！”这时上方角落的阴影中一直坐着的成泉发话了：“此言为真？”那人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大人，吾等皆久通文墨之人，自身字迹当然识得。”“那也就是说这些记录与你等无关了？”那人咽了口唾沫，几不可闻道：“看起来是……的。”

“哦？那你们可要好好给本王说说个中缘由，本王对此很有兴趣。”高昂而沉稳的一言一出，恰似晴天霹雳一般，堂下众人都惊异地望向那个方向。阴影中的少年早已摘下外裘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墨色的袍子上一条金龙在斜阳之下，正张牙舞爪地闪着熠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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