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三 太妃的任务

原来，成泉从小就对奇花异草颇感兴趣。到了楚州，境内林木繁茂，更有许多从前未见之物，下人观其心意，常不时送些个中珍品到宫中。时间长了，数目渐长，或是有些不入他眼的，他便在宫中择良地以迁之。此时正值腊月，又望见檐上积雪，便想起年初开春，有人送上数株梅花，据说花开之时花瓣上除了自身的白色，还会在靠近花蕊之处有着点点其他的颜色，或黄或青，不一而是。奈何送来时业已过了梅花花期，并不能如愿见其盛开，他就随口让人种在了母后寝宫后的一片花园之中。此时正是梅花初开之时，正可以一观胜景。念及此处，他便兴致勃勃地朝那花园走去。身后几个贴身宫女打小就跟着成泉，早已习以为常，匆匆拿了手炉，御寒的外衣等一应之物，和近侍一起跟了上去。

信步走去，不少地方还盖着雪，遮掩住了青砖红墙，金殿朱栏，平日里巍峨的大内禁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静谧优美。四下只有人走过未扫净的残雪时的沙沙声和宫中某棵树木偶尔摇晃，抖落下积雪的闷声。又过了一条小径，成泉踏入了王宫内苑之中。园内山石错落，各类仙葩遍布其中，更有一条水路穿行而过，背靠着宫内一片镜湖。可惜现在只能见到一些光秃秃的枝干，和远处从假山后露出的哪株苍松翠柏的树梢。此地曲径通幽，花开之时更是风景如画，以往太妃在夏日常常来此小憩，现在却是一个人也无。成泉东绕西绕，并看不出那几棵梅花被挪到了哪，只好再循路登上几层阶梯，到假山之上的观景阁中一览全貌，找到那些雪也似的梅花。

“殿下，慢些个！”身后有人不放心地叮嘱着。“就是，干了什么事都是我们替你挨罚，殿下也不心疼心疼我们。”还有人小声抱怨。不过，眼下可谓天地俱寂，这话很不幸地吹到了成泉耳中。踏上观景台的黑色身影悠悠回过头，朝下面一个眉目秀丽，神姿飞扬的小宫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示威道：“飞霜，休要混说了，每次闯了什么祸端，还不是本王亲自去向母后解释清楚，国法家规，听凭发落。再说你本来就是静渊殿内的人，赏罚荣辱理应一体，你们不伺候好了本王，倒怪罪起本王不体恤下人来了。”飞霜捧着一个锦盒，头更低了，嘴里声若蚊呐：“殿下整天往宫外跑，姐姐妹妹们谁敢拦，太妃再怎么对殿下生气也是……”说着说着自觉不妥，便住了口。头前一位年长几岁的宫女上前给成泉又披了一件大氅，低语劝慰:“殿下，此处风大，不要冻着。刚刚确实是飞霜多嘴了几句，别动气了，容易伤身，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成泉早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他此刻凭栏远眺，见数尺外的湖面一块绸子似的优美轻柔，雪后的湖水显得更加开阔深邃，在苍白的冬日下泛着银光。不时有涟漪荡漾，令人想起宴会上身裹绫罗的曼妙女子那翩翩舞动时同样飞舞的裙摆。暗叹此景与平地视之全然不同，他再探出一些身子，想看清花园内的景况。一阵凛冽吹来，成泉感受到了扑面的寒意，不禁缩了缩，紧了紧手中温热的手炉。这时，他发现面前台下的小径有个女官走了过来，好像有什么事在找他。

到了近前，原来是太妃秋霖宫的宫女。方才那个年长的宫女出口问道：“绯玉姐姐，来找殿下何事？”那名唤绯玉的宫女向成泉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太后娘娘请殿下到秋霖宫一坐。”成泉没奈何，只得打消了赏梅的心思，下了观景台寻路往御苑前的秋霖宫去。

踏进秋霖宫，成泉只觉浑身一暖，这秋霖宫比自己的静渊殿还要热上几分。太妃宁氏正躺在榻上，面容如水。只是由于病痛，脸上白了些许，带着些憔悴。成泉礼毕，上前问道：“母后午后可好？服药了不曾？”宁太妃将成泉拉到近前，摩挲着成泉的手，叹息道：“还是老样子。料想没甚大事。……吾儿，朝中事务可有为难的？怎么如此寒日还在那观景台上……午后高国相可否递上折子来？”成泉自然不能说他把一应大小事务全推给高相和他儿子了，搪塞着说“啊……已经，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母后放心，朝中一切如故。”说着，见有宫女捧着太妃的汤药来，便顺手接了，小心翼翼给宁太妃喂起药来。太妃望着儿子，眼睛里满是慈爱：“吾儿长大了，如此勤政，又懂得侍奉长辈，日后定能成为一代贤君。先王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可怜先王那么早就抛下我们，吾儿年纪轻轻就要一人挑起乃父重担……”说到情深处，禁不住滚下泪来。成泉急忙住了动作，又手忙脚乱地拿过帕子给韩太妃拭起眼泪来。“母后放心，儿臣不会让父王失望的，只管好生养着，儿臣还等着看母后在宫中颐养天年呢。”

宁太妃擦着泪痕，刚想再叮嘱成泉几句，又被巧妙地岔开了话题，“上午母后已交代过儿臣朝中之事，这番母后把儿臣叫来，可还有要事？”太妃止住了眼泪，含笑说：“刚才在观景台看到吾儿方想起，过了这个月，到了明年你就年满十六了，按前朝规矩，是时候给吾儿选位王妃了，吾儿心中可有打算？”成泉一顿，把汤碗往桌上推了一推，讪笑着试探性地说：“上位伊始，天下未靖，儿臣哪里有心思去想其他的。立妃之事，儿臣觉得可容后再议。”他抽出帕子擦着手上刚刚洒出来的汤渍：光应付母后一人就已经很麻烦了，要是这宫里再多一位楚王妃，那本王以后还怎么往宫外跑！太妃摇了摇头，紧拉着成泉的手，略略急促地说：“吾儿，我这病也不知能到几时，如今又卧身在床，实在是放心不下，能看着你娶亲，延续家祖血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吾儿切莫再要推辞，就当是了我和你父王一个心愿。”说着胸腔起伏，又在一旁咳嗽起来。

成泉看着母后殷切的眼光，和鬓间那早衰的几根白发，那句拒绝的话到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翌日，錋举一大早就被叫到了内朝。聊了些司空见惯的朝事之后，成泉问道：“如何，韩相说的那件事怎么样了？”“高相派人去查了户部，从现场拿获的账目来看，确实有很多问题。进项与库里的实物并不相符。度支司，仓储司里面有密切关系的人已经被暂时押起来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审过一遍，没人交待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今天户部尚书李锦已经上书，自行请求削职降罪。”“嗯，刑部那边怎么说？”“审案子的提点司黄判官，老成得很，私底下和我说贪赃库银，数额又这么大，这种重罪断是没有人会招的。况且都是些陈年旧账，如今要追根溯源，又是一团乱麻。估计就是换一批人，再拿住几个为首的，问斩了事。”

成泉沉吟，“与我料想所差不多，只是还是那个问题，”錋举默契地接过话头：“为何要赶在君上亲自上朝第一天发难，是不是？”成泉点点头。錋举继续道：“依我之见，李锦平日与家翁交好，常到我府上来往，而且韩相是副相，朝廷大事真正作决断的还是家翁。韩相可能是顾及此处，觉得之前上诉状不会查的这么彻底，反而会得罪了家翁和李锦。所以才有此一出。”

“嗯，有些道理”，成泉面色沉郁，细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的茶杯，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舒服。錋举见成泉面有疑色，笑道：“君上还是不放心？不如亲自去刑部走一遭如何？”也好，这宫里我早呆腻了！”说着出殿屏退了左右，只带几个常跟着的护卫，就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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