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岳阳劫后逢渔渡

岭南春浅，风意犹寒。广州城外的荒坡上，一缕缕淡青色炊烟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在气流中晃荡，草秆簌簌脱落，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吹散在天际。屋内更是家徒四壁，土炕边的陶罐裂着细纹，老妇颤巍巍端着一碗黑褐色药汁，一勺勺喂进炕上人嘴里——那年轻人咳嗽不止，胸腔起伏间带着虚弱的震颤，正是马问。

“孩子，苦了你了……这药是老身抓的，也不知管用不管用。”老妇的声音裹着心疼，落在马问耳中。

他勉强咳着坐起身，喉间干涩：“多谢老人家，那姑娘……去哪了？”

“哎，你都问多少遍了。”老妇叹着气，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碗边缘，“那姑娘把你送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塞给老身一些银子，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她顿了顿，看着马问泛红的眼眶，又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出来？你们俩分明是情投意合，偏生一个以泪洗面，一个日日牵挂，能有什么坎过不去？依老身看，定是你小子犯了错，伤透了姑娘的心。等你伤好，务必寻着人，好好认个错。”

马问喉间发紧，滚烫的泪砸在衣襟上，只重重点头，一声“嗯”里藏着满肚子的悔意。他怎会不知，救他的是诸葛清子，那些银子，是她留给他的生机，也是她转身离去时，藏不住的伤心。

而另一边，欧阳南自受伤后便离家出走，往日的情意早已被怒火烧尽，只剩“杀了马问”的念头，支撑着她踏遍天涯。

几日后，马问趁老妇出门寻菜，悄悄挪出了茅草屋。他不敢耽搁，攥着仅剩的碎银买了一坛老烧，拎着酒坛跌跌撞撞地往北走——他记得诸葛清子离去时的方向，那是通往神龙岭的路，是他唯一能寻到她的线索。

此后数日，马问活在半醉半醒之间。天当被、地当床，粒米未进，只靠烈酒麻痹心口的疼，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脚下的路也愈发模糊。不知是第几回摔倒，他沾了满身泥污，挣扎着爬起，刚迈出一步便又重重摔在地上。这次酒意上涌，他试了数次都没能撑起身躯，索性闭着眼躺了下去，意识渐渐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他架起，轻轻放在柔软的垫上，随后便是马车颠簸的触感，伴着风掠过布料的声响。

再次睁眼时，天已亮透。马问眯着眼望去，身旁是几位镖师打扮的汉子，腰间佩刀，车辕旁插着几面四方小旗，风一吹，旗面上“金狮”两个金黄大字格外醒目——那是中原第一镖局，金狮镖局的镖旗！

“你醒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镖师注意到他的动静，开口问道，声音爽朗。

马问撑着身子坐起，喉间发哑：“这是……哪里？”

“前面就到长沙了。”镖师答道，又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中原人？”

“金狮镖局的名号，天下皆知。”马问缓了缓，拱手道，“在下多谢几位相救，不知你们……是回中原？”

“看来兄弟也是懂江湖的。”镖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叫孙义，是金狮镖局的副总镖头。你呢？”

马问心头一动，如今自身处境不明，真名不便透露，便又拱手：“副总镖头大名，在下久仰。在下无真名，您唤我小易便好。”

孙义打量他片刻，见他虽衣衫破旧、面色憔悴，身形却透着一股硬朗，便直言道：“昨日见你身体底子不错，如今镖局正缺人手，我想邀你加入。当然，绝不勉强，全看你意愿。”

马问闻言，苦笑一声：“副总镖头抬举了，我如今这般模样，如同烂泥，实在帮不上忙。况且……我还有要事在身，心绪也乱得很，怕是误了镖局的事。”

孙义叹了口气，也不勉强：“也罢，那你先去处理私事。若是日后想通了，或是事了了，便去开封找我，或是找金总镖头，金狮镖局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多谢副总镖头。”马问心中一暖，又问道，“不知你们此行，是否路过岳阳？方才失礼，污了镖车……”

“这话就见外了！”孙义摆了摆手，“我们正好要过岳阳，你是要去那里？”

马问点头，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眼底满是茫然：“嗯，去看看。”

接下来的几日，马问依旧郁郁寡欢，白日里靠酒消愁，夜里便对着月色发呆。孙义看在眼里，有时陪他喝两杯，有时劝他两句，却终究不懂他心底那股“求而不得、悔而难追”的痛楚。

直到那日清晨，孙义指着前方的城池轮廓，道：“兄弟，前面就是岳阳了。你到了岳阳，要去何处落脚？”

马问抬头望向蓝天，云絮飘得缓慢，像极了诸葛清子离去时的背影。他轻轻叹气：“我也不知，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孙义叮嘱道：“那你可得小心，如今岳阳是青衣门的地盘，他们行事霸道，别惹上麻烦。你知道青衣门吧？”

“听说过，多谢副总镖头提醒。”马问拱手致谢。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岳阳城外。马问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再次向孙义拱手：“副总镖头，岳阳已到，在下就此告辞。这几日承蒙照料，大恩不言谢。”

“四海皆兄弟，客气什么！”孙义回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你多保重，记得开封的邀约。”

马问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镖师手下的疑惑：“副总镖头，那小子就是个臭酒鬼，您怎么对他这么客气？”

孙义笑了笑，目光追着马问的背影：“别小瞧人。天下乞丐中藏着丐帮高手，落魄之人里，未必没有真英雄。这小易，眼神里藏着股韧劲，绝非普通人，日后定成大器。若是能拉入镖局，说不定能带着金狮镖局更上一层楼——况且，‘小易’这名字，多半是假的。”

而马问此刻，正朝着岳阳楼的方向走去。他记得昔日曾与诸葛清子提及此处，如今虽只剩孤身一人，却总想看看，那座名传天下的楼，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个守卫拦了下来。“干什么的？”守卫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嫌弃。

另一个守卫更是不耐烦，抬脚便将马问踹倒在地，尘土瞬间裹住了他的衣衫：“臭酒鬼，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配往这儿凑？”

马问晕乎乎地抬头，酒气混着尘土呛得他咳嗽：“什……什么地方？”

“听好了！”守卫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这里是青衣门岳阳分舵！再敢往前凑，打断你的腿，赶紧滚！”

马问撑着身子想走，可酒劲未过，刚站起便又摔了下去，引得周围路人一阵哄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咬着牙，再次爬起，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他没脸再留在这里，只能往岳阳码头走，想着过江北上，或许能离神龙岭更近一些。

刚到长江边，马问便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刺骨的杀气，正从江面传来。他抬眼望去，一艘帆船缓缓驶来，船头立着的人，身形格外眼熟。

等船靠得近了，马问的心脏骤然缩紧：“王宽？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转身想躲，可王宽早已瞥见了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般从船头跃起，半空中双手一扬，两枚铁环带着“哗啦啦”的脆响，直朝马问袭来！

马问只觉后背发凉，来不及多想，随手将手中的酒坛掷了出去。“啪”的一声脆响，酒坛瞬间碎裂，酒液飞溅，可铁环却丝毫未受影响，如暴雨般砸在他的胸口！

“呃啊！”马问惨叫一声，身体被打得飞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劲，王宽已落在他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脖颈捏碎。“真是冤家路窄！”王宽的声音里满是怨毒，“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白虎堂少主，火烧曹府的马少侠啊！”

马问浑身发软，酒劲混着伤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王宽掐着脖子，指尖徒劳地扒拉着对方的手腕。可他不想死——他还没找到诸葛清子，还没跟她认错，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拼尽全力抬起右手，想朝王宽的胸口打去，可王宽反应更快，一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了王宽满脸。

“找死！”王宽怒不可遏，一把松开马问，抬脚便踹在他的肚子上。马问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又滑出两丈远，身下的尘土被染成了暗红色。

周围的路人渐渐围了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阻拦——王宽手中的铁环泛着冷光，一看就是狠角色。

马问咬着牙，再次撑着身子站起，颤颤巍巍地凝聚起仅剩的力气，对着王宽拍出一掌。可那掌影软弱无力，王宽只一拳便将其打散，紧接着，又一拳砸在马问的肩上！

马问踉跄着后退，几乎要站不稳。王宽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便到了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衫，猛地向后一抛！马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江边的湿地上，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

“老子和张东来在川中全军覆没，还折了他的性命！”王宽一步步走向他，眼神里满是狠戾，“回来就遇见你，正好拿你消消气！”

马问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他眼角余光瞥见江水，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念头：若是跳进江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王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怎么？想跳江逃生？我偏不遂你的愿！今日废了你的武功，再把你丢进江里，能不能活，就看你的命了！”

这句话，比任何拳脚都让马问恐惧。他是习武之人，内力便是根基——没了内力，招式再好也只是花架子，别说在江湖上立足，连自保都难！

可他根本来不及反抗，王宽已冲了过来，一拳直朝他的丹田砸去！马问只能硬着头皮，抬手去接。“咔嚓”一声脆响，他的左手瞬间骨折，剧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还没等他从骨折的疼痛中缓过劲，王宽又一记重拳击在他的后背！强大的内力震得他的衣衫碎裂，身体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朝着长江坠落——“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淹没。

王宽吹了吹拳头上的尘土，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江面，转身离去，仿佛只是解决了一只碍眼的蝼蚁。

江水刺骨，马问的意识渐渐模糊，冰冷的水不断涌入他的口鼻，让他连呼吸都做不到。他想挣扎，可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任由水流带着他顺江而下。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命不该绝。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艘渔船缓缓驶来，渔民撒下的渔网，恰好将他兜住。

“哎？网里有个人！”渔民惊呼一声，连忙和同伴一起将渔网拉上来。此时的马问早已不省人事，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却还有微弱的起伏。

渔民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快，帮他排排水！”

几人合力将马问平放，轻轻按压他的胸部。片刻后，马问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江水，意识才渐渐回笼。可刚醒过来，胸口的剧痛便再次袭来，他又咳了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中午。马问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木屋，屋顶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鱼腥味。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马问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人端着一碗粥，正站在床边，眼神里满是关切。

“多谢……大哥相救。”马问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上身被木板固定着，左手也用小木板绑着，动弹不得。

“别动，你伤得重，好好养着，少说话。”中年人将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轻声说道。

马问却没心思喝粥，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内力被废，浑身是伤，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他看着中年人，声音带着几分绝望：“大哥，我……还能活多久？”

“别胡思乱想！”中年人皱了皱眉，语气却依旧温和，“你能挺过来，就说明命硬。我救你上来时，你肋骨断了三根，左手骨折，五脏也受了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要害。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

马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意外地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他的钱袋！这些日子，他摔了无数次，又被江水冲了许久，这钱袋竟然还在。

他挣扎着将钱袋扯下来，朝着中年人喊道：“大哥！”

中年人连忙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

马问颤抖着将钱袋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大哥，这钱您收下。我的伤势我知道，治伤要不少银两，您靠打鱼为生，挣的都是辛苦钱，还耽搁了您捕鱼……我心里过意不去。”

中年人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小兄弟，这钱我不能收！我们长江边的人，靠水吃饭，从没做过趁人之危的事。救你是缘分，哪能要你的钱？我家里虽不富裕，但凑些治伤的钱，还是有的。”

“大哥，您若是不收，我会愧疚一辈子的。”马问急了，语气愈发坚定，“况且，日后我或许还需要您帮忙买些东西，这钱就算是提前预付的，您就收下吧。”

中年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犹豫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钱袋。他打开钱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顿时愣住了——掌心里，竟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金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这……这是金豆？”中年人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惊讶。他打了一辈子鱼，也没见过这么多金豆，这一袋金豆，抵得上他几十年的收成了。

“是。”马问点了点头，“您救我一命，这份恩情，不是这些金豆能报答的。只是我如今只有这些，还望您收下。”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中年人连忙将金豆倒回钱袋，递还给马问，“小兄弟，你这心意我领了，但这么多金豆，我万万不能要，会折了我的寿的！”

马问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大哥，要不这样，您只拿一半。若是您再不收，我现在就下床走——就算死在外面，也不能欠您这么大的人情。”

“别别别！”中年人连忙按住他，生怕他真的下床，“我收，我收还不行吗？”他说着，从钱袋里小心翼翼地抓了一把金豆，揣进自己的口袋，剩下的钱袋，便又塞回了马问的枕边，“这样总行了吧？剩下的你留着，日后养伤、办事，都要用钱。”

马问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暖意——在这颠沛流离、危机四伏的日子里，这份不图回报的善意，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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