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乞丐

李凌目睹自己在空中掠过城墙边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狂风裹挟，穿越无数蜿蜒河流与巍峨山峦，时间仿佛被风扯得绵长，整整一个时辰不敢闭眼。待风力稍减，李凌也不知道自己被吹到了哪里。此时已晨曦微露，朦胧中瞥见附近农家已亮起点灯火，预示着农夫们开始了新的一天，他急忙试着收紧丝绵，操作降落在一片荒野之中。李凌虽重伤，但此时似乎麻木忘记了疼痛，他用一只手迅速地将丝绵扯回，连同风衣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一股脑塞进背包。接着，李凌奋力地移开一块石头，在下面挖了一坑，一番思量后，他又用刀刮了自己留的胡须，随后将背包与西瓜刀一并放入坑内，又把石头挪回原位。一切安排妥当，李凌滚至数米开外，他心刚一放松下来，全身的伤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最终，疼痛将他淹没，陷入昏迷。

李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仿佛回到了以前，王凤笑靥如花，呼唤他起来吃早饭，而他，却怎么也动不了，起不来。然后就见王凤似乎生气了，离自己越来越远。李凌焦急呼唤，王凤却不理自己，喊着喊着，他猛然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荒野之中，似乎在一个土凹里，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发现。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他感觉到肚子已饥饿难耐，而除了右手，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左脚在着陆时也不幸骨折，绝望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难道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不过，李凌想起那死去的老怪物最后也就一只手能动，不禁自嘲：“难道是那老怪物死了搞的鬼？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想到这里，李凌反倒有了不服气的心，既然那老怪物都能活着，自己现在比他总要好一些。

于是，李凌开始尝试调正骨折的手脚，平躺下来，缓缓调息，进行内视。这一探之下，他才发现自己身体的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虽然外伤看似开始结疤了，但皮肤下的骨头却多处碎裂，伤口处传来阵阵疼痛及酥痒。进一步探查经脉，更是发现多处经脉破损，情况不容乐观。李凌依照过往的经验，先通过缓缓运转一周恢复了一丝元气，然而，饥饿感却如影随形，愈发强烈。李凌知道，当人体遭受创伤，细胞便会自发地投入修复工作，而这些细胞，正是依靠体内诸如脂肪之类的能量转化而来。李凌躺在这里一直没有进食，他身体的储备几乎已被榨干。李凌一直相信一句话，最好的药就是能吃，吃得下东西，怎么也不容易死。此刻，对他而言，食物才是最迫切的需求，毕竟，他所面临的，主要是身体的损伤，而非疾病，所以，补充营养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李凌环顾四周，只见一片荒芜，除了荒草还是荒草。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回想刚来到这世界时，在雪山之巅，自己也曾濒临饿死，那时，正是靠啃食雪草才得以活下来。如今，正值春暖花开，这满地的绿草，不正是救命的稻草吗？与其坐以待毙，等待或许并不存在的好心人救援，甚至可能等来的是要自己命的敌人，不如先吃草。于是，李凌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一根接一根地拔起草来，简单去除枯叶与泥土后，便直接送入口中，像牛羊一样用牙细细咀嚼，吞咽下去。或许是他饿得很了，这草竟似带着一丝清香，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李凌急需的水分。就这样，他将周围半米内的草连根拔起，吃得比山羊还要彻底，终于，饱腹感让他沉沉睡去。

七八日的光景转瞬即逝，李凌已能缓缓爬至凹地边缘，眺望四周。自己的位置离路比较远，如果之前一直想等路人来发现救自己，简直就是等死，这世界的人口密度可不高，也没有什么旅游踏青的善男信女。李凌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吃草的明智决定，同时也感激母亲给了他一个强大的胃。如今，性命暂且无忧，他通过内功的修炼与调理，感受到一些小伤口已逐渐愈合，但重伤之处恢复缓慢。毕竟，草虽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但营养远远不够。李凌现在已经瘦了一圈。李凌这几日还在研究自己身体问题，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经脉竟奇迹般地全通了，只不过，很多处伴随着重创，宛如一根被踩破的竹子，所有竹节处的隔膜都破碎了一般。如果是普通人这样，估计早死了。但李凌却是个例外，尽管伤痕累累，但他的内息尚存，丹田未损。于是，他每日坚持不懈，以内息循行三周天，缓缓修补着那些受损的经脉。然而，缺乏足够的营养补给，这修复实在太慢。

此时的李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难道自己就是那传说中的武学奇才，反倒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转念一想，这也不算什么了，毕竟他曾亲眼目睹过那隔空取物的老怪物，即便是恢复如初，再与之对决也是一个字——输。李凌揣测，那隔空御物的神通，或许唯有依靠超凡的精神意志方能施展，物理方面的机械理论实在的不可能达到。如果硬要说是物理的万有引力也太玄乎，那他宁愿相信有鬼和魔法！不过这隔空御物的神秘力量，对李凌而言，无疑充满了无尽的吸引力。于是，接连数日，他尝试着以精神力量集中意念，企图实验控制一株小草，却终究一无所获！

就在李凌陷入沉思之际，一个念头如流星划过夜空——倘若能像操纵手指一样灵活驾驭外气呢？回想起那老怪物，他似乎从未见过其内息的颜色，而夏宗圣曾提及自己的内气是无色透明的。那么，是否意味着那老怪物的内息同样是无色的，而他还能将内息运用得如同手指般自如，或许正是源于此？只是想到那距离，李凌就心中叹了口气，自己内气之前才离剑三寸，而那老怪物当时离自己可有三米多。而一般的武宗强者，其外气离体也不过五寸至八寸之间，这无疑证实了武宗之上，确有更为高深的武学境界。然而，眼下的李凌，连维持身体的基本修复都显得力不从心，哪能有研究耗费内气的余力？更何况，即便达到了那样的境界，也无法逃脱自然规律的束缚，终将老死。相比之下，火枪等武器的发展似乎更为直观，可以不断升级，而武功似乎已到了尽头。但李凌向来豁达，认为武功够用就好，毕竟，武功再高也怕西瓜刀，在以后火枪面前也会黯然失色。而且，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不就在于对工具的使用吗？

位于容州西部，与京都和平州交界处的太平镇，因其毗邻相对安宁富足的京都州和宁州，加之治安状况良好，镇门处竟未设盘查，显得一片祥和。在太平镇的远方，李凌的目光扫视着镇内的情况。连日来仅靠草食充饥，他的身体急需更多营养来修复伤口。当伤势稍轻的左腿勉强能下地时，李凌为了更好的恢复，避免留下很大的后遗症，他必须去有人的地方冒一些险。李凌杵着木叉做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走着，他每一步几乎都忍着疼痛，仿佛每一步都在与命运抗争。李凌的衣服上的血迹这些天已被泥水染了色，将他装扮成了一个濒临绝境、衣衫褴褛的残废乞丐形象。路人们匆匆掠过，对这副景象早已麻木，偶尔的议论也只是猜测这残废乞丐还能活几天，却未曾留意到，就连镇上那些平日里狂吠的狗，见了李凌的到来都爬着不敢出声。

李凌一边踉跄前行，一边敏锐地感知着小镇的一举一动，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镇上最为繁华的酒楼。他与几位同样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酒楼的后门角落。李凌是从一名小乞丐口中得知，这里每晚酒楼都会处理潲水。这正是李凌所求——一个既能果腹又能探听消息的理想之地，毕竟，生意兴隆的酒楼总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尽管李凌有银票，但此刻的他既无合法身份，无法住店，又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为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所以李凌稳妥起见就先如此了。试想，一个来历不明的残疾人去酒楼拿出银票大吃大喝，必定引人怀疑。

这群乞丐大多都是流民，比如那位向李凌透露消息的小乞丐小马，因为他的父母都在迁移途中病死了，才十岁就沦落成乞丐，每日里只记得按他父母以前做的，守候在酒楼外，期盼一口残羹剩饭。而其他几位乞丐，年龄都比他大，每次取食总将他排在最后。这次，小马将这份难得的“机遇”分享给了李凌，但眼见天色渐暗，从小马的眼神中，李凌读出了一丝悔意，仿佛担心自己的晚餐会因告诉李凌而减少，或许他今天又吃不饱了。

就在这时，酒楼内传来大厨的声音道：“提出去。”随后，一名店小二提着一桶潲水走出后门，他也不说话就又走了进去。后来李凌才了解到，这竟是乞丐间不成文的规则，一种无声的默契，乞丐们吃了这潲水，就要负责把这桶洗干净放回原处。瞬间，这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如饿狼般涌上，各自用破旧的碗碟争抢着残食。小马盛好自己的饭，却发现李凌仍端坐原地没动。李凌一来不想动，能不动就不动，才能更好的恢复，而且他连一个破碗都没有。小马瞧着李凌那更凄凉的模样，心生怜悯，想要匀些食物给他。然而，李凌却笑着摆手：“小马，不必分给我，只需将那桶搬到我跟前就好。”小马依言，将潲水桶拎至李凌身旁。幸好，这个年代尚未发明洗洁精，尽管桶中物看起来比较脏，但确实还能吃。只见李凌竟单手拎起桶，将剩余的汤水残渣一饮而尽，让旁观的几个乞丐看得目瞪口呆。众乞丐旋即心照不宣地笑了，或许是做乞丐久了，都知道这是饿极了的样子。而他们未曾留意的是，李凌连骨头都未吐出，细细咬碎后全部咽下。对李凌而言，这些吃剩的骨头才是好东西，骨头补钙嘛。由于李凌行动不便，清洗潲水桶的任务依然落在了小马肩上。

或许是因为此地乞丐数量不多，食物相对宽裕，这群乞丐之间竟有着几分默契，并未如李凌所预想的那样恃强凌弱。想想也是，为一桶潲水而大打出手，那也太没品了。饭后，一位老乞丐又开始讲述那些祥林嫂式的故事，而其他乞丐尽管已耳熟能详，却依然听得津津有味，毕竟他们的世界太过单调，鲜有新事。这时，一名名叫沙汉的乞丐故作神秘地开口：“兄弟们，我今天在张员外那里听到了个大消息。”众乞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沙汉故意吊胃口道：“皇帝陛下赐了两门亲事，一是九公主许配给了真武门少主，另一桩则是太子府的世子夏友德要大婚。听说张员外明天要去京都参加世子的婚礼呢。”一个乞丐疑惑道：“那张员外怎会和太子府扯上关系？”沙汉得意洋洋地说道：“张员外和太子府确实没直接联系，但他以前可是军中的好汉，曾在秦尚大元帅麾下效力，这次就是趁机去祝贺！”旁人好奇追问：“太子府的世子大婚，和那秦尚大元帅有什么关系？”沙汗神秘兮兮地揭晓谜底道：“这你们可就不清楚了吧！世子迎娶的，乃是秦尚元帅的掌上明珠——秦玉二小姐，听说美得如同画中仙子下凡！”李凌听得心中不由的一震，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名义上属于他的未婚妻秦玉的容颜，而对于那位九公主，他却没有多少感觉。沙汗愈发得意地向周围的乞丐们炫耀起来：“陛下已经颁下圣旨，婚礼过后，他便将退位，传给太子，太子随即登基为帝，世子则顺理成章地晋升为新的太子。你们想想，张员外此刻前去道贺，趁机与太子拉上关系，日后给他儿子谋个官职，还不是易如反掌？”乞丐们闻言，无不投来艳羡的目光，纷纷感叹自己怎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能与秦尚大元帅扯上关系。李凌心中暗自思量，即便你们真有那么一层关系，没有钱和势力，去了又能如何？

此刻，李凌对那位看似慈祥无害的老皇帝心生敬畏，感叹其老谋深算。对于李凌之前的所作所为，老皇帝选择了直接封口，用时间去磨灭，又以联姻为饵，将秦家牢牢绑在帝国的战车上，同时与真武门联姻，暂时平息了对方的蠢蠢欲动。至于冷月谷，不过是一群女子，终究难以掀起大风浪。而无妄寺，则有南洋三国的仇敌虎视眈眈，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以免陷入朝廷与三国的前后夹击。这一连串的布局之下，帝国表面依旧波澜不惊。李凌不禁自省，自己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以为有了多一世的经验便能轻视天下英雄，结果却是吞下如此惨痛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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