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烟火岁晚，千里同冬

列车碾着覆雪的铁轨一路向北，窗外连绵的雪原不断向后褪去，最后一点城市楼宇的轮廓彻底隐进白茫茫的暮色里。苏念婉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刻了梧桐的鹅卵石，冰凉的石面被掌心捂出一点暖意，如同陆星辞方才站在路灯下，落在她肩头那句温柔叮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星辞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他这边窗外的雪景照片，雪下得比市区还要大，天地茫茫一片素白。

【陆星辞：已经驶出城郊了，这边雪势很大，你那边路途还算平稳吗？】

苏念婉指尖轻点屏幕，慢慢敲下文字回复。车厢里暖气烘得人四肢发懒，邻座乘客低声闲谈的话音混着列车行进的哐当声，喧闹却并不扰人。

【苏念婉：一路都很稳，窗外全是田地积雪，看着一望无际。论文余下的部分回去还要打磨，你可别趁着过年松懈偷懒。】

没过几秒，对方的消息便回了过来，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遵命，苏研究员。过年免不了走亲访友应酬，我会挤着空闲啃文献，开春见面，绝不落下进度。】

她看着屏幕轻轻弯起唇角，把手机收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重新望向窗外。冬日白昼格外短暂，不过傍晚五点，天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零星人家的灯火散落在雪原深处，星星点点，隔着一层朦胧风雪，温柔得不像话。

各自归家之后，两座相隔几百公里的小城，便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年关日常。

苏念婉的家在温婉的南方小城，冬日从不会落雪，只有湿冷的晚风整日穿梭在巷弄之间。放下行李箱简单休整两日，她便重新拾起了实验室带回来的精简数据笔记，白日帮着家里置办年货、打扫收拾屋子，擦拭窗户、晾晒腊味，傍晚躲进自己的小书房，对着笔记本一点点梳理后续实验的改良思路。

书桌一角，银杏书签夹在厚厚的实验记录本首页，鹅卵石稳稳摆在台灯底座旁，一抬眼就能看见。哪怕隔着山水距离，陆星辞留下的两样小东西，依旧陪着她度过一个个安静的冬夜。

偶尔忙到夜深，两人会抽出十几分钟简短聊上几句。苏念婉说起家里长辈腌制的桂花腊鱼，味道比当初旧书店里的桂花酒酿还要香甜；陆星辞便给她讲北方小城过年的趣事，家门口河面冻了厚厚的冰，儿时总跟着伙伴在冰面上抽陀螺，如今冰层结实，不少孩童整日在河畔嬉笑打闹。

陆星辞那边的冬日，被漫天白雪裹得严实。他家老宅挨着城郊小河，门前院落积了半尺厚的雪，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拿起铁锹清扫院里积雪。除去帮家里置办年货、招待登门拜年的亲戚，剩下大半空闲时间，他全都留给了课程论文与专业书籍。

背包上那只早已没有香气的桂花香囊，被他取下来挂在了书房的书架侧边。伏案写论文疲惫时，抬眼看见布料香囊，秋日桂花林下的身影就会清晰浮现，浮躁的心绪瞬间安稳下来。

北方过年习俗厚重，除夕夜家族齐聚一堂吃年夜饭，满桌热气腾腾的炖菜与饺子，窗外烟花接连升空，炸开整片漆黑夜空。喧闹的宴席间隙，陆星辞悄悄走到院落僻静的角落，拨通了苏念婉的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响，还有家人说笑的细碎动静。

“没想到你那边除夕也会放烟花。”苏念婉的声音裹着淡淡的笑意，隔着听筒传过来，“我们这边不许燃放烟花，只能隔着视频看别家分享的画面。”

陆星辞仰头望向头顶此起彼伏盛放的烟火，雪花慢悠悠落在肩头，融化成细小水渍：“我站在院子里，你听这边风声，还有爆竹声。虽说隔着千里，可此刻吹着一样的晚风，也算一同守岁过年了。”

两人没有过多华丽的言辞，就这么拿着电话，各自说着身边细碎的小事。苏念婉讲起母亲方才塞给她一包手工桂花酥，特意装了大半袋，等着开学带回学校分给她；陆星辞则说等年后回暖，城郊山坡的野梧桐会抽出新芽，到时候可以捡几片新鲜梧桐叶，再做一枚新的书签。

烟花渐渐落幕，除夕夜慢慢走向尾声，临近零点，互相道过新年安康，才不舍得挂断通话。

年节一晃而过，待到正月过半，年味慢慢淡去，两家人才陆续收拾行囊，准备返程返校。

出发前一日，苏念婉特意将母亲亲手做的桂花酥仔细分装在干净纸盒里，又挑选了一枚纹路好看的天然枫叶，细细压平整，装进精致信封。这便是她早前许诺，要带给陆星辞的小物件。

而陆星辞也提前抽空，跑遍小城好几家手作铺子，寻到一罐密封腌制的糖渍桂花，清甜耐久，刚好适配苏念婉平日里喜欢冲泡茶饮。

返程的列车再次向着共同的城市奔赴。这一次出发时间错开，两人没办法再相约车站碰面，只能一路隔着消息，同步彼此的行程进度。等先后踏入熟悉的大学校园时，残雪早已消融大半，路边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草芽，风里褪去刺骨寒意，裹着浅浅温润的春意。

返校后的课业与实验瞬间重回紧绷状态，却再也没有当初期末那般焦灼仓促。

苏念婉的实验迎来阶段性突破，每日泡在实验室依旧忙碌，却学会了合理分配休息时间，不再透支身体熬夜；陆星辞顺利完结全部课程论文，多余的课余精力，还泡在图书馆预习下一学期的专业课，偶尔抽出傍晚空余，绕路去往对方学校门口，短暂见上十几分钟。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下来，两人再一次去到冬日那家深藏老街的旧书店。

冬日的热桂花酒酿早已下架，店主换上了春日清甜的桃花蜜茶。依旧坐在当初靠窗那张木桌，苏念婉把枫叶书签和桂花酥推到陆星辞面前，陆星辞也将那罐糖渍桂花递到她手里。

窗外老街积雪彻底消融，墙头冒出新绿枝丫，风吹过巷口，带着早春独有的柔和气息。

陆星辞拿起那片压好的枫叶，指尖轻轻抚过叶片清晰纹路，抬眼看向对面眉眼温婉的少女，眼底盛满揉碎的春光：

“从秋日桂花，到冬日落雪，再到如今早春新芽。岁岁流转，好在我们始终，一步步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走。”

苏念婉端起面前温热的桃花茶，轻轻与他的茶杯碰了一下，清脆一声轻响，融进温柔春风里。

往后还有无数个四季轮转，会再有桂花飘香，会再有漫天落雪，不必惧怕短暂别离，因为每一次分开，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

风雪已然散尽，春风恰好相逢，岁岁年年，相依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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