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春枝漫展，晚风同归

早春的暖意一日浓过一日，街边积雪消融殆尽，护城河沿岸的垂柳抽满嫩黄新芽，风掠过河面时，裹挟着湿润清甜的水汽，再也没有冬日割人的寒意。两所院校之间那条贯通的林荫道，成了陆星辞与苏念婉傍晚最常走的路。

苏念婉的实验组迎来关键的比对测试，一连数日都要待到暮色四合才能走出实验室。从前大病初愈便刻意克制熬夜的规矩，偶尔也会被繁杂的数据测算打破，常常拖着一身疲惫走出实验楼，远远就能看见路灯底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陆星辞结束专业课自习，便会绕半个城区过来等候，手里总会拎着温热的饮品，有时是无糖热牛奶，有时是泡好的桂花蜜水——正是年前他千里带回来的那罐糖渍桂花冲泡而成。

“今天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陆星辞走上前，自然接过她怀里厚重的实验记录本，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实验室的暖气不够足吗？”

苏念婉下意识拢了拢薄款针织外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最后一组平行数据反复出错，来回调试了好几遍，耽误了时辰。好在问题总算找出来了，下周就能提交中期实验报告。”

两人并肩顺着林荫道缓步往前走，落日余晖把两道影子拉得修长，交错着叠落在崭新的柏油路面上。沿路不少结伴散步的学生说笑路过，风吹落枝头细碎的柳絮，轻飘飘绕在肩头，转瞬又被晚风卷向远处。

“你的论文后续修改完，是不是就能腾出不少空余时间了？”苏念婉忽然侧过头问他。

陆星辞点头应下，抬手拂掉落在她发梢的一缕柳絮，动作自然又轻柔：“终稿已经交由导师审阅，不出意外这周就能定稿。之后没有繁重的论文压力，倒是能陪着你，去把这座城市没逛过的老巷子慢慢走完。”

话音落下，苏念婉心底漾开细碎欢喜。秋冬时节两人碰面总要赶着有限的周末空隙，大半时间都被学业挤压得仓促局促，如今春日漫长，终于有大把闲散时光，可以慢悠悠相伴度日。

周末天气晴好，天光透亮，陆星辞提前做好攻略，带着苏念婉去往城南的古籍展览馆。展馆藏在老城腹地，外墙爬满抽出新叶的藤蔓，内里陈列着百年前的地理方志、旧时文人手稿，恰好贴合两人各自的喜好。

展厅之内安静肃穆，只能听见脚步轻踏地板的细微声响。陆星辞站在一幅古早疆域地图前驻足许久，低声同身旁的少女讲解旧时城池变迁；苏念婉则拉着他去往记载旧时药理典籍的展台，对照着书本里学到的知识，一点点说着其中记载的基础理化原理。

没有刻意迎合，不用勉强迁就，各自深耕的领域互相分享，枯燥的知识也变得生动有趣。就像秋日桂花、冬日落雪一般，慢慢沉淀成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临近闭馆时分，两人走出展馆，天色已经染上柔和的橘粉色晚霞。巷口小摊支起了现烤桂花糕的炉子，甜香顺着晚风四散飘开，一下子勾起了从前无数次和桂花有关的回忆。

“从前秋日香囊、冬日酒酿、过年桂花酥，如今春日还有桂花糕，怕是往后一年四季，都躲不开桂花了。”苏念婉捧着温热的糕点，咬下一口软糯香甜，笑着打趣。

陆星辞望着她唇角沾着一点细碎糕粉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抬手替她轻轻拭去：“躲不开便不躲。桂花岁岁常开，我们岁岁相见，再好不过。”

吃过糕点，顺路拐进一旁的手工小铺子。苏念婉一眼看中了几块质地温润的原木小牌，突发奇想，想要效仿当初那枚梧桐鹅卵石，亲手刻上简单纹样。陆星辞陪着她坐在窗边矮桌前，一人握着一把小小的刻刀，低头细细打磨木料。

苏念婉指尖纤细，拿捏刻刀算不上熟练，没片刻功夫指尖就被木刺蹭出一点微红，下意识轻轻嘶了一声。陆星辞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从随身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创可贴，小心翼翼替她包好。

“慢慢来，不用着急，剩下的纹路我来替你补完。”

最后两块小木牌完工，一块刻着纤细银杏叶，一块刻着小巧梧桐枝。银杏归陆星辞，梧桐留给苏念婉，刚好对应着最初互相送出的两样小信物。小小木牌揣进贴身口袋，无论上课自习，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

日子不疾不徐向前流淌，春日课业稳步推进。苏念婉顺利交出实验中期报告，得到导师极高的评价，后续实验节奏变得松弛有度，再也不用整日紧绷神经；陆星辞的论文顺利定稿通过，还凭借出色的内容拿到了校级学术征文的入围名额，偶尔需要去往别的校区参加学术交流会，临走之前必定会提前和苏念婉报备，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找她碰面。

偶尔遇上陆星辞外出交流没法见面的日子，两人便趁着晚间自习结束，打通一通简短的视频电话。镜头里一个对着实验数据，一个翻看专业文献，不用刻意找话题闲聊，各自安静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抬眼对视一笑，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安稳的陪伴。

转眼到了暮春，城郊后山的梧桐林尽数开满新叶，层层叠叠的翠绿遮住整片山坡。陆星辞特意挑了一个无风的休息日，带着苏念婉一同上山踏青。

漫山梧桐树下，落了满地新生的嫩叶片。苏念婉蹲下身，挑拣形态完整干净的叶子，一片片夹进随身的本子里；陆星辞就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迎面吹来的风，偶尔弯腰帮她拾起藏在草丛里的好看叶片。

“还记得冬天分别的时候，我们在车站说，等开春梧桐抽芽，就再一起来老街。”苏念婉捏着一片梧桐叶，抬头望向身旁的少年，“如今梧桐早已长满山坡，寒冬彻底过去了。”

陆星辞顺势在她身边蹲下，四周是层层绿意，远处山下城市楼宇隐约可见，春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他拿出那块刻着银杏的木牌，和她手中梧桐木牌轻轻靠在一起。

“寒冬会走，春日会来，往后每一年的梧桐发芽、桂花盛放、落雪漫天，我都会陪你一同等着。”

下山时天色渐晚，晚风徐徐吹来，两人并肩往回城的公交站点走去。影子再度依偎在一起，顺着蜿蜒山路慢慢向前延伸。

前路还有漫长的求学岁月，会有盛夏蝉鸣，会有深秋桂香，会有来年风雪，所有四季轮回里的风景，从此都不再是孤身一人观赏。春风漫过枝头，晚风一同归途，寻常岁岁年年，安稳相守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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