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重力室

踏回东院，余平心底的激动几乎压不住。他快步入房，反手掩紧木门，神识悄然铺开，慢慢地漫过整座院落。因为余平了解到神识后也知道神识也会被高人发现，所以只敢小心地用神识笼罩住东院。不敢再往外延伸。

只见西侧厢房，上官灵玉方才从坊市归来，取回辟谷丹，已然静坐入定，心神沉入修炼之中，再无别的动静。

余平将那几颗灰扑扑的石头一一摆上木案。肉眼望去，它们实在平平无奇，轮廓歪扭，色泽寡淡，分量还不及寻常石块的三分之一，随便一块带天然纹路的卵石，都比它们惹眼。

方才在地摊之上，他看似随意闲逛，神识实则一刻未歇，扫过每一件陈列之物。直到停在杨民摊前，神识猛地一滞，一阵昏茫眩晕袭来，体内沉寂的黑脉跟着隐隐躁动。他逐一探察，唯有这几块灰石入手的刹那，黑脉震颤不休，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于是他才布下一番小计，声东击西，故意将兴致引向流云豹蹄。若是直白索要这几块无名灰石与无根树苗，反倒容易引人疑心，旁人难免追问缘由。他总不能说，自己看中这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也亏得那紫峰山的蓝袍胖子蛮横抢货，心甘情愿做了这冤大头。那只流云豹蹄本就寻常，并无特异之处。想来杨民得到这几块灰石，也是在横断山谷随手拾得，得来轻易。

可余平依旧递出五颗下品灵石。

他不愿白白占人便宜，就算是捡漏，也不肯做唯利是图、巧取豪夺之辈。这不是他本心。

来日方长，今日留一份体面，往后杨民若是再寻到奇物，自然会记着他。于二人而言，这一场交易，都算得上称心。

神识缓缓覆上灰石。起初波澜不惊，片刻之后，一阵昏沉漫上头颅。他正要收束神识，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 石头的轮廓消散，一层无形、纷乱如蛛网的虚影铺展开来，仿佛神识探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体内黑脉躁动得愈发急切。

“莫非，和当初那头麂子是同一类情形？” 余平心中暗忖。

他伸出手掌，按在一块灰石之上，运转真气。一缕淡灰薄雾自石间漫出，顺着他的指尖，沿着手臂，径直朝着黑脉流淌而去。

这一回，手臂不再灼热发烫，肉身也没有异样痛楚。片刻之后，吸纳自行终止。余平凝神内视，便看见一层灰白雾气浮裹在黑脉表面，缓缓渗了进去，将原本漆黑的脉络染成灰黑，与脉络上细碎的光点交织缠绕，相融共生。

此刻尚且不知吸纳这灰雾之后，黑脉会生出何等变化，只能暂且搁置，静待往后慢慢体悟。

再抬眼望向案上，方才那几块灰石，已然褪去异色，化作寻常褐色。指尖轻轻一碰，石块便簌簌崩塌，散成一捧细粉。伸手掂了掂，石粉的重量，反倒回到普通山石该有的分量。

余平心中了然，那一缕灰白雾气，才是这石头真正的神异所在。

这雾气究竟是什么？能给黑脉带来何种助益？又藏着怎样的机缘？为何能令巨石变轻？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却寻不到半分答案。几番反复探查，依旧一无所获，时日一久，这件事便慢慢被他搁置在心底。

修炼本就是一件枯燥漫长的事。迁入内门之后，条件远胜落崖山，宗门各处修行场馆一应俱全。重力室，便是他来了许久，才第一次前去。

重力室，说起来是一座倒转的山。

一共三层，初级设在地面，中、高级皆往地下延伸，一层深过一层，分别对应炼气、筑基、金丹修士锤炼肉身。

入口只有一扇石门，凭身份玉牌便可通行，门内设有管事弟子登记值守。炼气修士，原本只允许在地面初级重力室修行。唯有通过考核，能在重力之中撑满八个时辰，方能申请进入适配筑基修士的二层。

整个宗门，昔日唯有宗主峰大师兄阳山，尚在炼气境时，便凭一身毅力扛住重压，踏入过二层重力室。此事当年轰动全宗，重力室一时人满为患，人人争相预约。只是后来阳山顺利筑基，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归来。当初跟风而来的修士，大多没能在重力之中得到裨益，只能做罢。

来此处的人便日渐稀少。只剩少数需要配合重力炼制特殊法器的弟子，才会偶尔造访。

重力室每月仅有两次免费修行的机会，超出次数，便要消耗宗门贡献或是灵石。余平抵达之时，门前空无一人，连排队的身影都看不到。值守的老者倚在椅上昏昏欲睡，草草登记，递给他一枚令符。

穿过石门光幕，便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一间间静室，房门漆黑，代表里面有人修行；泛着白光，则是空置。余平挑了两头都无人的一间，推门而入。

房内地面，划出一方小小的区域，是唯一不受重力阵法笼罩的休憩之地，踏出这片区域，重压便会袭来，越往正中，重力越强。

余平缓步向深处走去。一步，两步，第三步落下，四面八方的挤压感轰然落身，仿佛数百斤重物死死坠在身上，肉身一阵阵发紧不适。

他稍作停顿，继续向前，可再踏出两步，便再也寸步难行。额头青筋暴起，脖颈胀得赤红，一条腿不敢轻易抬起，仿佛稍一用力，腿骨便会被碾断。呼吸粗重滞涩，只能一点点吞吐空气；头颅胀痛欲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砰砰跳动，仿佛再往前一步，自己便会被重压碾成肉泥。

这般状态，他苦苦支撑了一刻有余。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重，双腿麻木，渐渐不听使唤，喉咙泛起淡淡的腥甜，像是有热血要涌上来。汗水浸透脚下地面，心底的惶恐不断滋生，只觉得下一刻头颅便会像熟透的瓜一般碎裂。

实在撑不住，他才缓缓向后退去。不敢快，重力的反噬凶险万分，传闻从前便有弟子后撤之时心急提速，被重力猛地弹飞，一头撞在石门上，当场殒命。

退回休憩的无压区域，余平弯腰撑住膝盖，喘息许久，才慢慢坐下，催动黑脉流转周身。黑脉的能量游走四肢百骸，方才被重压损伤的脏腑，一点点平复修复。片刻之后，除了虚弱与饥饿，肉身重归安稳。

这是他又一次窥见黑脉的妙用：论肉身修复，黑脉的力量，远胜寻常真气。

他原以为，经过黑脉改造的身躯，足以扛住这一重试炼。此刻才明白，是自己太过托大。若是旁人知晓，有人不运真气，单凭肉身硬闯重力阵，只会觉得他是在寻死。

余平也懂了，若无真气护持，根本无法在重力室长久修行。这一场莽撞，算是给他的修行路上，敲了一记警钟。

机会来之不易，他不愿白白浪费。待气息平复，真气覆满全身，再次踏入重力区域。

这一回稳妥许多，不再硬扛肉身，很快走到静室正中，盘膝而坐，催动丹田真气，与磅礴重力相持，一遍一遍冲刷筋骨。重力室的本意，便是炼体，淬炼肉身，让体魄更强，身法更轻盈。

传言重力亦可提升修士对灵气的感知，只是千百年来，极少有人靠重力室修成这等奇效。故而除了寥寥炼体修士，大多弟子都觉得这里是一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

余平在重力之中足足坚持三个时辰，直到丹田真气耗竭，才起身离开。走出光幕之时，廊道里其余静室的门全都亮着白光，早已空无一人。门口值守老者依旧垂头酣睡，余平没有惊扰，静静离去。

他不曾看见，在他转身走远之后，老者缓缓抬眼，目光里藏着几分诧异。

回到宗主峰的居所，苹儿早已将灵食摆在外屋案上，饭菜虽凉，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初次重力修行，未见明显长进，还耗了一整夜，才将丹田真气重新充盈。余平心知炼体本就是水磨功夫，好在每月两次免费机会，不像炼丹室、符室一般处处要消耗资源。

半月转瞬而过，余平再次来到重力室。值守老者抬眼多看了他一眼，默默递过令符，旋即又靠着椅背闭目休憩。

今日此处依旧冷清，余平随意寻了一间静室。吃过上次的亏，他不再贸然以肉身硬抗，真气一裹，径直走到阵眼中心。有了前一次的底子，真气冲刷肉身的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两个时辰，丹田之内真气便见底，只能退回休憩区。

“以我真气的厚度，不该消耗得这般快。难道要刻意控制真气流转的速度？可这般，又该如何淬炼肉身？” 余平暗自思索。

无人指点，只能留待下次再试，或是寻机会请教同门。没有师父引路，修行路上，处处都是困惑。

正要推门离开，他忽然心念一动 —— 自己体内，还有黑脉蕴藏的力量。身在宗门之内，不会遭遇险境，也不必担心黑脉的秘密暴露。

他取出一枚辟谷丹咽下，将黑脉之力铺开，覆满全身。

黑脉能量一落身，体感截然不同，重压带来的酸涩苦楚瞬间消散大半。

“这般倒是舒服，可若是依靠黑脉之力硬扛，又算什么炼体？不过是取巧作弊，毫无意义。” 余平心中自省。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周身皮肉泛起温热，细细的痒意蔓延开来，却没有半分刺痛。他凝神内视，看见黑脉上那些细碎光点，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完成一个大循环，再缓缓归敛回黑脉之中。

“莫非，这才是真正的炼体？”

余平定定立在重力阵中。温热发痒的感觉慢慢褪去，重力的压迫感重新清晰起来。时光缓缓流淌，黑脉之上的光点一点点黯淡、缩小。待到光点几乎隐没，肉身也抵达承受极限，他才退出重力区域。

回到休憩之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浊臭气自体内漫出。他褪下外袍，内层衣衫，已经被一层黑红色污渍浸透，和当初伐毛洗髓之时一模一样。

“怎么还有这般多沉疴污垢？” 余平心头一惊。

细细检视肉身，除却强烈的饥饿感，并无伤痛。身体反而格外的轻灵。

“紫峰山的辟谷丹，药力也不过如此。”

转念一想，他豁然醒悟。

不是丹药不济，是黑脉在替他涤荡肉身。靠着黑脉能量加持，这一回，他硬生生多撑了一个时辰。

走出静室，门口老者依旧伏在案上打盹。可在余平走过他身侧的一瞬，分明看见老者闭着的双眼，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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