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宗门坊市

落霞宗自有三个榜单，天榜、地榜、人榜，各有章法。

天榜并无精细位次，榜上之人尽是峰主、副峰主与长老一脉的宗门高层，彼此修为相若，素来不热衷争个高下。

所以这天榜是最为冷清。

但唯有两件事，是全宗上下心照不宣的定论：宗主稳居第一，马耀生紧随其后，为天榜第二。

马耀生一手云霞剑，最是闻名。剑势可刚可柔，攻防一体，舒展之时磅礴浩荡，单凭这一门剑术，便足以与金丹后期的宗主交手，分庭抗礼。

但很少有人见他们试剑比论。

地榜之争，则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榜首宗主峰大师兄阳山、次席清峰山大师兄李宁枫，根基稳固，常年盘踞前二，余下八席，轮换不休。

刘彬、火云天，还有木氏三姐妹，时常登台较技，榜单名次随比试起落。

只是这些地榜英杰大多不在宗内，常年游走于大荒险地，寻觅属于自己的仙缘机缘。

宗门之内，还流传一句关于地榜的戏言：一壳二疯三朵花。

所谓一壳，便是李宁涛，以防御冠绝地榜，私下里弟子都唤他小乌龟壳李宁涛。

二疯，指天峰山剑疯子刘彬、紫峰山火疯子火云天，二人斗法疯魔，威名远扬。

三朵花，则是金峰山木花、木春、木冬三姐妹，三人联手布下合阵，威力惊人。

只是余平心中存着一桩疑惑 —— 传闻修为高深的邓九名，竟不在这地榜之上。

除榜单之外，宗门之内还有三大派系：阳山执掌的阳门，火云天统领的火帮，以及木氏三姐妹的三花派。绝大多数炼气、筑基修士，都会择一派依附，求庇护、寻机缘。

宗门对此派系并存的局面，并不禁止。向外征伐、或是组队深入横断山脉历练，有派系凝聚人手，于宗门而言，利大于弊。

至于人榜，尽数由炼气九层的老牌弟子把持。

这里的竞争，远比天榜、地榜更为残酷，比斗频发。

榜单名次牵连着宗门赏赐、资源倾斜，若是能在派系之中拥有一席之地，好处更是难言。甚至能被地榜的人看上。

余平望着人榜前十的名字，心底暗自思忖：待到这一届新人晋升内门，又有几人能够跻身榜单？王迎风、冷锋，又能落在何等位次？而他自己，又会走到哪一步？

念头一闪而过，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在此久留。

小战台，是寻常弟子切磋试手之处，少有人驻足围观。在众人眼中，这里的比试格局太小，乏善可陈。真正能引得全宗弟子云集观望的，是生死台。

生死台，专为化解难解私怨而设。宗门高层自有一套说辞：修真之人，当勘破尘缘，心中仇怨若一味隐忍，便容易结成心魔。了却俗世恩怨，道心方能圆满，一往无前。其余长老也多认同此理，修行之人若是心结淤积，不单修为停滞，待到冲击金丹、渡天劫之时，心魔相伴，更是死局。

只是生死台，自有森严规矩。

修为高者，若是主动挑战修为低者，对方拥有三次拒绝的资格。三次过后，宗门才会介入核查，酌情允准决斗，裁决之时，天然偏向修为更高一方，毕竟修为高代表着一切。

且生死台争斗，不计积分，唯一的用处，便是了结仇怨。

反过来，若是修为低微之人主动挑战修为更高的修士，被挑战者不得推辞。

譬如冷锋若要在生死台向他发难，余平可以一连拒绝三次；可若是余平主动向冷锋递生死战帖，他便无从回避。

这般决斗，往往是仇深似海、不死不休才会走上的一步。

“若是冷锋依旧不知收敛，这生死台，倒正是了结他的好去处。” 余平默默在心底思忖。

生出这般念头，并非他无端狠厉。

幼时私塾郭夫子便教他，遇事当断则断，不可拖泥带水，免得小祸迁延，酿成更大的祸患。二来，他也清楚，自己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青山镇的少年，一路行来，心性已然蜕变。只要摸清冷锋如今的修为，他便有底气应对。虽然余平跟冷锋是真没大仇，但好像就是有根骨头卡在喉咙一般。

不过眼下，生死台尚不是他心头最在意的去处。他更惦记两处地方：藏书阁，还有宗门坊市。

不久前，他在藏书阁一卷古籍之中，终于寻到了关于自身异象的记载。书上说，他此刻这份异于常人的感知，早已超出普通意识的范畴，唤作神识。是意识蜕变升华后的产物，属于肉身潜藏的潜能。

寻常修士，大多要筑基之后，才有机会生出神识，不少人甚至要等到筑基中后期方能觉醒。修成之后，可洞悉灵气流转，观物质本源，炼丹炼器事半功倍，修至高深，更能一念伤人，杀人于无形。

只是这卷供炼气弟子翻阅的典籍，记载有限，没有神识专属的修炼法门，更深的奥义也语焉不详。想要继续探寻，要么等到筑基之后，要么只能靠自己慢慢参悟。贪多嚼不烂，余平依旧按部就班打磨真气，可心底难掩一丝欣喜。

这份神识，于他助益极大。

余平隐隐猜测，自己能在炼气境便觉醒神识，多半是体内那道黑脉所赐。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宗门坊市，是宗门特意开辟的交易之地，如同山中集市。

每半月一场大集，其余时日人烟稀疏，方便弟子互通有无，交换丹药、灵材、法器。

一排排低矮铺面，是要缴纳灵石租金的，除去五峰专属的商号，大多由高阶修士打理；路边也有就地铺布的地摊，修士人人配有储物袋，摆摊收放都十分便利。

逢大集之时，坊市人头攒动，往来要么是如他一般的蓝袍内门弟子，要么是白袍筑基修士。地摊上炼气境的弟子最是热情，见到路人便高声吆喝，一串串说辞天花乱坠，什么横断山脉新得异宝、错过再无，引人动心。只是买定离手，灵石、丹药是流通的货资，也允许以物易物，真假优劣，全凭自身眼力。

上月他逛了整整半日，分文未花，空手而归。这一月，他依旧按时前来，盼着能寻到旁人忽略的机缘。

坊市大致分为三类。

一是固定铺面，丹药、符箓、法器一应俱全；二是专精商号，紫峰山弟子多售丹药，清峰山弟子主营阵符；第三类，便是路边地摊，多是妖兽皮毛、奇石、异木，都是弟子外出任务或是进山狩猎所得，捡漏的机会，往往藏在此处。

余平此行，本就是为寻机缘而来。

他先在紫峰山一间铺面，花五颗下品灵石买下五颗辟谷丹。一枚辟谷丹，至少可保一日不饥，品质上乘的，能撑两日。

店铺伙计见他只做这般小额买卖，眼底藏着几分轻视。余平无意争辩，也不愿多逗留。出门之际，恰好撞见极少露面的上官灵玉，也在选购辟谷丹。二人同居东院，互相颔首致意，客气寒暄几句。余平心中对这个女子颇有几分敬佩，当初姚少司因她惹出风波，挨了责罚，而她修行刻苦，心性坚韧。

辞别上官灵玉，余平转身走向连片地摊。

一连走过十余处摊位，他看上去像个熟稔的淘客，对那些花哨惹眼的物件视而不见，对小贩的吆喝置若罔闻。可摊位上所有东西，尽数落入他的神识探查之中。偶尔，他才会驻足假意翻看片刻，在卖家滔滔不绝的介绍下，从容离开。

终于，他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脚步。

守摊的是一名炼气境弟子，年纪比余平稍长，身形单薄，并不似旁人那般卖力叫卖。见余平驻足，才起身，轻声邀他随意观看。

余平转眼便明白此地为何冷清：布面上，只有几块黑乎乎的怪石，再加上几味寻常药草，并无夺目的灵物。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黑石掂了掂，又伸手取过那株无根小树苗，凑近闻嗅，再一一检视余下物件。若非余平主动发问，单薄青年只如实讲明来历，说黑石与树苗取自横断山脉一处幽谷，兽蹄是组队猎得流云豹之后的分利，不夸大，不催买。看他模样，想来许久没有开张。

一一看过，余平才开口，语气随意：“这位师兄，我是太峰山余平，陪同门过来闲逛，身上灵石不多。只是对这无根树苗、黑石，还有流云豹蹄感兴趣，想买回去把玩，不知作价多少？可惜只有单只蹄子，若是四足齐全，倒更好。” 说罢，他轻轻叹了一声。

自报姓名之时，杨民眼中一亮，听完余平囊中羞涩的说辞，眸光又暗了下去：“余师弟，我叫杨民。这流云豹蹄，是我们几人合力猎杀，为此还有同门负伤。虽是单蹄，也要三四十颗下品灵石。至于……”

“五十灵石，这蹄子我要了。”

一道冷硬的声音骤然打断他。余平转头，一名尖嘴暴牙的蓝袍胖子，自储物袋抖落五十颗下品灵石落在布上，看都不看杨民与余平，弯腰伸手便去抓那流云豹蹄，粗声吐出一句：正好晚上炖肉。全然无视先一步询价的余平。

余平瞥见他腰侧身份玉牌，刻着 “紫峰” 二字。

“紫峰山的同门，行事都这般霸道？难道不知先来后到？” 余平面上浮起怒意，盯着那人背影，沉声开口。

“有钱便是道理。你出价更高，我便让给你，没钱，就别多嘴。” 胖子抓起豹蹄，看也不回头，丢下一句话，径直离去。

“哪有这般道理。杨兄，你看他这般行径。旁人不讲规矩也罢，你做生意，总要守信誉，不然往后口碑……” 余平转向杨民，话音顿住。

杨民猛地站起身，嘴唇翕动，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待到那胖子身影消失在人流里，他才颓然坐下，长长一叹：“余兄弟，实在对不住。有些人，我们招惹不起。这几块黑石、还有这株无名树苗，便送与师弟吧，只是这树苗无根，多半活不成了。”

余平沉默片刻，取出身上仅剩的五颗灵石，递到推辞的杨民面前：“杨师兄不必如此。往后若是再有新奇灵物，还望先知会我一声。今日这事，算了。有些人，确实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

说罢，他拾起黑石与小树苗，收入储物袋。

“多谢师弟，多谢！” 杨民连连道谢。

余平不再多言，拍了拍衣袖，径直离开坊市。

方才脸上的愠色尽数散去，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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