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大比

【鱼门】·观道台

鱼门三峰，除了斥天崖最是低矮之外，央山与朝云柱平日都被云雾缭绕，水露极重，自然凝成溪流或瀑布留下，汇入三峰脚下的抱月湖中。

初时，抱月湖虽也不小，却也远远算不上宽阔，直到本体是龙鲤之王的困龙妖君加入鱼门，黄粱与松昊长老一起祈雨，下了整整一月后，抱月湖才涨到如今海般宽阔的模样。

此刻，一座座莲台浮于抱月湖之上，远远望去就像阳光被揉碎了洒在海上，波光粼粼。

在虾戏屿最中央的位置，有石板拼成一块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最中央的位置，一动高楼拔地而起，共有五层，分别对应着修道者的五大境界。

这便是观道台。

花革等人坐在观道台最高处，俯视着下方的人群，在他们两边，分别坐着来自其他势力的来使，依次往下几层，则按修为和来历排座，安置着那些来护送后辈来报考鱼门的长辈亦或是二流势力的来宾。

梳柔神情恬静，一一与台上的各位行礼，只是脸色有些憔悴，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夜族此刻正在围攻我雀台，我们还在这干嘛？不是应该赶回去吗？”妘烟明显藏不住心事，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

梳柔心底长叹一口气，答道：“不说等我们赶回去，夜族怕也早就撤退，即便此刻正在战场上，你我修为有限也难以帮上什么，更关键的是，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如来。”

“师尊已经回信了，她让我们不要告诉如来夜族的事情，不能影响他考上鱼门。”梳柔看了妘烟一眼，“别苦着脸了，免得被如来察觉。”

“他在台下，隔着远呢，就他那蚂蚁大点的修为，看不清的！”妘烟反驳道，却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燥意，尽量的让表情显得更自然。

而在另一头，花狐满脸无奈地坐在一名小女孩与孟太师中间。

孟太师捋着胡子，道：“公主，殿下需要去参加内门的考核了。”

“好吧。”模样可爱的小女孩把手从花狐的头上拿下，嘟着嘴。

花狐松了一口气，看向孟太师，“孟良，听闻你能成为太师，凭借的便是一双符瞳，既能识人，又有远见，那你看看本王能否取得桂冠。”

孟太师凝神，瞥了眼端坐于高台之上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花革，心想这算是彻底公开了花狐的身份了吗？

孟太师正想说些什么，花狐又摆了摆手，道：“马上开始了，你也别说了，直接跪送本王吧！”

孟太师动作一顿，刚张开嘴，又被花狐打断，“怎么，本王多年不在大商，可江湖市井也一直只是谣传那场深夜里烧了本王寝宫的大火吧，大商也从没承认过本王的死讯，如今孟太师这算是不认我了？”

“不敢。”孟太师沉默片刻，缓缓跪倒在地，“孟良恭送长华王，预祝殿下能拨得头筹。”

“免礼。”花狐撇了撇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还是太子的老师呢，不也给我跪下了？看来我那王兄也不怎么样嘛！”

孟太师抬起头，深深看了花狐一眼。

“扑哧——”忽然有笑声响起，冷鸦捂着嘴，瞥了孟良一眼，起身脱下代表竹楼的青衣，露出平日所穿的黑色羽衣。

孟良是文官，修为不高，唯有一双符瞳最是得天独厚，但距离如此之近，花狐的话自然一字不漏的被其听了去，众人自然也明白花狐是故意的。

高台之上，花革无声而笑，心想花狐这小子还不算蠢，能多恶心孟良一下是一下。

“走吧？”花狐对冷鸦挑了挑眉，“兰安还在等我们。”

冷鸦却盯着花狐，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花狐困惑道。

“原来你就是商狐，世人要么以为你被大火烧死，要么以为你在帝后的娘家养病，如今看来，多半也是以讹传讹。”冷鸦瞥见花狐略开的眼距，心想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可依旧困惑商帝与花家长女的子嗣怎会是个傻子？

冷鸦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嫣然一笑施了个万福，“鸦儿见过长华王。”

大概是圣后的缘故，大商历代君王都少有妻妾成群，毕竟又有几个女子敢与圣后争锋？所以哪怕圣后仙逝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商帝依旧秉承先祖的传统，偌大后宫也不过只有帝后与梁贵妃两人。而这也直接导致了商帝的子嗣屈指可数。

天下人都清楚大商太子名叫商誉，而最得宠的是后佑郡主，但少有人知的是还有一位王子，他名为商狐，由于小时候体弱多病，曾数次高烧不醒，商帝希望他能健康成长，即便不能长命百岁，也要繁华一世不枉此生，故赐他封号，长华。

“我承认自己是长华王，只是想恶心下孟良，但我姓花，不姓商。”花狐少有地安静下来，道。

孟良贵为太师，又是大商国府的府主，身份自然尊贵，按理说花狐应当以礼相待，但谁都清楚帝后与梁贵妃不和，太子虽是梁贵妃所生，但帝后身后的花家却来历极大，花革年纪轻轻就是鱼门央山之主，那么花革的姐姐帝后花图又怎会平凡？她又甘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与帝位失之交臂吗？

更何况，即便花狐是傻子，孩子也还能再生。

所以这些年来，梁贵妃背后的相府为了不让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胁，一直在变着法的争宠。

这些事寻常人自然不知道，但冷鸦却很清楚。

冷鸦深深看了花狐一眼，道：“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多嘴，但你我都处于大商的最高层，应当很清楚有些事是躲不掉的，而且很巧的是，我看商誉也很不顺眼。”

花狐露出玩味的神情，好奇道：“他怎么惹你了？”

“我是竹楼的唯一继承人，他是太子，而大商想吞并竹楼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你觉得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冷鸦打量着花狐，心想眼前这人真是个傻子吗？

花狐神色怪异，猜测道：“联姻？”

“不错。”冷鸦点点头，唤出烟枪模样的本命符器符器“云生”，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在脚下凝成一片云，“我要先参加入门考核才能跨龙门，你可别被我追上了。”

“我等你。”花狐挑了挑眉，随即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呢？”兰安走近花狐，看着乘云离开的冷鸦，问道。

花狐看向兰安，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兰安有些困惑花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答道：“从一开始，与华堂关系最好的人族势力便是花家，你是花革的侄子，我就是用头发想也能猜到你的身份啊。”

“也对。”花狐撑了个懒腰，“跃龙门，有信心吗？”

兰安正欲回答，一道轻佻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夜族的杂碎，也敢跃龙门，不怕被净化吗？”

池爵自人群中走出，身后跟着一堆弟子，他看了兰安一眼，吐出一口唾沫，“夜族精血可以在执法堂换取大量的贡献点，遇见我之前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别伤着了，夜族的小杂碎。”

“你！”花狐抬起手，有烈焰燃起。

兰安拦住花狐，面无表情地看着池爵，“我也想知道被宗门责罚了的池家，如果再多一个被废的少爷会怎么样？”

池爵咬咬牙，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池英重伤闭关，而其父亲的家主之位也被六叔取代，虽然这对身在鱼门的池爵无法造成影响，但依旧让他极为不悦。

“池少，看头顶！”人群中有人提醒道。

池爵抬起头，注意到三峰顶上的云池开始翻滚，只能恨恨地盯了兰安一眼，转身离开。

“开始了。”花狐望着云池里飞出的羽鲨，一道道云气被羽鲨带起，形成巨大的涡旋，水汽迅速汇聚，形成一道瀑布。

与此同时，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吼声忽然炸响，众人捂住耳朵，震惊地看着自湖中冲起的巨大龙鲤。

“是困龙妖君！”

“它不是一直沉睡在湖底吗？这次动静太大把它也吵醒了？”

抱月湖上满是莲台，每座莲台上都有一位报考鱼门的年轻人，这时困龙妖君忽然出现，其庞大的体型给众人强烈的冲击感，更是震晕了不少考生。

“昏迷者，除拥有治愈锻符等辅助类天赋的考生外，一律淘汰。”花革站在高台上，轻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在每个人的耳畔，“考核已经开始，希望还留在莲台上的考生们不要放松警惕！”

一座座莲台化作白光，连带着昏迷的考生们消失不见。

困龙妖君重新落入湖中，掀起滔天大浪，一些离得近的更是被水打湿衣衫，即便还留下的考生也大多心境一如身下莲台，在浪涛中摇摇欲坠。

朱素竹扶着莲台边缘，注意到小渔几乎跌倒，焦急喊道：“快站起来！不要晕过去！”

珊豚用鼻子拱了拱小渔，小渔满脸虚汗，还沉浸在困龙妖君带给她的震撼中。

看到小渔身下的莲台开始浮现光斑逐渐涣散，朱素竹用灵力凝成一团水，泼在小渔脸上，“小猪，快把你主人弄醒！”

“不，不用了，我没事······”小渔浑身湿漉漉的，秀发被打湿黏在了脸上，她捂住胸口，显然还心有余悸，“刚才那头鲤鱼真可怕啊，还长着龙角！”

看到小渔身下的虚幻莲台重新凝实，朱素竹松了口气，“快起来，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考核已经开始了！”

趴在小渔身边的珊豚忽然跳进水里，身体如气球般涨开，它张开嘴，往半空中吐出一团灵气氤氲的水弹，击飞一条半人长的龙鲤。

看到那条偷袭不成的龙鲤，小渔面色苍白，“这就是接下来的考核吗······”

“看来应当是了······”朱素竹苦笑一声，唤出噩影灵符，一条巨大的鳄鱼盘在她头顶，将冲来的龙鲤一一撞飞。

看着下方被龙鲤撞飞的考生，花革无奈地笑了笑，“落水者，淘汰。”

宫砂躺在竹椅上，注意到下方的莲台已经有大半消失，不由得感到一阵失望。

余夫子同样眉头紧皱，这些考生年纪轻轻，其中不少都有二阶的修为，论资质都是上等，而偷袭他们的龙鲤不过十年修为罢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一阶初化境巅峰的道行，但出乎意料的是，被偷袭落水的竟比被困龙妖君吓懵的还要多。

无论是抗压能力还是反应能力，这些考生中似乎都没有亮点。

牧婶轻叹一声，道：“既然都是好苗子，自然被家里人宝贝得紧，哪舍得让他们吃苦，承受能力差也在情理之中。”

“但总还有一些表现得不错。”龟大人晃了晃手中的蛇头拐杖，指向下方。

冷鸦坐在莲台旁边，脚泡在水里，一脸的悠闲，而那些试图靠近她的龙鲤还没跃起就被四周的乌鸦给叼起，一时间竟没有一只敢靠近她，竟显得有些冷清。

与冷鸦那边截然相反的是来自荒西的金鲶与严趣，那些本该偷袭他们的龙鲤却成群游在他们所在的莲台周围，争着被他们的手抚摸，看那模样，似乎是在争宠？或者说讨好？

而奇怪的是，金鲶与严趣是九洞窟的混血儿，擅长御兽之术也就罢了，为何除了他们外，还有一华服少年同样能得到鱼群的青睐？

“他叫什么？”牧婶问道。

花革看了余夫子一眼，答道：“姬琉的弟弟，姬冽。”

无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俗世，有影响力的永远都只有那些站在最高处的，比如说姬家。

也许在世人眼里，论修道势力，鱼门及雀台远比姬家强大，而在俗世，即便不说大商王朝，便是荒西王族的号召力也远超姬家。

但山峰再高再险，也不能忽视那些从不抛头露面，深埋在地底的矿藏。

许家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世人除了知道圣后许沫之外，少有知道许家的其他人，但这不能说明许家的分量不够。

而姬家，是除去许家之外，传承最悠久的家族之一，别说端木家、鹿家之流，其历史之渊远更甚大商及荒西两系王族，唯一勉强能与之媲美的也就只有组成雀台的两大世家妘家与紫家。

“姬琉当初死去，震动了整个修真界，其实也从侧面证明了姬家的地位。”宫砂缓缓坐起，神情少有的认真，“我一直很奇怪，即便姬瑞越收服了八荒之一的磐煌狮，但也是几年前的事，为何姬家在很久之前就享有与荒西王族一般的地位？”

“权衡一个人的地位，看的往往是实力，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标尺，而功德，同样也是看人的标准之一。”牧婶顿了顿，继续说，“姬家的先祖，曾为我人族贡献极大。”

“噢？”众人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在很久以前，我人族远没有现在强盛，便是普通的野兽就可能吃了整个村庄的人，而姬家最善御兽，你们说姬家的贡献是什么？”牧婶翻了个白眼，反问道。

众人恍然，再看向姬冽时，神情愈发温和。

他兄长以鱼门弟子的身份死在了晚颜关，而姬冽作为仅剩的男丁，却同样来到了鱼门，这不得不说是一种信任，便是对人情世故看得最是淡漠的宫砂也有些感慨。

“但奇怪的是，姬家最出名的镇圭符只能镇压灵兽，一经施展，对灵兽的影响极大，可那些龙鲤的欢悦样子，却不像是受到威胁而被迫亲近姬冽。”牧婶眉头紧皱，困惑道。

“他是真心喜欢这些灵兽的，姬琉曾与我说过，他讨厌镇圭符那样强权般的力量，这姬冽可能更为彻底，直接放弃了镇圭符。”余夫子摇摇头，望着姬冽的眼神露出一丝爱怜。

姬琉是余夫子的弟子，他的死让余夫子很自责，这时看到姬冽，天然就有一种亲近感。

众人望着姬冽，哪怕是宫砂也目露佩服，镇圭是姬家的传承祖符，每个族人都能拥有三个侍灵，姬冽年纪轻轻却选择放弃，这魄力不可谓不大。

“要不这次，你再收他为弟子？”花革半开玩笑道。

余夫子轻轻摇头，望了眼抱月湖中只剩十分之一的莲台，又抬头看向头顶的天池，道：“招生大比继续举行，至于那些外门弟子，怕是早就等不及了，准备开启龙门吧。”

众人抬头，这才发现被羽鲨们卷起的漩涡已经变得极大，就像由云絮组成的龙卷风。

宫砂扶着椅背，艰难站起，他俯视着下方的虾戏屿，浑浊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的一口枯井上，感应到井中熟悉的气息，心想池英还算是聪明，总算是没放过这次能滋补侍灵的机会，只是侍灵伤势易治，本命符的重凝与本命符器的锻造，才是难题。

想到这，宫砂面色阴沉，手中出现一柄龙杖，遥指苍穹，冷哼道：“以风为舟，破浪而行！”

花革瞥了宫砂一眼，心想谁又惹了这老家伙，只是动作也不慢，轻轻张开双手，漫天花雨从其手中飞出，洋洋洒洒落满了天空，“以雷作灯，沐雨高歌！”

余夫子神情肃穆，两道清风自袖间飞起，卷起漫天花瓣，正色道：“以天为炉，炼我本心！”

“以苦作墨，画万载千秋！”一道惊雷般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抬起头，这才发现那道由众多羽鲨形成龙卷风里，站着一个人。

“是门主！”有弟子惊呼。

“那就是黄门主啊······今日终于能一睹真容了！”有观礼者感慨，眼里满是敬仰。

“盛世龙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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