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噩耗

【鱼门】·观道台

“以风为舟，破浪而行！”

“以雷作灯，沐雨高歌！”

“以天为炉，炼我本心！”

“以苦作墨，画万载千秋！”

“盛世龙门，开！”

黄粱手捏字诀，一道大到足以盖住整座抱月湖的符阵凭空出现，众人抬头望着头顶巨大的阴阳阵图，一时间竟忘了惊叹。

宫砂将手里的龙杖丢向虾戏屿的那口枯井里，在一声悠远的龙吼声中，一道水龙自井口冲天而起，直直撞向云池下方的龙卷风里。

羽鲨齐齐张开羽状双鳍，席卷着云气撞向那头水龙。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也没有云气与水龙碰撞后的倾盆大雨，有的只是水龙与龙卷风合二为一的接天水柱。

众人望着这副奇景，感应到四周忽然浓郁起来的灵气，震惊出声，“竟有幸能一睹龙吸水的壮观！”

黄粱落在高台之上，望着连接着云池与史泉枯井的水柱，又看向兰安花狐等人，道：“此时不登，更待何时？”

花革轻笑一声，舞起长袖，一团团灵力凝成的花苞飘向龙门水柱，绽成一朵朵洁白的莲花，“平步登青云，莲生九十九。”

羽鲨们托着那些房屋大小莲花，依次固定在龙门水柱上，莲台逐渐变硬成石，越往高处体积越大。

“龙门水柱，一共有九十九座莲台，最高的七座莲台各有一位内门的师兄把守，想要登上龙门，就必须打败师兄。”花狐一扫往日的嬉笑，神情冷峻。

“你害怕吗？”兰安戏虐道，兴许是太过激动，竟忽视了花狐的异常。

花狐略开的眼距不知何时恢复正常，本就英俊的面容愈加出彩，他眉心有符光浮现，露出其浑圆的本命符“丹心”，轻身飞向龙门水柱，“自然不会！”

兰安沉吟片刻，左手中指的指甲盖上浮现一枚漆黑的雨滴状符印，一只青黑色的燕子也不知何时出现，围在兰安身边，展翅高飞，赶上花狐。

高台上，本强颜欢笑的妘烟瞪大双眼，使劲扯了扯梳柔的袖子，“你看，那是不是丹青燕？”

梳柔神情错愕，“怎么会在兰安身上······”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除了门主所在的云居之外，遗芳小筑便是整个鱼门最高的建筑物，而云居建立在云池边，被雾气遮掩，换言之，拥有最佳视野的依旧是遗芳小筑。

只是遗芳小筑几乎处于山巅，要看到山脚下的抱月湖，依旧有些不容易。

兰香祖靠在窗台，神识落在飞向龙门水柱的兰安身上，嘴角挂着浅笑。

“怎么不去晴明岛上的高台？那里能看得更清楚。”冷雁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自从她表明身份后除了看望颜嫣和池英那次外，就再没回斥天崖，看到宫砂那老家伙就心烦。

“他知道我在看着他，这就够了。”兰香祖笑了笑，接过冷雁斟满了的酒杯，“倒是你，怎么不去守着宫砂？”

“以后有的是时间。”冷雁没好气道。

兰香祖笑了笑，“是觉得他给颜嫣那件血仪鳞甲让她做诱饵一事，过分了？”

“我鱼门镇压着一道阴间裂缝，名为史泉，而虾戏屿的那口枯井其实就是史泉的泉眼，史泉连通九幽，那被宫砂唤出水龙也是阴间之水，但被稀释过，只是长时间逗留其中依旧会丧失生气，不过只浸泡个一两天却有大好处，能凝练灵魂，强化本命之符。”冷雁点点头，轻轻坐在兰香祖身边，望向窗外的龙门水柱。

兰香祖道：“我好奇的是，一共有七位内门弟子守在最高处，是不是也意味着只有七名弟子能跃过龙门？”

“那倒不至于，不过能登上龙门的机会，确实只有七次，只是不限人数。”冷雁笑了笑，接着说，“每次尝试冲击龙门水柱的外门弟子多达三百人，但能顺利跃过的，往往不够半百之数，只是一旦顺利登过龙门，好处可不止只有凝练本命符这一点。”

“噢？”兰香祖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鱼门水柱之顶，在云池之上，其实还盛放着最后一座莲台。”

“第一百座？”兰香祖挑眉问道。

冷雁点点头，道：“在那座莲台里，凝结有一种奇异的莲子，或者说是丹药，洗符丹。”

兰香祖瞳孔紧缩，沉默了片刻，叹道：“是传说中能洗去本命符中的杂质，能让服用者重凝本命符的丹药？”

“不错，本命符的选择，足以影响一生，只是绝大多数人凝结本命符时都在一阶初化境后期，在这个时候，对自身天赋的了解往往还不足，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很可能出现自身天赋为水相，却选择了攻击力更为狂暴的火属性本命符的情况，从而导致这辈子成就有限。”

“但洗符丹，却能洗去本命符的原本属性，给服用者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兰香祖苦笑道：“如果没记错，洗符丹的药方早已失传，便是我华堂也无法炼制，这次你们鱼门的手笔可真大。”

冷雁摇头笑道：“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劣质的丹丸，最多只能对三阶登堂境以下的符修有效果，若是顶级的洗符丹，哪舍得拿出来？”

兰香祖这才恍然。

“即便如此，也是莫大的机缘啊！”

冷雁白了兰香祖一眼，“再珍贵，又比得过兰安身边的那只丹青燕？”

“丹青燕天生护主，最大的本命神通与洗符丹类似，但对兰安而言，无异于鸡肋。”兰香祖道。

冷雁心想确实是这个理，听闻兰安的本命符是毒系，集人、夜、花三族天赋，确实不会再有更适合的本命符了，可你不需要，不代表别人不需要，不禁提醒道：“江湖中，多的是杀人夺宝的事，尤其是丹青燕这种奇物，你和兔君不可能守他一辈子。”

“我心里有数。”兰香祖漫不经心道，双眼却缓缓眯成一条缝，看来有必要提醒兰安财不露白的道理，越是乱世，不要命的野修就越多。

“我华堂木精花妖最多，若论药理，便是圣后许沫复生，也敢与之一较高下，只是依旧有不少丹药是我华堂无法炼出的，不是能力不够，而是炼制丹药所需的那些药材都举世罕见，根本就凑不齐。”

“所以我好奇的是，鱼门是从哪儿得来的洗符丹？”兰香祖抬起头，直视冷雁的双眼，“不要敷衍我，我知道黄粱师承何处，也清楚鱼门的底蕴。”

冷雁轻轻摇摇头，苦笑道：“不错，论资历，鱼门只能算是新生势力，只是这洗符丹，我只知是门主拿出的。”

“黄粱倒是好大的机缘，当年的那代人，可是没一个能想到他能取得如今的成就。”兰香祖二指扣住酒杯的边缘，一饮而尽。

“能问下，门主的师承吗？”冷雁试探道。

“黄粱没告诉你们吗？”兰香祖讶然道。

“也对，那般传奇，当年即便说了也没人会信，而如今，也没人值得让他交代来历。”兰香祖笑了笑，望向端坐在高台上的黄粱，陷入了回忆，“这些年里，死了太多人，就是不逊于鱼门雀台的顶级势力也覆灭了两座，那便是千钧塔与万化道，有太多值得铭记的历史，都化作了飞灰。”

“黄粱的师傅，自称钓羽老人，如果要用什么词来形容他，恐怕也只有神人二字了。”

“和圣后许沫一样，是神，也是人。”兰香祖幽幽道。

【鱼门】·抱月湖

一黑一白两道流光滑过抱月湖，掀起滔天波浪。

抱月湖上，还留在莲台上的考生无不抓紧莲台边缘，紧盯着那两道流光，直到最后看见落在高层所在的看台之上，无不松口了气，心想总算不是新的考核。

“小心！”朱素竹手中凝出一条水蛇，将偷袭小渔的龙鲤抽回湖中。

小渔抱着珊豚，后背满是冷汗。

考核直到现在，数不尽的龙鲤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且每次偷袭的角度都愈发刁钻，越来越多的考生因体内灵力不够而出场。

小渔能坚持到现在，全靠已经成为其侍灵的珊豚，只是珊豚的本命神通是发射高强度的水弹，每一发都需要蓄势，并不适合持久战。

朱素竹气喘吁吁，头顶凝出的噩兽模样的幻影也愈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小渔看着朱素竹的模样，泪眼朦胧，“小姐，不值得！”

朱素竹擦了擦额头的汗，温和笑道：“说什么傻话呢！”

事实上，朱素竹修为不高，但依靠噩祖留下的那枚登堂境的噩影灵符，几乎能稳过鱼门考核，只是朱素竹除了保护自己之外，重心更放在小渔身上，不算体内灵力的损耗，心神的消耗才最巨大。

朱素竹抬头望向龙门水柱，她知道，兰安就在那儿。

自己当初为了晋升本命符，不惜欺骗小渔，她见识过兰安的风采，如今，连小渔都补偿不了，又何谈追上兰安？

“啊！”小渔看着被撞飞的珊豚，惊呼出声。

“不好！”朱素竹心中不妙，不过一个出神，竟没注意到又有龙鲤袭来。

“哎呀哎呀，要不要帮忙？”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远处的莲台之上，一名华服少年手执符笔，神情戏谑。

朱素竹看了眼少年手中名为“骨上花”的符笔，理也不理。

席向阳却不愿意见好就收，手中符笔一晃，一道猩红笔墨划在小渔身下的莲台上，小渔一个不稳，差点跌落，“抱歉抱歉，本少应付龙鲤，一不小心失手了。”

朱素竹银牙一咬，头顶几乎消散的噩兽虚影重新凝实，几乎就要与席尊拼命，可又怕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消耗殆尽，到时别说保不了小渔，就是自己也可能与鱼门失之交臂。

而在不远处，一干瘦少年趴在莲台边缘，手掌做浆使劲往朱素竹的方向划去，“小姐，我帮你！”

席向阳认出了名为牛犇的穷苦少年，心想这个蛮子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真是不记打的东西，“既然你找死，就成全你！”

“不要过来！”朱素竹见席向阳要对牛犇出手，面露苦笑，“噩牙堡不过给你提供了住房，送了些吃食，不必记在心上。”

牛犇倔强摇头，死命地抓住莲台，尽量不被席尊攻击造成的波浪拍落。

“该死！”席向阳看到牛犇距离小渔越来越近，紧握骨上花的手青筋暴起，攻击他人的身下莲台算是擦边球，可若是攻击直接落到他人身上，便要算违规，若放在以前，席向阳还敢冒险，但如今姐姐被囚进云牢，席家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席向阳不敢赌，“这次算你好运！也不知道是什么路子，那些龙鲤竟没一条攻击你，你又不是荒西的驯兽师······混蛋，说曹操曹操到。”

严趣悠哉游哉坐在莲台上，围在四周的龙鲤仿佛坐骑，拱着莲台游向小渔的方向。

金鲶一边往池塘里丢零食，一边碎碎念道：“我可跟你们讲啊，我这些糖衣花生用料极好，可是荒西的特产，我自个儿都没剩多少，你们可不准再继续攻击那两个美女了！”

末了，金鲶还不忘对小渔露出大牙，笑道：“我们荒西人，也就驯兽一道上略有心得了。”

小渔袅袅站起，被水打湿的衣衫紧贴身体，衬得愈发纤瘦柔弱，“小渔与小姐谢过严公子和金公子。”

“不打紧不打紧！”金鲶一把扔了剩下的糖衣花生，又麻利脱下外套盖在小渔身上，“可别着凉喽！”

“谢金公子······”小渔羞红着脸不敢看金鲶的眼睛，倒是重新游上莲台的珊豚拱了拱金鲶，颇显亲昵。

冷雁百无聊赖地坐在远处，看完了整场闹剧，又转头望着那一黑一白两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柳眉微蹙。

【鱼门】·观道台

黑白流光落在黄粱身边，化作墨龙睛与丹顶。

众人早已知晓黄粱有这样两位侍灵，也见怪不怪，只是一些熟悉墨龙睛脾气的鱼门高层，无不蹙眉，暗中困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除了素来乖巧的丹顶来了外，竟连墨龙睛那个调皮蛋也一扫往日轻浮，神色凝重。

“刚收到消息······”黄粱停止用心声与侍灵交流，缓缓抬起头，看向梳柔与妘烟，“抱歉，雀台此次被夜族突袭，损失惨重，妘莱······战死！”

妘烟愣了半响，捂住嘴哭出声来，“家主、家主她······怎么可能！”

梳柔笔挺的腰背晃了晃，无力笑了起来，想反问黄粱这是不是玩笑，但话到嘴边，却发觉喉咙似乎被堵住，发不出声音，笑容也变成了悲泣。

众人亦无不震惊，一时间谁也没再去看抱月湖与龙门水柱的情况。

雀台与鱼门被誉为修真界的两座高山，这两大势力出来的弟子无不是人中龙凤，虽然这些年鱼门的声望水涨船高，但真要论底蕴，恐怕还是雀台更胜一筹。

雀台的特别，不光在于只收女性弟子这一点，还是少有的以家族为主体的修真势力。

紫氏，妘氏，都是能与姬氏媲美的家族，这两大姓组成了雀台的高层，而妘莱，便是妘家的当代家主，更是雀台台主的弟媳，其地位，就好比鱼门的花革。

“如果不是黄门主提醒，也许我雀台的伤亡会更大，梳柔在此替雀台谢过黄门主。”梳柔撇干眼角泪珠，徐徐起身，对黄粱深深一拜。

众人看着梳柔安静的脸庞，不由得一阵心酸，牧婶更是直接流下了泪，柔声道：“也怪我们，如果派些支援，也不至于······”

梳柔轻轻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至于让眼泪掉下来。

“此次突袭雀台的，一共有三位云隐境的高手。”黄粱忽然说道。

“什么？”众人大惊。

云隐境，一如它的名字那般，是高悬在云端遥不可及的，每一位云隐境的强者，无论正邪，都有资格被称作圣人，他们都有自己所擅长的，并且绝对登峰造极。

可偌大鱼门，也不过只有黄粱一位云隐境的高手，夜族又是哪里来的三位？

“我此次打破陈规，广收弟子，便是为战争做准备，却没想到不等我鱼门将其培育成栋梁之材，战争就爆发了。”黄粱摇摇头，沉默了半响，对余夫子点点头，“开始吧。”

“嗯。”余夫子缓缓站起，走到花革前面，扫视着下方的考生，以及来自各方的代表，“众人都称我为余夫子，是因为我弟子众多，认为我是修真界最值得尊敬的夫子，最懂得育人的老师！”

“但我今天要说，他们错了！”余夫子握紧拳头，挥了挥，“就在一个月前，我最得意的弟子，姬琉，被杀了······死在了晚颜关的战场上！”

“一个连弟子都保护不了的夫子，算是什么夫子？”

花革等人低下头，姬琉的死固然令人痛惜，但他们却从没怪过余夫子，只是有些责任，总需要有人去扛。

莲台上，姬冽抬起头，其清徹的眼底浮出悲伤与困惑。

“少有人知的是，我的真名叫做，余以沫。”

牧婶露出恍然神情，紧接着又变成同情，“原来每个月会让我做一羽城的云片糕，原来夫子他出身万化道······”

谁都知道，一羽城的万化道，是多年前的顶级巨头，可在与夜族的战争中被碾成废墟，城中几乎所有人都被屠杀。

“更没人知道的是，我其实是一个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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