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星稀星繁唯月无二

【鱼门】·央山·遗芳小筑

无论来了多少次，花狐看到刻在石碑上的“遗芳一隅”四字，又想起小姨常唱起那些痴怨情歌，总会感到阵阵呕意。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缀着流苏的纤长枯枝，实在想不明白小姨是怎么想的，竟然把她爱不释手的木钗送给自己，这种女子之物难道不是一般被当作定情信物送人的吗？虽然小姨你也很好看，但你又不是管彤师姐，咱们不光有血缘关系，还差着辈分呢······

花狐胡思乱想着，心里又是一阵恶寒。

最关键的是，这枯木钗，看着还挺廉价。

看着被花狐随意拿在手中转圈圈的心爱木钗，花革强忍心痛，牵强笑道：“狐儿，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类似于灵台清明、慧眼忽开的感觉？”

花狐眨了眨眼，用木钗抠了抠鼻孔，“小姨你好奇怪噢，虽然你住在央山上，我住在山脚下的虾戏屿，可也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过得咋样你心里没数？”

管彤见师傅几乎要气晕，忙上前打圆场，“呵呵，师弟，师傅她是问你最近在修炼时有没有事半功倍之感？”

“这当然！”花狐拍了拍胸膛，“那必须的！”

花革打起精神，坐直身子，“好生说来听听。”

“嘻嘻。”花狐卖了个关子，笑得涎水之流。

花革气笑，掏出手帕替花狐擦嘴，“再不讲，小姨可就要生气了。”

花狐见小姨笑里藏刀，忙往后退去靠在了椅子上，“你忘了我才凝实本命符吗？修行速度肯定比之前要快好几倍！”

“所以你什么特别的感受都没有吗？”花革怔怔问道。

花狐点点头，从桌上拿了块花饼塞进嘴里。

“那你还不滚去修炼？”花革一把拍碎了身边的桌子，“明天就要跃龙门了，你要这次失败，就一辈子住在虾戏屿吧！吃吃吃就知道吃！”

花狐叼着半块花饼，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推开门边跑边嚎道：“花革你个疯婆娘，明明是你叫我来的，赶人就赶人吧还这么凶，怪不得还嫁不出去！”

花革指间一动，一条藤蔓自土里钻出，缠住花狐的脚腕，让其摔了个狗吃屎。

“没道理啊，阴神木已经给了狐儿，怎还什么都没变？”花革接过管彤递来的茶水，喃喃道。

管彤面露震惊，虽然早就猜到师傅那支看似平凡的木钗其实暗藏玄机，但还是没想到，竟是阴神木所炼。

花革牵起心爱徒弟的手，温和笑道：“管彤，那支木钗本是为你所留，却给了花狐，不要怪师傅偏心。”

管彤摇摇头，亲昵地靠在花革身边，“怎么会呢，没有主人就没有管彤······”

“你这妮子，都说了不要叫我主人。”花革伸出玉指，点了点管彤额头，“即便当年没有我点化你，以你那本体的灵性，照样能化形为人，时间长短罢了。”

管彤晃了晃花革的手，固执道：“人前叫你师傅，人后称呼主人。”

花革无奈摇头，抬头望向夜空，“你知道吗，师傅其实还有个女儿，叫黄溪长。”

“黄······溪长？”管彤瞪大双眼，终于明白自家主人为何总会对着云居唱那痴情歌谣。

“溪长她住在花家，虽然没我陪伴，却安全无虞。”花革收回目光，注视着管彤的双眼，“可花狐他先天魂魄不全，是个痴儿，当年若不是姐姐她拼死保护，怕是早就被烧死在大商帝室的深宫里，如今夜族来袭，师傅也不能总是看着他，以后，花狐就交给你了。”

管彤认真点了点头，对于主人的信任，感到由衷的开心，只是这话怎么像是在托孤呢？

【鱼门】·虾戏屿

慕容双手托腮，坐在石椅上，看着长在阎女扇陡峭山壁上的那棵名为“迎难松”的歪扭松树，在松树下是一个漆黑洞口，洞口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鱼肠道”三字。

除了能无视鱼门禁制的有仪境强者能破空而行外，其余人进出鱼门就只能通过这条阴森狭窄的鱼肠道，当然，像池英那样能跨越空间的特殊符修是例外。

“才醒来就发呆，不怕又一睡不起？”兰安坐在慕容旁边，打趣道。

慕容嘿嘿笑着，伸出手指着被迎难松一分为二的瀑布，“明明是一条瀑布，左右分开后却有了两个名字，月泻和妖女泣，就像人的的两面。”

鱼门处处都是美景，但多处都位于三峰之上，而剩下的景致中就数此处最为神异，但除了有必要，几乎没人会走近，因为洞中总有阴风吹来，夹带着些许山壁那头的蜃雾。

苦海蜃雾被阎女扇阻绝，即便逸散进来，也少之又少，只是如今虾戏屿里满是来报考的低阶符修，这些能迷惑神智的蜃雾，能少碰就少碰。

“像这样的景致，鱼门里还有不少，只是大多有禁制保护，一般情况只有内门弟子有资格赏鉴，但你是重要客人，自然能越过规矩，比如说斥天崖最高处有块石碑被人以大力写下‘浪子回头’四字，哪怕风吹雨淋的许多年，依旧清晰易辨，由此可见当年留字人拥有何等笔力。”兰安耸耸肩，撇了撇嘴，“但除了斥天崖的人外，没人愿意去那里，你要想看，可以让颜嫣和杯月带你去。”

“颜嫣还在养伤，杯月似乎运气最好，得到了毒岛里的那枚一叶草，虽然她才晋升登堂境不久，但还是得为演化灵域一事做准备。”慕容忽然转过头，盯着兰安半响，狡黠一笑，“你可以带我去啊，怎么？不愿意？”

兰安避开慕容的眼神，不自然笑道：“我怕宫砂杀了我。”

慕容嘿嘿一笑，“逗你玩呢。”

兰安无奈，只好另找话题缓解尴尬，“据说留下浪子回头四字的人，是鱼门祖师。”

“鱼门祖师不是黄门主吗？”慕容困惑道。

“我鱼门的历史不长，但谱牒有记载，祖师名为‘钓羽老人’，似乎是门主黄粱的恩师。”兰安打了个哈欠，缓缓起身，“这种事，除非去问门主，不然谁又清楚呢？”

“对了，你体内的夜毒虽然被我吸出了不少，已不足为虑，但还是要好好注意身体。”兰安转过头，认真叮嘱，“夜深了，鱼门水汽重，快回去吧。”

慕容点点头，叫住兰安，“兰安······”

“恩？”兰安回头，月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五官，又清晰勾勒出他分明又瘦削的脸庞。

“谢谢你。”慕容裹紧披肩，温柔笑道。

兰安摆摆手，转身离开。

慕容看着兰安离去的方向，心想这么好的人儿，怎么就是夜族的混血儿呢，如果他不是该有多好······月缺星稀，少女胡思乱想着，身后走近一人都未察觉。

“慕容姐姐，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慕容回头看去，只见一华服少年站在面前，他虽身着华服，只是大概一路辛苦显得有些邋遢，唯有一双眸子清澈仿佛浅溪。

慕容认出少年，面露惊喜，想也不想就迎了过去，直到注意到少年怀里酣睡的奶狗，又退回原处，“姬冽？你怎么在这儿？”

“来报考鱼门的。”姬冽挠挠头，侧过身子，“我和他们说我是姬冽，他们还不信，说一定要先禀告余夫子。”

慕容这才注意到姬冽身后还站着两人。

阚歌经过最初的震惊，最后化作自豪与忐忑，谁不知道姬琉师兄战死在晚颜关，而姬家如今只剩下一个男儿，结果还是来鱼门报到，这是否说明姬家将未来押在了鱼门身上。

想着这件足以震动修真界的大事，阚歌又有些忧虑，“此事事关重大，不比竹楼继承人冷鸦来我鱼门一事要小。”

牛犇摩挲着胳膊上冷出的鸡皮疙瘩，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心想原来那个抱着奶狗的少年就是大英雄姬琉的弟弟，难怪能一人穿过蜃雾，不禁面露景仰。

······

······

云门三峰被厚厚的云层覆盖，哪怕明月高悬，落在住在山脚下虾戏屿的人们眼里，只有疏星几点，倒是三峰间亮起的灯烛，反而繁密如人间星河。

明天先会举行招生大比，然后接着就是龙门祭礼，无论是报考者亦或是外门弟子，都极为看重，哪怕了无睡意，也早早闭关修炼，所以哪怕虾戏屿史无前例的人数爆满，依旧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

兰安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心情少有的宁静。

外门弟子想从虾戏屿离开，除了修为踏入登堂境外，便只有跃龙门一路可走。

兰安有自信跃过龙门，毕竟许夫人前脚刚走，香祖小姨也还在鱼门，鱼门里那些长老看自己再不顺眼，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事。

问题是，自己的身份并未公开，而那些同门恐怕会如往常那般针对自己······

兰安抬起头，望着被云絮遮住的残月，心想兔君一定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如今自己也不再是孤身一人，有花狐，还有不打不相识的冷鸦和叶诺，以及被许家家主请来帮助自己的严趣与金鲶。

“有心事？”一道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忽然响起。

兰安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枯树下，一名高挑弟子正坐在树下的水井旁。

“池英师兄？”兰安走了过去，目露歉意，“从蜃雾毒岛回来后，就一直没去看望你······”

池英披着一件外套，和前些天相比，似乎消瘦了许多，他摇摇头，轻笑道：“托你的福，兰堂主她不光送了一些华堂独有的药物，甚至亲自帮我疗过一次伤。”

“你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兰安看着池英的侧脸，心神一阵恍惚，从前的鱼门，除了花狐和战死的姬琉师兄外，就只有池英对自己最好，他一直以为这种关心是师兄为他那恶毒的师尊宫砂赎罪，现在想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自己的护道者。

念及至此，兰安心底愈发愧疚。

他事后才听小姨讲起，最后关头，是池英自毁了本命符才从许亭手中救下自己。

“师兄怎么在这儿？我听颜嫣师姐说，你被宫砂禁足，一天没恢复伤势，便一天不许离开斥天崖。”兰安困惑道。

“如果是为了疗伤，师尊他也不会说我什么。”池英神秘一笑，袖子滑出一条黑蛇，正是其侍灵寝溪。

“冥界除了一条忘川河外，还有许多支流，我这侍灵便是其中一条溪流所化。”池英捧着黑蛇寝溪，缓缓放在井口处，“关于这口井的秘密，你还不知道吧？”

兰安望向井底，黑黝黝一片，他摇摇头道：“这不就是很普通的一口枯井吗？唔，也不能说普通，虾戏屿本身位于抱月湖中央，压根不缺水源······”

兰安愣了片刻，瞪大双眼，“你这一说，还真是奇怪，明明被水环绕，井打这么深，居然还是枯的？”

寝溪摇了摇尾巴，竟如响尾蛇般发出沙沙声，它朝兰安点点头，然后滑进井中，发出硬物入水的咕噜声。

兰安眨了眨眼，趴在井口往里看，灵力覆盖双眸，却依旧只看到干裂的石块，“怎么有水声？寝溪呢？”

池英咳嗽一声，解释道：“这口井连接着阴间的缝隙，名为史泉，井中并非无水，只是承载的是阴间之水，肉眼难辨罢了。”

“这井中阴水与寝溪同源，于它而言，是最好的的疗伤场所，也是最完美的闭关洞府。”池英看向央山几乎隐入云层的巅峰，轻叹一口气，“只是阴间缝隙必须时刻封印，井水也只有今明两天才有。”

“明日你们外门弟子跃龙门，门主会引天池之水，形成一道瀑布，同时这口井的封印也会打开，一股肉眼难见的阴间之水也会冲天而起，与天池之水混于一起，制造诸多暗流，而阴间之水即便被稀释，也会让人昏昏欲睡，这便是龙门难跃的原因之一。”池英看了兰安一眼，继续说，“但阴间之水有砥砺神魂的功效，如果坚持下来，能有效地巩固本命符。”

兰安恍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池英点点头，“我送你回去吧。”

“寝溪呢？”兰安问道。

“待明天龙门祭礼结束，它自会游回。”池英不留痕迹地瞥了巷口一眼，又看了枯井一眼，转身离开，“走吧。”

“好。”兰安紧跟其后。

不远处的巷口，一黑衣少女靠在墙上，一双美眸中有符光闪烁，眼底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枚鳄鱼状的符纹。

“小姐，不去打个招呼吗？”小渔捂着珊豚的嘴，小声问道。

珊豚大概闻到了兰安的气味，被割断的角还隐隐作痛，在小渔怀里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朱素竹摇摇头，名为噩影的本命符隐入眼中，“走吧，以后总有再见的机会。”

小渔点点头，心想小姐如今继承了噩祖的祖脉符，必然能留在鱼门，真好，可自己呢？

“放心，你本命符虽然才觉醒不久，但属性特别，你也一定会被鱼门选中。”朱素竹安慰道。

······

······

名为史泉的井底深处，丹弥看了眼沉进阴水的黑蛇寝溪，终于松了口气，“终于都走了。”

紫如来扶着墙，看着身后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的宫殿，心想丹弥果然没骗自己，确实是世外高人！

丹弥转过身来，只是身后背着大海螺，行动缓慢，但配上其冷傲的神情，反而愈显高深，“虽说本仙君只是鱼门的守门人，但如果常看武侠小说，就都清楚扫地僧、守墓人之流，往往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我，鱼门的守门人、蜃雾的渡船者、神贤大师亲自点化的妖君，嗯哼······”丹弥话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大哥，你牛！”紫如来适时地递过茶水，“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定要与兄长一同畅饮，义结金兰！”

“以茶代酒，如此也罢。”丹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迅速扫过紫如来一眼，见其崇拜之意不似作假，心底愈加飘飘然，心想早知道就把那个叫牛犇的土老帽也叫来了，到时自己可就有俩儿小弟了，再遇上丹顶那小妞儿，也能挺直腰杆。

想到这，丹弥不禁冷哼一声，不就名字里都有个丹字吗，何至于每次见面都要针对我？但现在好了，紫如来可是出身雀台，即便日后有墨龙睛那怂包给丹顶撑腰，自己骂起架来也不带怕的！

反正打不赢就缩进壳里嘛哈哈。

“大哥今日心情甚好，为预祝小弟能考入鱼门，大哥破例将自己的镇宫之宝给你瞧瞧，不求你能看出什么，只望你多少能沾点仙气，明日招生大比时也能超常发挥！”丹弥大袖一挥，神情睥睨。

“哇！谢大哥抬举，小弟自当奋发图强，早日考入鱼门为大哥鞍前马后！”紫如来赶紧鼓掌，心想这才是江湖，比雀台那女人窝强一百倍！不，一万倍！

丹弥驮着海螺，走到宫殿深处，敲了敲一面墙，整个宫殿开始晃动，待恢复平静时，那面墙已消失不见，露出一件宝气盎然的龙袍。

龙袍缀满玉珠，胸口一个用金丝绣出的龙首鱼身的图腾尤为显眼，甚至连朱冠与翘头履都有，俨然一套，只是模样小巧，更像是为年幼的太子量身打造。

丹弥抚摸着龙袍上的玉珠，爱不释手道：“这龙袍乃本座的本命符器，衣上玉珠大小共有万颗，小如芥子，大如龙眼，皆熠熠生辉，暗指万家灯火，而龙袍上绣着的那条龙鲤更是活龙活现，有鱼化龙的兆头。”

看见紫如来愣在原地，丹弥愈加自得，“怎么样，惊呆了吧？”

【鱼门】·央山·云居

黄粱摇摇头，“神贤大师留给那小家伙的本命符器，又被拿出来显摆的。”

丹顶坐在一旁，冷笑道：“也不知神贤大师当年是怎么想的，竟点化了这么个做作的小海螺。”

“就是。”墨龙睛趴在阁楼边上，对池中跃出水面捕食星光的龙鲤流口水，“至于那件寓意做工什么都好的龙袍，偏偏名字不吉利，叫无月。”

黄粱摸了摸丹顶的脑袋，心想自己的女儿如今也该一般大了吧？抬起头，看向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星星的夜空，眼前景象，与山脚下的虾戏屿看到的截然不同，没有云海遮掩，月圆而亮，繁星无数。

“人间灯火三千，唯月无二，一如吾心中所思所念。”

“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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