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鱼门】·央山·云居

“夜族来自地府，与鬼族同源，但要更高一级，只是都同样不适应人间的环境，为了生存不得不争抢资源。”不老鹤瞥了眼被黄粱挂在腰间的戒尺一眼，“你问小生怎么看待夜族，那么小生也问你一个问题，夜族生性贪婪，雷泽是妖族圣地，那里有他们渴望的丰盛气血，而被鬼族占据的泉幽对夜族而言也是极佳的居所，可为何夜族只针对你人族？”

“也许想明白这个问题，你所困惑的终将迎刃而解。”不老鹤轻摇折扇，往天边飞去，“记得替小生向你师傅问好。”

黄粱瞳孔紧缩，轻轻点点头。

一道沙哑又飘渺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愧是不老鹤皇，老朽还活着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梁儿，夜族之事，无须多想。”

“当年我为那座山取名回头岸，就是希望后人遇事时能一想再想，三思而行！只是有些事一如狂风暴雨，乃天命，想得再多又有何用？回头岸，虽有回头二字，却终究还是岸，说到底还是为了渡人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

黄粱作揖道：“是，师傅。”

“唯一遗憾的是，老夫已然腐朽，否则哪里轮到什么狗屁夜族在人间为非作歹！”随着一声叹息，苍老的声音渐渐消失。

随着兔君与不老鹤的先后离开，生活在云池里的羽鲨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敢叹出脑袋，张开羽翼状的双鳍，翱翔在云海里。

黄粱望向云池深处，那里有一间牢房，关着席衣。

席衣的符印被余夫子毁去，再也无法拥有侍灵，但依旧可以修行，而席衣的天赋好到雀台都抱有惜才之心，此处虽没有自由，但对拥有光系本命符的她，其实是最好的闭关场所。

更何况，她那头被采药人重伤的侍灵也没有因为契约的破碎而离开，反而日夜守在云牢外。

“忠于自己，没有错。”黄粱摇摇头，错就错在实力不够却得罪了许家这个庞然大物。

事实上，鱼门欠席衣一个人情，以席衣的聪明，在伤了许亭之后又为何挑衅鱼门？不是更应该寻求鱼门的庇护吗？但席衣没有，她不光伤了许亭，还伤了数名同门，为的便是跟鱼门撇清干系，如此一来，许夫人即便再痛恨鱼门也只能责怪席衣一人······

黄粱握紧拳头，对于席衣，他心怀愧疚，若是鱼门足够强大，席衣又怎会如此？

想必余夫子也不好受吧？

黄粱摘下挂在腰上的戒尺，横于面前，戒尺仿佛寻常木头制成，只有几个鎏金的字最为值钱——正面刻着“苦尽甘来”，反面刻着“善恶有报”。

不远处一个人踏云而来，正是央山峰主花革，她看了眼黄粱手中的戒尺，焦急道：“雀台被夜族偷袭，我们即便抽不开身，也该派人援助。”

“松昊随大商镇国将军严漠在不夜天追杀叶嗣，正好距离雀台不远，他已经赶去了。”黄粱收起戒尺，道。

“可夜族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偷袭，又有神器一卷帘相助······”花革又道。

“你也说了，这次偷袭夜族谋划多年，那么夜族会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吗？”黄粱打断花革，继续说，“在圣后许沫死后的那段黑暗时期里，曾有两座不逊于我鱼门的势力接连陨落，雀台台主紫汶也不是傻子，我能算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

“紫如来是紫家继承人，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来我鱼门？他调皮是真，可前脚刚来，后脚就被袭击，未免太巧了点。”黄粱摇摇头，继续说，“看着吧，雀台这次会给夜族一个惊喜。”

“明日便是我鱼门招生大比，好好安排此事便好。”

【荒西】·姬家

葱翠的山林里，一头火虎盯着盘在树上的大蟒，尾端的火焰烤焦了整片树林的绿叶，它时不时看向树下娇小的云鹿，涎水从血盆大口里流了满地。

在远处，一只长着人面的枭鸟微笑地看着这一幕，翘起的爪子泛着寒光。

在更远的地方，一群长着蜈蚣尾巴的松鼠盯着人面枭身下的巢，不断舔舐着爪子。

无论是那头火虎还是大蟒，亦或是人面枭还有那群蜈尾松鼠，都是极其珍惜的灵兽，品阶都高达登堂境，甚至连那头弱小的云鹿也有二阶入奥境的修为，事实上在这片山林里，在外难得一见的异兽，如同野草般遍地都是。

这时，一个年轻人托着一只扁平的茶壶，他无视四周的野兽，闲庭散步般走到云鹿身边。

云鹿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脸，一下子松了口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那头火虎咆哮一声，明明感应到年轻人体内并无半点灵力的存在，却依然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鹿跟在他身后，往树林外走去。

大蟒吐出信子发出嘶嘶声，像是在嘲笑火虎的暴躁。

人面枭摇摇头，心想你再垂涎那头云鹿，难不成真敢从大少爷手里抢走，随后又看向蜈尾松鼠的方向，发出刺耳的啼叫。

这里是姬家著名的万兽谷，不光是这片山林，在其它的地方都生活着品阶不凡的灵兽。

脸上绑着绷带的年轻人自然是姬琉，哪怕已经散尽修为，但姬家的子嗣，哪怕是个残废，这片谷里又有几只异兽敢去触他的霉头？

在不远处的草地里，姬瑞越倚靠在勾雀身上，时不时往树林望去，神色担忧。

自从姬琉得知自己被废的真相，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次愿意出来散心，总算是个好兆头。只是姬琉甘心这辈子就做个普通人吗？

勾雀轻轻动了动，姬瑞越这才回过神来，她注意到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云鹿，终于笑了出来，“怎么？想让灵兽陪你？但何必挑这样一只弱小的云鹿？”

云鹿听到这话，瑟瑟发抖着，回头看向森林，生怕又落入虎口，赶紧趴在姬琉身边，甩了甩云絮般的尾巴。

见到这慕，姬瑞越不禁发笑，道：“倒是挺通人性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叶嗣？”姬琉抚摸着云鹿的肚皮，忽然问道。

姬瑞越挑挑眉，没想到姬琉不光没有沉浸在失去力量的悲痛中，甚至还有关心仇人的心情，只是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曾追杀过叶嗣的？

姬瑞越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瞳孔微缩，她深深地盯着姬琉，道：“叶嗣中了我的毒，以他的本事，解不了，除非有人救他······”

“谁会救他？”姬琉追问道。

姬瑞越沉默了片刻，想起了酆渊边上的那个家族，苦笑道：“我也得罪不起的人。”

“这样啊······”姬琉缓缓站起身，直视姬瑞越的双眼，“我要修炼。”

“我荒西土地贫瘠，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险恶，人口又不如大商多，能坚持这么多年，靠得不是符术，而是虫术。”姬瑞越顿了顿，继续说，“虫术是唯一一种不需要修道天赋也能修行的术法，我知道你不愿意就此沉沦，只是你没试过被万虫噬心的痛苦，也不明白虫术对人体的伤害有多大。”

“我试过。”姬琉抬起手，掌心忽然裂开，一只蜈蚣爬了出来，“我体会过死亡，又怎会害怕区区虫术带来的危害？”

姬瑞越看着那只蜈蚣，心沉到谷底。

“我还年轻，我不想就此放弃，我也清楚虫师的路有多难走，但，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住在苦海边上的那些年，我早就懂得了哪怕前方布满迷雾与涡流，但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会忘记······我是鱼门的弟子！”

······

······

夜已深，虫鸣蛙叫之声不绝于耳。

姬家圈养的妖兽是一笔财富，同时也是最好的守卫，几只灵猴看着在草坪上酣睡的云鹿，心想这家伙可真是好运竟能被姬琉少爷挑中，否则留在谷里，必然是那头妖虎的饵料。

传闻，姬家的先祖曾与如今的牧氏王族共掌荒西，在那时，姬这个姓是国号，传闻是真是假无从证实，但姬家深处确实有座宫殿。

宫殿的外墙早已布满裂痕，又被藤蔓爬满，一些石柱断裂，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唯有大门前两边挂着的楹联纤尘不染，仿佛崭新。

左边写着“行至水穷”，右边则工整对着“坐看云起”。

而在屋檐之下，同样挂有一块匾额，只是被灰尘和蛛网遮住，甚至还从中断开，只能依稀看见“睡虎”二字。

历代家主都住在这，姬瑞越也不例外，只是不同于先祖的是，在她继任的第一天就将所有下人都遣走，留在睡虎宫的除了姬瑞越外就只有姬家的两个少爷，以及数不清的异兽。

仆人们每天都会守在殿外的树林下，等待着殿里的灵猴带出的纸条，然后赶紧准备好纸条上写着的物件，再由灵猴们带回殿里。

他们知道，这是姬瑞越不相信他们的表现，只是姬家能够掌控八荒之一的磐煌狮，又有谁敢对她图谋不轨呢？让先祖留下的宫殿被那群野兽糟蹋，划算吗？当然，这些话没有人敢讲出来。

勾雀从殿堂外飞进来，长而华丽的尾羽缀在身后，仿佛女子的裙摆，它看着躺在龙椅上打盹的姬瑞越，轻声说道：“主人，大少爷他去了虫窟。”

姬瑞越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正准备继续休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冽儿呢？”

“算算时间，小少爷这时也该到鱼门了，也不知这鱼门有什么好，明明连大少爷都保不住，小少爷居然还想去参加那个什么大比！”巨雀骂道。

“是啊，鱼门有什么好······”姬瑞越望着镶嵌在殿顶的夜明珠，喃喃道。

“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待在家里，也不愿意修习传承祖符镇圭，都是为了什么啊······”姬瑞越再无睡意，随手拈起一粒葡萄放进嘴里，“鱼门此次招生，响应者众多，明明是好事，可惜还是跟搅屎棍一样，把许家搅进来不说，甚至连夜族都来凑热闹。”

勾雀沉吟片刻，道：“雀台被夜族偷袭，位于大商的各势力自然都鼎力相助，就是距离最远的鱼门也派去了松昊，连荒西王族也伸出援手，我姬家距离雀台不远，却束手旁观······”

“雀台是生是死，与我何干？”姬瑞越漫不经心地拿起酒壶与银杯，边倒边说。

勾雀还想再劝，却看到姬瑞越眼中有符光闪烁，赶紧垂下脑袋不敢再吭声。

姬瑞越冷哼一声，道：“你要记住，我忍着恶心与牧氏那个满脑肥油的昏王结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自踏平雀台！”

姬瑞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鱼门】·阎女扇

“明天就是招生大比的日子了，怎么还要我再这守着？都这个点了，难不成还有报名的？”阚歌抬头，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又转身看向背后的漆黑山壁，心想平常怎么没发觉这里这么阴森。

“我好歹也是朝云柱的内门弟子，自己可是与三位峰主一起接见过姬家家主的，怎么也算是个人物了吧，居然让我来做这苦力活，唉！”阚歌清理着桌上的名册，长叹一口气，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吓得心脏差点要蹦出来，他捂住胸口，瞪向那人，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里？明天可就是试炼的大日子，就算激动的睡不着，也不至于溜达出来扮鬼玩吧！”

牛犇一身粗布麻衣，皮肤黝黑，这时被阚歌看着，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俺闲着没事，就想帮帮师兄，谢谢您之前救俺。”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阚歌想起初见牛犇时其被席向阳暴打的模样，心想就算我不救你，你也不会出事，长老们总不能看着你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横尸鱼门吧······

“但你是怎么惹上了席向阳那个二世祖的？”阚歌好奇地盯着牛犇，“不过你也别怕，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席向阳的姐姐被打入云牢，他父亲席渠还在余夫子的灵界里跪了四天，席家的所有壮年男子更是都被分配到前线，短时间内不会再回鱼门，你只要好好修炼争取修为超过席向阳，那个二世祖也奈何你不得。”

“但前提是你得顺利通过试炼，这才能继续在鱼门待着！”阚歌合上卷轴，甩了甩袖子，“终于收拾好了，可以收工回去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牛犇指了指蜃雾的方向，道：“师兄，那里好像有人。”

“啊？怎么可能呀这大半夜的。”阚歌顺着牛犇的方向望去，揉了揉眼，“居然真的是人，喂小伙子，你是来干嘛的呀？”

蜃雾深处，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缓缓走出，他模样清秀，怀中抱着一头奶狗，少年见到阚歌在对自己挥手，明显松了口气，跑上前道：“我是来参加招生大比的！我想进鱼门！”

“也不知道早点来，比试马上开始了知不知道？”阚歌瞪了少年一眼，不耐地打开卷轴，本想再骂下去，但看到少年清徹的眼神，没来由的心软了起来，“你叫什么？”

“这蜃雾里我找不到方向，兜兜转转了好久······”少年尴尬的笑了笑，“我叫姬冽。”

“你一个人穿过了蜃雾？你才多大，这蜃雾可是最起码要登堂境的修为才能······”阚歌停下手中的笔，见鬼般盯着少年，“你说你叫什么？”

“姬冽啊······”少年被盯得心虚，又补了句，“姬家姬冽，来鱼门考核，应该不问出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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