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南谷幽谷，湾畔惊谋

翌日天刚破晓。

山间薄雾未散，晨露沾湿草木。

一行车马启程，往岛南幽谷而去。

赫连尧没有带大批卫卒随行，只挑了四名精干暗卫远远跟着，不近身打扰，却保证视野之内，始终能看见苏雪的身影。他自己骑马与她并肩而行，一路之上，山径蜿蜒，密林遮天。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苏雪身上。

她神色恬淡，沿路只是静静看着山林景色，没有打探路况，没有向旁人搭话，仿佛真的只为采摘血绒草而来。

可赫连尧心底的戒备，一刻都没有卸下。

月牙湾就在南谷东南方，隔着一道矮山梁，翻过之后便是滩涂。他早已提前传令，湾口布设岗哨，严禁岛民靠近商船，水手上岸补给的路线也被限定，不许随意游走。

就是要斩断苏雪和船上之人接触的一切可能。

行至南谷。

谷底阴湿，崖壁陡峭，涧水潺潺流淌。殷红色的血绒草，就一簇簇生长在背阴的石缝之间。

“血绒草就在那片崖壁上。”苏雪抬手指向斜上方的崖石。

崖壁不高，但是湿滑，藤蔓交错。

赫连尧皱了皱眉：“崖壁太滑，让护卫上去采摘就好。”

“血绒草采摘有讲究，扯断根须便失了药效。”苏雪淡淡回道，“还是我自己来。”

赫连尧沉默片刻，终究退让。

“小心一些，我在崖下看着你。”

苏雪抓住藤蔓，踩着凸起的石棱，缓缓向上攀爬。

她一边找寻血绒草，一边借着高处视野，悄悄望向东南方。

越过低矮山梁，隐约可以看见月牙湾海面，几艘巨大商船泊在碧波之上，船桅林立。

看见了。

就在那里。

只要翻过那道山梁，抵达滩涂，就有机会登船。

可山梁两侧，已经有卫卒驻守，明岗暗哨排布严密。

硬闯，绝无胜算。

她心里飞快盘算。商船只停靠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明日黄昏船队便要拔锚起航。留给她的时间，只剩最后一天。

采好草药，苏雪顺着藤蔓慢慢落地。指尖被粗糙崖石磨出细小的伤口。

赫连尧一眼瞥见，伸手便想去替她查看。

苏雪微微侧身避开。

“无妨，一点皮肉伤。”

简单一句话，疏离之意尽显。

赫连尧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采完了，该回去了。”

“等一等。”苏雪看向谷口那条通往山梁的小路，“听闻南谷深处有一眼温泉，温泉水浸过，可以缓解旧伤酸痛。难得来一趟，可否容我稍作歇息，泡上片刻？”

这是她想好的计策。

温泉地处幽谷最深处，离山梁很近。只要争取到半到一个时辰独处的空隙，她就可以绕小路翻过山梁，直奔月牙湾。

赫连尧眸光微凝。

温泉……离月牙湾太近。

他本能想要拒绝，可又见她眉宇间淡淡的倦色，想到那道陈年箭伤。

几番权衡，他沉声说道：“可以。但暗卫会守在谷口，半个时辰之后，我便入谷寻你。不要走远。”

他退了一小步，却守住了底线，不给她长时间脱控的机会。

苏雪轻轻点头：“好。”

一行人来到温泉潭边。

温热水汽氤氲，潭水清澈。

赫连尧与四名暗卫守在谷口，将幽谷唯一出入口把住。

苏雪独自走入潭边密林，看似要去往温泉。

待脚步声远去，她立刻调转方向，钻入荒草丛生的野径。

这条小径极为隐蔽，古志之中曾有记载，是旧时采药人踏出的捷径，可以绕开主哨卡，直通山梁后方。

草木刮着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红痕。她不敢停歇，拼命往前穿行。

山风渐大，隐约传来海浪拍打滩涂的声响。

眼看就要翻过山梁。

“沙沙——”

林间忽然传来枝叶晃动的声音。

暗卫！

赫连尧终究还是不放心，留了一人悄悄跟在后方，远远盯梢。

那名暗卫见到她偏离温泉的方向，直奔山梁，立刻吹起一声短促的哨音。

尖锐哨声划破幽谷的宁静。

计划败露。

苏雪心头一沉，没有再往前冲。

她知道，再往前，只会被团团围住。

迅速转身，原路折返，整理好衣衫与发丝，装作刚刚穿过林子去往温泉潭的模样。

片刻之后，赫连尧快步赶来，面色沉冷。

“你方才，要去往何处？”

苏雪面不改色：“林中寻些干净的泉眼，并无他意。”

“是吗。”赫连尧的声音冷了几分，“山梁那边，便是月牙湾。”

他已经看透了她全部的打算。

所谓采药、泡温泉，全都是借口。她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停泊在湾内的商船。

他心底又怒又涩。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包容，可在她眼里，所有的温情，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即刻返程。”赫连尧不再多言，语气不容置喙。

归途之上，一路无人言语。

车马踏着暮色回到临水小院。

院门重重关上。

这一次，赫连尧下了严令：苏雪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离开小院。

月牙湾商船明日就要起航。

最后的机会，似乎就这样擦肩而过。

夜深人静。

苏雪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残月，不甘心就此认输。

明面上的路全被封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商船需要木柴与淡水补给，岛上会派人，用运柴的牛车，分批送往月牙湾码头。

牛车！

若是能藏身在柴堆之中，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这个计划凶险万分，一旦被发现，再无转圜余地。

而院外，赫连尧立于廊下，望着屋内微弱灯火，满心疲惫。

他封住了谷口，守住了山梁，可他清楚，只要商船还停泊在海湾，危机就没有解除。

一场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正在苏雪心中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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