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柴车匿踪，滩涂惊魂

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便是商船起航之日。

天刚亮，岛中负责补给的劳工便要砍伐木柴，装上牛车，送往月牙湾码头，供船队生火煮饭。

苏雪一整夜都在推演这个险计。

柴车的柴垛堆得又高又厚，中间掏空一处狭小的空隙，勉强可以容下一人蜷身躲藏。只要能混上运柴车，一路直达滩涂，趁着卸柴混乱之时冲上船，或许就能赶在拔锚之前离岸。

最难的一步，是怎么从守卫森严的小院去到柴场。

后院那条通往后山的密道还在，赫连尧只封了暗河入口，并没有想起彻底封堵这条旧通道。

这便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清晨辰时，院中的侍女照例送来早膳。苏雪如常吃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等侍女退下，墙外卫卫换岗的间隙到来。

她迅速挪开青石，弯腰钻进密道，沿着潮湿幽暗的通道，一路疾行，从后山杂林的出口钻了出来。

柴场就在后山脚下，离密道出口不远。

场上人声嘈杂，斧头劈柴、木柴滚落的声响此起彼伏，劳工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没人留意到密林里悄悄走出一道身影。

一辆满载干柴的牛车已经快要装好，柴垛高耸。

苏雪屏住呼吸，趁装车工人转身搬木料的刹那，飞快冲到柴垛侧面，钻进预先看好的、柴枝相对稀疏的夹层里。

粗粝的木刺刮破衣袖，扎进皮肉，刺痛阵阵传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劳工搬来最后几捆柴火，往缺口一盖。

柴垛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驾——”

车夫扬鞭，车轮轱辘滚动，牛车缓缓启程，朝着月牙湾而去。

狭小幽暗的夹层里，空气浑浊闷热。木柴的尘土呛得她喉咙发痒，她蜷缩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牛车一路颠簸，穿过山野土路，向着岛南滩涂行进。

这一路，设有三道关卡。每一处都有卫卒拦车盘查，清点柴捆数量。

苏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查验只是粗略扫视整车柴垛，并不会一根根翻查。牛车一一过关，渐渐靠近了月牙湾。

海风的咸腥味透过柴枝缝隙钻了进来。

到了。

牛车停在码头滩涂上。

岸上水手往来走动，大船的船帆已经半卷，水手正在做起航前最后的准备，船工高声吆喝，嘈杂一片。

“卸柴！”

车夫一声令下，劳工们爬上柴垛，开始往下搬运木柴。

柴捆一层层被抽走，遮蔽她的空间越来越小。

苏雪攥紧拳头，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要柴垛掀开大半，场面混乱之时，她就冲出去，跨过滩涂，奔上商船的登船跳板。

就在最前面几捆柴火被搬开的瞬间。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停下，全部住手。”

苏雪浑身一僵。

是赫连尧。

他终究还是料到了。

昨夜自南谷归来之后，他彻夜难安。他思来想去，商船一日未走，变数便一日存在。他猜到运柴补给会是她可以利用的破绽，天未亮便带着人马，提前赶到月牙湾码头守着。

赫连尧缓步走到牛车旁，目光沉沉望向高耸的柴垛。

“把柴，全部搬下来。”

一声令下，劳工不敢耽搁，飞快拆解整座柴垛。

干柴纷纷滚落。

蜷缩在夹层里的苏雪，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尘埃簌簌落下，她慢慢站起身，发丝凌乱，手臂布满木刺划伤的血痕。

四目遥遥相对。

码头喧嚣仿佛一瞬间静止。

赫连尧望着她狼狈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痛意漫遍四肢百骸。

他赢了，可没有半分喜悦。

为了离开这座岛，她可以藏在闷热呛人的柴堆，忍受颠簸、刺伤、窒息般的煎熬，不惜赌上一切。

“为什么非要如此。”他声音干涩沙哑。

苏雪抬眼，迎着海风，目光坚定：“我要回家。”

“回家……”赫连尧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一片苍凉，“就算葬身大海，也在所不惜？”

“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不会放弃。”

商船之上，船长已经察觉到岸边异动，催促水手：“即刻拔锚，起帆！”

缆绳松开，巨轮缓缓离岸。

那艘可以带她归去的大船，就在咫尺之外，却越行越远，船影渐渐驶向茫茫大洋。

又一次，机会从眼前溜走。

苏雪望着远去的帆影，心底一片冰凉。

赫连尧挥了挥手，暗卫上前。

“带她回去。”

没有人粗暴推搡，却断绝了她所有反抗的可能。

归途一路沉默。

这一回，赫连尧不再只是加派守卫。

他命人，封死了后院那条石墙密道，石块灌注泥浆，彻底堵死，再无通行可能。

海路、暗河、密道、借商船离岸，四条出路尽数断绝。

临水小院，真正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可赫连尧心里清楚，围墙、铁石、卫卒，锁得住她的身，锁不住她归乡的执念。

接连数次出逃失败，苏雪安静得可怕。她不再争辩，不再谋划看得见的出逃。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依旧藏着不肯熄灭的微光。

故事尚未落幕。

孤岛之上，囚与逃的博弈，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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