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雨夜凿石，三方对峙

三日之期转瞬而至。

入夜，黑云遮月，山雨如期而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很快化作滂沱大雨。雨声淹没了山林间所有细微动静，正是苏雪选定动手的时刻。

院内灯火早早熄灭。

苏雪等墙外巡夜卫卒走过，悄无声息挪开后院石墙的青石，弯腰钻进密道。

雨水泥泞，通道湿滑，她攥紧用油布包好的铁钎与麻绳，借着记忆里的路线快步穿行。

密道出口隐在后山杂林，雨水打湿她的发鬓与衣襟，冰冷刺骨。她压低身形，借着树影掩护，直奔北麓那片乱石堆。

雨雾弥漫，四下漆黑一片。

苏雪寻到记忆中的位置，将麻绳系在侧边稳固的巨石上，握紧铁钎，插进石块缝隙，咬牙撬动塌方的乱石。

“咔——”

石块摩擦的闷响，被轰鸣的雨声勉强盖住。

一块百余斤的碎石缓缓挪开，石缝深处，叮咚的流水声愈发清晰，带着潮湿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暗河！

就在乱石之下。

只要再清开几块挡路的巨岩，入口便可打通，顺着地下水道漂流，就能直通外海。

苏雪心头一振，手上愈发用力，铁钎狠狠卡进另一道石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斜后方的树丛里猛地冲了出来。

“找到了！你果然在这里！”

是绿水。

她这些天夜夜避开监工，偷偷溜到北麓蹲守，任凭风吹雨淋，只为等这一刻。

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淌下，眼底是压抑许久的疯狂恨意。她等的就是人赃并获。

“苏雪，你还想逃！我这就去禀报族长！”

绿水转身就要往山下狂奔。

苏雪心中一紧，丢下铁钎上前想要拦她。

可已经晚了。

山林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数十名暗卫自密林各处现身，火光刺破雨幕，将整片乱石堆照得如同白昼。

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赫连尧缓步走出阴影，雨水打湿他的墨发，顺着下颌滴落。

他眼底是翻涌的寒色、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疲惫。

他来了。

自铁钎失窃那日起，他便布下天罗地网，今夜亲自带队守在山林之中。

三方，于乱石堆前对峙。

大雨滂沱，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石下暗河的流水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赫连尧的目光掠过地上的铁钎、麻绳，再看向被撬开一道缺口的乱石堆，最后落在苏雪身上。

他终于明白了。

渔港、舟船被封，她便另寻出路，找到了这条尘封百年的地下暗河。

他封死了海面，却漏掉了地底。

“所以，这就是你新寻到的退路。”

赫连尧的声音穿过雨幕，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颤音。

“借密道入后山，盗采石场的铁钎，雨夜凿石，想要顺着暗河漂去外海。”

苏雪站直身体，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是。”

坦然承认，再无遮掩。

“赫连尧，我不属于这里。就算海路不通，我也会寻别的路离开。你困得住我的一时，困不住我一世。”

绿水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峙，嘴角勾起快意的冷笑。她以为，这下苏雪必将受到最严苛的惩处。

可她没有想到，赫连尧的目光冷冷扫向了她。

“谁准你私自离开采石场，夜夜潜入北麓山林？”

绿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一心想要告发苏雪，却忘了自己本身还在服刑，擅自脱逃便是重罪。

“我……我是来揭发她的！”绿水慌忙辩解。

“私离服刑之地，暗中窥伺，居心叵测。”赫连尧语气冷硬，“押回采石场，加罚十年苦役，禁绝一切外出机会。”

两名卫卫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绿水拖离了山坳。

喧闹褪去，乱石堆前只剩下赫连尧与苏雪二人，还有一众持着火把、远远待命的暗卫。

大雨依旧倾盆。

赫连尧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碎石咯吱作响。他望着石缝里隐隐传出的水声，心底五味杂陈。

他以为日复一日的陪伴，总能让她有一丝动摇。到头来，她逃离的计划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条更凶险的路。

“你可知这条暗河有多危险？”赫连尧的声音里藏着后怕，“古册只记载了它的存在，却没有记下中段有多处跌水、漩涡，水道狭窄，礁石林立。贸然下去，十死无生。”

“我知道有风险。”苏雪抬眼望他，“但我总要试一试。”

“试？拿你的性命去试？”赫连尧胸口起伏，压抑的怒火与恐慌一同炸开，“上次海上风暴，你险些殒命。这一次若是坠入暗河漩涡，我连寻你的尸骨都无处可寻！”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要离开，而是她为了离开，赌上自己的性命。

苏雪沉默不语。

她懂他的担忧，却无法认同他的禁锢。

赫连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做下决断。

“传令，调集人手。明日天亮，封死北麓暗河入口，用巨石、铁栓彻底填埋，永不再开。”

一声令下，断绝了这条地下生路。

苏雪身子微微一颤。

又一条出路，被他亲手封死。

赫连尧看向她，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

“阿雪，我不会伤你。但所有能让你拿命逃亡的路，我都会一一封死。”

“我可以给你自由在院内读书、看花，可离开清风岛这件事，我绝不允许。”

他伸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力的哀求：“跟我回去。”

火把摇曳，雨雾茫茫。

苏雪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道刚撬开、转眼就要被彻底封死的石缝。

所有筹谋，再度落空。

她缓缓垂下手，铁钎掉落在乱石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吧。”

没有反抗，没有争辩。

她知道，此刻挣扎，只是徒然。

暗卫熄灭火把，一行人踏着泥泞山路返程。

北麓山林之中，只余下漫天冷雨，冲刷着满地碎石。

海路断，暗河封。

放眼整座孤岛，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离开的路径。

可苏雪心底，那一丝归乡的执念，并未熄灭，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而赫连尧也清楚，封得住河道与海路，封不住她想要离开的心。

这场囚与逃的博弈，远远没有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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