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深院幽锁，爱恨对峙

暴雨渐歇，天光微亮。

巨舰返航，缓缓驶入清风岛主港。

海风依旧带着雨后刺骨的湿冷。

苏雪昏昏沉沉，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起。赫连尧的怀抱坚硬而滚烫，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在茫茫沧海里。

她浑身湿透，冰冷的海水浸透筋骨，呛入肺腑的咸涩久久不散。

这一次出逃，彻彻底底地败了。

陈伯驾着残破的小船，一并被岛卫押回码头。他垂着苍老的头颅，一言不发，早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赫连尧没有看他一眼。

此刻他眼底，只剩下怀中人事后苍白憔悴的脸，其余万事万物，皆入不了眼。

一行人回到临水小院。

只是这小院，从今往后，不再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居所，而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牢。

院门之外，增派了四名值守卫卒，院墙暗处布下暗卫，院墙出口尽数把守。院内的侍女全部换成赫连尧的心腹，一言一行，皆会如实禀报。

她再不能随意去渔港，不能独自下山，甚至连走出院门一步，都需要得到赫连尧的准许。

窗棂之外，海色依旧，可通往外界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苏雪换上干爽的衣衫，裹着薄毯坐在床沿，沉默地望着地面。

房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赫连尧站在屋子中央，玄色长袍尚未干透，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碎成小小的水痕。往日里温润柔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沉沉的寒雾，眼底血丝密布，是一夜未眠的疲惫，更是被背叛之后翻涌的伤痛。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而压抑。

终于，赫连尧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藏尽了他所有的不甘与心碎。

“我给你尊荣，给你偏爱，把整座海岛捧到你面前。我不逼你动情，不逼你交心，我以为假以时日，你至少愿意试着留下来。”

“可你转头，就筹谋出逃，不惜借着我的信任，用安神茶骗我沉睡，赌上性命闯风暴大洋。”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锁住她。

“在你眼里，我给的一切，就这么一文不值？”

苏雪缓缓抬眼，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清明。

“赫连尧，那些于我而言，本就是借来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故土不在这座孤岛。原主欠你的，我不曾欠你分毫。”

“你把愧疚当成爱意，把囚禁当成守护。你以为给我锦衣玉食便是善待，可你夺走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自由。”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可以困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就算我今日不走，他日，我依旧会寻找机会离开。”

这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赫连尧心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攥得发白，痛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依旧痛得难以呼吸。

“所以……自始至终，你的顺从、温和、闲谈说笑，全都是演戏。”

赫连尧低声苦笑，眼底一片苍凉。

“那些岁月静好，皆是你为出逃布下的假象。”

“是。”苏雪坦然承认，没有半分回避，“我不想硬碰硬，只能假意接纳。”

坦诚，往往最伤人。

赫连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甚。

“陈伯私通于你，按岛规，本该处死。”

苏雪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是我去找的他，一切与他无关，要罚就罚我。他只是想救他的孙儿。”

“你倒是坦荡。”赫连尧冷冷看着她，“念在他未曾把你直接送入死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他终生在码头做苦役，不许再触碰船桨，不许再谈及航道。药方我会让人送去，保他孙儿用药不断。”

他没有赶尽杀绝。

可这份手下留情，不是心软，是一种无声的惩戒。

陈伯活着，便会时时刻刻提醒苏雪，但凡有人敢帮她逃离，必将付出沉重代价。

苏雪抿紧唇，心头酸涩，却无从辩驳。

是她连累了老人。

赫连尧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无垠大海，背影孤峭落寞。

“我知道我偏执，知道我在囚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我拉扯。

“那日雨夜，我看见你掉进海里的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我没能护住她，今生我再眼睁睁看着你葬身沧海，我活不下去。”

“我也想放手。可我不敢。我只要一想到你会消失，想到茫茫大海之中，我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伤痛与执拗交织。

“幽禁不是目的。我只是……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这座院子，你暂且安心住着。院内的书、花草、吃食，依旧随你取用。只是在你真正放下离开的念头之前，我不会再放你踏出院门。”

“我不会强迫你侍寝，不会逼迫你爱上我。但我会守着你，直到有一天，你心甘情愿愿意留下。”

苏雪抬眸，冷冷道：“那一天，不会到来。”

赫连尧身躯微震，沉默良久。

“那就等。”

他一字一顿，带着近乎自虐的固执。

“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落了锁。

窗外海风穿廊而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苏雪走到窗边，隔着木棂望向远方翻涌的碧海。

出逃失败，友人受罚，行动被彻底禁锢。

前路，似乎已经一片漆黑。

可她没有彻底认输。

明路被封，那就暗寻契机。

牢笼虽密，未必没有一丝缝隙。

而院外，赫连尧独自立在廊下。

咸涩海风拂过他的脸颊，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

他赢了这场追逃，却输得一败涂地。

留住了她的人，却更远地推开了她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愧疚、爱恋、恐惧、自责，万千情绪在胸腔里撕扯冲撞。

一场漫长的互相折磨，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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