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惊涛雨夜，人海追逃

三日后，台风过境。

乌云吞尽落日，海天一片沉黑。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向孤岛，浪涛嘶吼着拍击礁石，整座清风岛都笼罩在滂沱雨幕之中。

这样的雨夜，巡岛哨卡戒备最松。

狂风雨声能掩盖舟楫破浪之声，乌云蔽月，不见星光照路，正是苏雪选定的出逃之日。

入夜，大雨倾盆，檐角雨线如注。

临水小院之内，烛火如常摇曳。

晚饭时，苏雪和赫连尧闲话闲谈，神色温顺安然，一如往日。

她特意沏了一壶安神的草药茶，药性温和，只会让人沉眠酣睡，并无半分伤害。

赫连尧没有疑心，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药力缓缓发作。

他靠在窗边软榻上，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慢慢沉陷。临入梦前，他还望向屋内，低声轻喃：“阿雪……别走远。”

苏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转瞬便被归乡的念头压下。

她不属于这里。

她要回到自己的时代，自己的生活。

等他呼吸沉匀，沉沉睡去。

苏雪换上一身便于行船的短衣，束起长发，将陈伯给她的海图、季风手记贴身收好。没有留恋，没有回头，轻轻推开后院柴门，消失在漫天暴雨之中。

雨水冰冷，打湿衣衫。

她踩着泥泞的山路，向着外湾礁石滩狂奔。

山风呼啸，雨雾迷蒙，沿途岗哨的守卫大多躲进避雨棚，疏于瞭望。她借着林木掩护，一路疾行。

外湾，嶙峋黑石礁之间。

一艘窄小的乌木快船早已静静泊在浪窝深处。

陈伯披着蓑衣，撑着船篙，正在雨中等她。

“夫人，快上船！”

浪涌颠簸，苏雪踩着湿滑礁石，纵身跃上甲板。

“走。”

陈伯不再多言，猛地撑篙离岸。

快船破开翻涌的浪头，向着茫茫外海疾驰而去。

雨更大了，滔天巨浪此起彼伏，小船如同一片枯叶，在碧海之间上下浮沉。

陈伯一手掌舵，一手扯紧帆绳，苍老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今夜洋流湍急，能不能冲过暗礁群，全看天意！一旦出了清风岛的海域，族长就算想追，也鞭长莫及！”

苏雪稳稳扶着船舷，任凭冰冷雨水泼在脸上，目光望向黑暗的海平面。

自由，就在大洋的彼岸。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

安神草药，只能延缓，不能长醉。

小院之中。

赫连尧猛地睁开双眼。

太阳穴阵阵发沉，他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

屋内空荡，枕边已无那人气息。

他霍然起身，周身寒气骤起，如凛冬降临。

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一切。

她走了。

她骗了他。

那些温顺、闲谈、放下防备，从头到尾，全都是伪装。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翻涌上来，随即被滔天的恐慌与暴怒席卷。

他不怕她怨他，不怕她恨他。

他最怕的，是她不辞而别，葬身于凶险无常的外海。

“来人！”

一声沉喝穿透雨幕。

院外暗卫冒雨奔入，齐齐跪地。

“封外湾！备主舰！出海！”

赫连尧声音嘶哑，裹挟着极致的戾气与慌乱。

他甚至来不及披好外衣，只抓过一件玄色披风，便大步冲进狂风暴雨里。

主港码头，巨舰拔锚起航。

数十艘快船紧随其后，灯火刺破雨夜，犁开汹涌波涛，循着外海方向急速追去。

赫连尧立在船头，任凭冰冷的雨鞭抽打在脸上，墨发尽数湿透。

他猩红着眼，死死盯着漆黑海面。

“传令下去，务必拦下小船。不准伤她，活要见人，死……不许。”

他不敢说出那个字。

一次失去，已是半生炼狱。他承受不住第二次。

海上。

陈伯的小船已经闯过第一道暗礁区。

“再过半个时辰，就能脱离岛域！”

话音未落，后方海面点点灯火骤然亮起。

巨大的舰影破开雨雾，越来越近。

追兵来了。

苏雪回头一望，心脏猛地一沉。

赫连尧，追上来了。

“不好！族长的主舰！”陈伯脸色煞白，拼命转舵，想要借着乱流往礁石密布的海域逃窜。

可巨舰船高桨多，速度远胜乌木小船，距离在飞快缩短。

浪涛咆哮，雨水漫天。

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赫连尧站在主舰船头，隔着翻涌的雨幕，看见了那艘飘摇的小船，看见了甲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借着海风传过去，沙哑而破碎：

“苏雪！停下！回来！”

“外海前面便是断魂礁，今夜风暴大涨，过去就是船毁人亡！”

苏雪闭了闭眼，没有回头。

陈伯咬着牙，奋力划桨，小船不顾一切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道数丈高的巨浪从侧面轰然砸来！

船体猛地一歪，船身倾斜，木板吱呀作响，眼看就要翻覆。

“小心！”

陈伯惊呼出声。

苏雪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浪涛带得一晃，直直向着翻涌的海里摔去。

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裹住了她。

“夫人！”

陈伯大惊失色，伸手去捞，却慢了一步。

赫连尧瞳孔骤缩，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主舰船头，跃入狂暴冰冷的大海之中。

浪涛汹涌，暗流撕扯。

他逆着洋流，拼命向她游去。

海水刺骨，风浪欲将两人撕碎。

他穿过层层碎浪，终于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抓住我！”

他咬牙，用尽全力将人揽进怀里，借着赶来的小艇，挣扎着回到舰上。

雨还在下。

苏雪浑身湿透，瘫在甲板之上，咳着海水，脸色惨白，浑身冰冷。

出逃，失败了。

赫连尧半跪在雨水里，紧紧抱着怀中之人，手臂用力到发颤。

他眼底是后怕、是伤痛、是被欺骗的寒心，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

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破碎的痛楚，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阿雪。”

“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

“可别再拿自己的性命，赌一场逃遁。”

“这片海，吞过太多人。我不准，你再去闯一次。”

滂沱雨夜，惊涛未息。

渡海出逃，功亏一篑。

等待苏雪的，只会是一座封锁得更加严实的孤岛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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