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假意安栖，暗筹归程

山海高台一事过后，清风岛又重归往日的平静。

绿水被发配后山采石场，终生不得踏出禁区，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那些跟风散播流言的岛民，经此一事，心中忌惮，路上偶遇苏雪，皆是恭敬避让，不敢再有半句闲言碎语。

临水小院，再无外界纷扰。

只是这份安稳，是用更厚重的禁锢换来的。

赫连尧待她依旧温柔备至，可岛上的管控一日严过一日。渔港哨卡轮班昼夜不休，所有舟船锁入库房，出海的船工都要登记在册，每一次近海捕鱼，往返时间、航行范围都有严苛规定。

明面上，他给了她尊荣与偏爱；暗地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依旧将她牢牢困在孤岛之上。

苏雪心里清楚，硬碰硬绝无胜算。

赫连尧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但凡她再像从前那样直白地去海边打探航道，必定会引起更深的怀疑。

想要寻到出路，唯有以退为进。

从这天起，她收敛了眼底对碧海的向往，收起了四处打探的举动。

她不再常常去往滩涂闲逛，更多时候安守在小院之中。莳花、煮茶、练字、翻看岛上的风物典籍。

晨起，她会笑着接过赫连尧送来的早膳，偶尔和他闲谈几句山海草木；傍晚，他忙完族务归来，她会沏好一壶清茶等他。

她眉眼间的疏离淡了许多，会安静听他讲岛上旧事，听他说起北境沙场的过往，偶尔还会轻声发问。

一切都像是，她慢慢放下了防备，试着接纳这座海岛，接纳赫连尧。

赫连尧看在眼里，沉寂已久的心，悄悄泛起一丝希冀。

他以为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温柔，终于慢慢焐热了她冰封的心。

只是他看不见，在温和顺从的假面之下，苏雪的筹谋从未停止。

她知道，整座岛上，唯一懂外海航道、熟悉洋流暗礁的，只有世代行船的老船工陈伯。

陈伯年近六旬，是清风岛最老练的艄公。当年赫连尧自中原渡海归岛，便是由他掌舵引路。他为人沉默寡言，不掺和族中纷争，常年守在渔港边上。

但陈伯有一桩心病——他年幼的孙儿身染顽疾，岛上药材匮乏，唯有大陆沿海城镇才有对症的药。

这件事，苏雪偶然从一卷海岛杂记的批注里看到了记载。

这，便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她没有贸然前去，而是徐徐布局。

她先借口研习海岛渔事，向赫连尧讨要了准许，可以定期前往渔港，查看渔获。

赫连尧不疑有他，只当她终于愿意融入岛上生活，爽快应允，只是吩咐暗卫远远跟着，保她安危。

这一日午后，天色微阴，海面风平浪静。

苏雪只身来到渔港。

码头上船帆静垂，哨卡的守卫肃立两旁。她装作随意闲逛，一路走到渔港最偏僻的一处旧船棚。

陈伯正坐在棚下，细细修补一张破旧渔网，眉头微蹙，神色郁郁。

苏雪遣退随行侍女，缓步上前。

“陈伯。”

她声音平和，不带半分压迫。

老船工抬了抬眼，见是族长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夫人。”

“不必多礼。”苏雪在他对面的木墩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残破的渔网上，“听闻您孙儿久病不愈？”

陈伯身子一僵，垂眸沉默，低声应道：“劳夫人挂心。小病而已，熬着便过去了。”

他不敢多说。在清风岛，私自议论去往大陆之事是大忌。

苏雪轻声道：“是不是岛上缺少药材，难以医治？”

陈伯指尖猛地收紧，修补渔网的梭子险些脱手，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警惕。

苏雪不慌不忙，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我可以告诉你大陆城中何处能寻到对症的药材，也可以写下药方。”

“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陈伯面色凝重，摇头道：“夫人，老朽只是一介船工，不敢违逆族长的命令。封海禁令之下，谁也不能私自驾船出海。一旦败露，便是重罪，还会牵连家人。”

“我不会让你现在就带我走。”苏雪冷静道，“我只要你记下季风周期、外海暗礁分布，备好一艘小型快船，藏在外湾隐秘岩礁之后。时机未到，一切按兵不动。事成之后，我不光给你药方，还会寻来足量药材，保你孙儿痊愈。”

她开出的条件，恰好戳中陈伯心底最深的牵挂。

陈伯沉默良久，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吹过船棚。

一边是族长严令，一旦事发，全家受罚；一边是疼爱的孙儿生死安危。

两难抉择，煎熬人心。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苍老的眼底满是挣扎。

“夫人……此事凶险万分。若是族长察觉，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苏雪神色平静，“所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有第三人知晓。”

陈伯望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又想起家中缠绵病榻的小孙儿，终是咬了咬牙，微微颔首。

“老朽……答应你。”

一桩隐秘的约定，就在渔港破旧的船棚之下悄然达成。

苏雪心中微松，面上不露分毫，又嘱咐几句保密的细则，便起身告辞。

走出船棚，远处的暗卫遥遥跟随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临水小院，暮色已经降临。

赫连尧早已归来，正立在廊下等她。

看见她归来，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身上轻薄的外衫。

“今日去渔港，可有什么有趣见闻？”他语气温柔，似是随口闲谈。

苏雪侧过头，浅浅一笑，眉眼柔和：“只是看渔民收网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她笑得恰到好处，温顺安然，没有一丝破绽。

赫连尧深深望了她一眼，心底那份欢喜又多了几分。

他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对远方的执念。

却不知，他想要锁住的人，已经悄悄埋下了出逃的伏笔。

晚风拂过庭院，海桐花瓣簌簌飘落。

一人沉溺于温柔假象，一人筹谋着渡海归程。

情与谋，囚与逃，正在无声之中缓缓发酵。

快船、航路、季风、药方，万事俱备，只等一个最合适的出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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