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严杀尽兮弃原野

可惜，若是能够有天佑存那般顺利，司徒初在水泊中是会笑醒的。

对于游水，司徒初是不抗拒的，哪怕是在腐臭水泊打滚，绿袍青年也能放下骄傲。那一层层腐肉似的薄片，司徒初咬着牙就挺过去了，一切都豁出去了。

没办法，按照仙家峰张真人的设计好的轨道，他们两人这时应该平安进入烟雨之地，不用摸爬滚打。何必如涸澈之鲋，锁于困境之中。

是司徒初的挥剑，亲手打碎了一切，风暴崩溃，灵气肆意，两人落入污秽水中。

这一切，司徒初认了，他随天佑存身后，要游过水泊，抵达彼岸。

水液肮脏，腐肉堆叠，修为禁锢，元气滞涩……种种险阻让司徒初的精神涣散，脱凡境的他不用担心溺死，可是心神无力，精疲力尽。

“咳咳。”感到麻木，司徒初昏昏沉沉呛上一口水，污秽的黑水接连喝下几大碗，算得上‘大快朵颐’？

“呕，哕……”司徒初眼中流泪，捂着胸膛咳嗽，偏偏不敢停止游水动作，黑色水液比之寻常似乎要重许多，一旦停下，就会沉入深不见底的薄片夹层。

“他妈的。”司徒初不知道在咒骂谁，“倒霉透顶。”

他胡乱摸索一阵，发现是手中的戒指颤抖，“嗯，难道又是？”

司徒初感到不妙，果然是灵家的影剑作祟，下一刻，他惊恐得看向手中指环，老子…

影剑自顾自飘出指环，黑水倒灌进入储物戒指，司徒初顾不上戒指中兄长留下的宝物，一手抓住影剑剑柄。司徒初眼神发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掌控我的心神，影剑，影剑，乖乖成为我的影子，休想做主！

影剑带着司徒初沉入水底，眼瞧距离夹层越来越近，司徒初想起之前一次不小心坠入其中的经历，他眸子睁大，果断奋力仰身，划动手臂，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哇……”喘息间，影剑发威，拖拽司徒初落入水中。

疲倦，劳累，司徒初陷入与影剑的博弈中。

天佑存此时却踏上司徒初苦苦追求的青石彼岸，愣神许久。

岸上无植被覆盖，青褐颜色布满，全然是一块偌大的巨石。

不知巨石的形状，但见石块尽头陡然升起蜿蜒梯道。

天佑存步伐加快，望见了就如长蛇盘旋的纯黑石梯。

“等等。”天佑存停下脚步，盘坐自忖，“时机已到。”

不知名的空间界域内，灵气突然躁动，往一点迸发而去。

过了半日时候，风云消散，灵气趋于平静。

天佑存唤出雨水洗去污垢，换上纵雷宗的道袍，“腾转九天九境了。俗语有言，走过九重山，不再落尘凡。”

自己现在的目标是褪去凡胎。脱凡境，若是在森罗林地界，已是说一不二。可随着眼光增长，天佑存知晓脱凡不过是明悟道境的基础，接下来要用五百岁月，悟出大道，阐幽显微，会得元龙。

修得大道后，辅以机缘，用自身道境刻下灵誓，回馈天地，换来三千六百寿元。

天佑存洗去污秽，坚毅少年沿着巨石行走，天幕黯淡，无光无色。

青石尽头，一道垂直于岸的石梯赫然出现。

沉吟良久，天佑存走了上去。

石梯呈石英颜色，平滑如水波。梯道幅度太大，天佑存展开雷霆翅翼，欲想翱翔，一股巨力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巨力重压下，雷霆翅翼只是扇动，不敢发力。天佑存走得累了，坐在梯道半路发呆。

还有什么东西？天佑存思索，没有助力的话，漫漫长路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翻找着两枚储物戒指，天佑存忽的咬紧嘴唇——他找到了染上鲜血的素色襁褓，忆起了自己都不甚清楚的身世，天佑存心头发酸，悲痛曼延梯道。

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存继续寻找物件，别说，他还真找到一不知作用的东西。

是天外客穆云瀚赠予他的一封玲珑信函，金色封套晶莹剔透，天佑存拆开封筒，取出来一枚鳞片似的黄色物件。

鱼鳞？天佑存疑惑，看着掌中之物，他站起身，“天外客，天界，破域剑。天外有天吗。”

“温老爷子给我取名天佑存，意为上天庇佑存活至今。”天佑存仰首看天，那是一片黯淡，仿佛什么也无，“谁是上天呢，是天界，还是旭爷，还是，给我姓氏的天？”

“旭爷，你什么都不肯明着告诉我，又是在担心什么。”天佑存捏紧拳头，“云霄尊者对我言说，褪去凡胎后，道血萦纡，记忆自然回溯。”

事实上，踩在飞天境九重山之巅，天佑存的脑中已经有些依稀画面冲突。

“旭爷，您放心，我天胤天佑存，在你的庇护下，越开樊笼，鱼入大海，龙出生天了。”

天佑存重整旗鼓，拍拍腰间宝剑，系住的铜炉摇晃，腰背处桥梁隐约，肋间雷霆翅翼挥舞。他拿好鱼鳞似的物件，再次出发。

梯道左弯右绕，天佑存走的麻木，不去追求速度，只愿能早日抵达终点。

脚下石梯平滑，天佑存几次不慎摔倒，是挥动双翼稳住身子……不说途中艰难，这地界与双月秘境类似，暗无天光，难以计日。故，天佑存甚至只能猜个大概自己走了多远，掐指算来，两月是有的。

司徒初在水中与影剑纠缠，在黑水里上上下下，浮浮沉沉，终究还是游到岸边。

将影剑掷出水面，司徒初跪在岸上捂着胸口想要呕吐，腐臭的味道‘沁人心脾’，司徒初撕心裂肺一阵沙哑。

“灵家的剑，太他妈邪性，老子，老子上当了。”司徒初躺在青石岸，口中没有力气的咒骂发泄，“纵雷宗的小子聪明，火麟枪看着厉害，实际上是个纸老虎。”

“紫玉箫就和萧魔窟一个德行，你不招惹它，它不招惹你。”司徒初感慨，“就他奶奶的影剑邪性，吃了我的血，还要害我喝臭水，妈妈的。”

司徒初在与影剑纠缠的过程中，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情况招惹了这尊大神——司徒初在和张真人推诿扯皮时，不小心划破手掌，鲜血侵入剑身。加上后来火麟枪咆哮唤醒影剑，司徒初的心神竟然被影剑控制。

“兄长给我的两只蜈蚣丢了，再对上纵雷宗小子，我怕是难。”司徒初算计着得失，“不一定，就看这把影子剑，会不会听话了。”

司徒初恢复些许精神，强撑着去拿漆黑长剑，“真让那纵雷宗小子说准了，臭水泊还有岸。唔，岸上居然还有梯道？”

遥远的青石岸尽头，一条垂直于巨石的纯黑色梯道矗立，看那诡异的行走路线，说是梯道十八弯都有些贬低它了。

司徒初踏上路途，天佑存望见了一盏摇曳的黄色灯火。

天佑存的心情是激动的，多久没有看见昊日阳光了！

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天佑存走近些，发现那并不是日光强烈，而是蜡烛的火光模样，摇曳不定，微弱昏暗。

不知为何，天佑存手中的鳞片回应起烛火光辉，鳞片闪烁微光。天佑存看着微光闪烁，心有灵犀的，他抓住鳞片放在指间，行拜礼跪倒。

鳞片接触石梯，天佑存几次尝试无法动摇的梯道悄然化成黑水，天佑存身子坠下梯道，落到地底。

雷霆组成的翅翼扇动，天佑存避开巨力压抑，一道瓦蓝色雷光降落地面。

雷光照亮地面，映入天佑存眼帘的是一座城池废墟。

城池虽只剩下废墟残骸，但依旧可见雄伟壮观。

裂成几块的青色城墙足有七八丈高，城门不知所踪，剩下弧圆形状的拱圈残留一截。

天佑存怀揣小心过了两道城门，城中一望无垠，尽是黄土泥沙，血垢战壕。

收起鳞片物件，天佑存继续迈步，他看到黄土坡前有许多将士雕像，脸上的惊恐神情，皮肤皱纹，栩栩如生。雕像们身上穿着被风化了的盔甲，有些手里还握着已经断裂的兵器。

突兀的，天佑存停下步伐，他的眼中浮现出的是一尊身子后仰的将士雕像，将士的头颅不知所踪，唯有手中画戟戟牙向前突刺。

天佑存伸出手去触碰，指尖抚在颈肩的流淌鲜血，无头将士的雕像哗啦啦碎成粉尘。

“不是雕像，不是俑人……”天佑存手臂颤栗，眼中泪水滑落，“是活生生的人……”

天佑存转身去看四周，黄土荒原，雕像，不，尸体就在自己身边，数不胜数的将士死在荒原，埋骨他乡。

天佑存只觉冰冷刺骨，随他目光打量，将士们的厮杀场景可在脑海中意想。

有兵卒的手里握着断了半截的长剑，他的头盔被打落滚在脚下，脸上却是微笑与安详。

有一具骸骨碎开，血液喷溅，唯独裂开两半的身体保持着站立姿势，他持枪大笑，似乎现在耳旁还有青年人爽朗的笑声回响。

天佑存背后发凉，骸骨的脸上泛着笑，让他有些心惊不已。

天佑存继续向前走着，他看过的尸骸无一不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仿佛要尽自己前世今生之力护住城池屹立。

一面残破不堪的军旗下，长髯大汉拉着缰绳，胯下骏马嘶鸣，他拖拽长刀飞驰，身后是数十骑兵踊跃。长髯大汉的手臂缠上白布止血，一马当先，面容威武不屈。

天佑存慢慢走着，他过了黄土荒原，进入所谓内城的残垣。

断壁里，半面挂在城池上的血迹门匾上写着‘玄武’两字，天佑存继续走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走进内城，天佑存四下望去，差点屏住呼吸，内城惨景依旧。地面崩裂，街道上，黄色的泥土与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

周围尽是尸体残骸，半只手臂在地面上裸露，人头落在地面生根，暗红色的血迹把整座城池都染上玄黄。

有的无头尸骸半躺在城墙，手里端着杯酒，仿佛生前时潇洒快活，半躺在那顾自饮酒。

城内坍塌的路面上有一个小孩尸身的胳膊被兵器生生斩断，脸上痛苦的神情分明可见。

天佑存在城池里漫无目的走着，却是找到了小孩的手臂，血液流干，断下的手臂剩下皮包骨。

孩童瘦弱的手指还紧紧抓着半块暗红色匾额木板。

天佑存仔细辨别，那分明是从城墙上碎开的门匾，上面的血没有完全掩去字迹，还清楚可见着‘暗城’字样。

“玄武，暗城。玄武暗城。”天佑存的神识模糊，以往的记忆碰撞，他的眼里多了几丝血红，“玄武暗城，为什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云霄尊者说，我褪去凡胎后，记忆自会恢复，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道血逆溯，道血逆溯，血液明明是自心脏流通经脉，怎么可能逆流而上？

天佑存抱着脑袋蹲下，被眼前的城池名字刺激，他看不清的记忆混乱成团，想要理清头绪，又抓不住起始，找不见终点。

头痛欲裂，天佑存失魂落魄地跌倒，在满是血泥的街道中以头抢地。

“天胤道友？”狼崽探出脑袋，“天道友，你怎么了。”

天佑存精神恍惚，“傲世兄。”

狼崽为他指出一条明路，“天道友，前方有人家。”

“向前处有人家？”

天佑存眨眨眼，颤巍着缓缓起身，前方摇曳烛火阑珊。

橘黄色火光恍若近在眼前，天佑存不去想身后的所有。城池残骸，颓垣断壁，将士尸首，血染黄沙，所有一切，统统抛去。

他把目光放在了近在咫尺的橘黄色光芒，摇摆不定的烛火，像是能抓住的最后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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