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游水漫漫

千峰万壑，巍峨山峦巅，绯红云霞妆就，青黛高塔堆叠成九层。

宝塔似楼阁，它立于苍翠，直耸蔚蓝天际。

塔下青石流水，林间有零散几人说着话。

“朱真人，老夫有愧。”

高大男子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说道：“张真人放心，我师兄在我那徒儿身上留下了神魂印记，现在还无什么反应，想来他们两人已无大碍。”

“可是景风道友所留？那便安心了。”

一老者身着玄端礼服，手持铜色钵盂，开口言道：“张真人，你说你所布下的飞跃隧道是被剑气拦腰斩断？”

“虽说剑气纵横，但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上宗的剑道清冷。”慈祥老者颔首，“反像是染上几分杀意。”

“莫非是灵家的？”高大男子给出答案，“影剑来历不明，是灵家家主捕获。那剑灵性的很，若是乘飞跃隧道脱离而去，不是不可以解释。”

“张真人的飞跃隧道本是去往烟雨之地，由剑气斩断，多半会迷失于界域空间中。”玄端老者言道，“但景风道友的神魂印记未被激发，或许乾坤动乱，落去是非之都也说不定。”

“司徒长老觉得如何？”

发怔的绿袍老者抬头应道：“朱真人，我那孙儿的神魂之火没有波动。且，他有乾坤玉箓保身，老夫并不担忧。”

“既然这样，再好不过。”高大男子松了一口气。

慈祥老者说道：“再等半月，我联系烟雨之地。”

“到时我也去询问一二。”玄端老者说着，放下茶杯，就要告辞，“镇海王神魂分为八份，现已送出五份，事关紧要，耽误不得。我这就动身，前往灵家。”

“有劳窟宅主人。”慈祥老者起身相送。

绿袍老者亦是抱拳道：“我便先回药门，静待诸位佳音。”

“司徒长老好走。”

二人离开青山，林间亭中还剩两杯茶水。

“张真人。”高大男子坐下，“上官家地界，那上宗旁枝撤离之事，听闻了吗。”

“离火道长或许是被蛊惑，犹豫不定非他本意。”慈祥老者有些乐观，“上宗旁枝既然撤走，应当消停会了。”

“但愿如此吧。”高大男子饮下一口回甘，“四百年前的那柄法器号称环血天穹，有镇海王法身坐镇，引得流血漂橹，灵逝作古……现如今上宗迎来新的秋霜降临，不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也许是我多虑。”高大男子吐出一口浊气，“第五师姐把这镇海王比作海中害虫，此虫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第五师姐的比喻也是适用。”

“张真人，封好‘此虫’神魂，切勿有失。我回去后用灵锤尝试，碾碎它残魂，了却心悸病症。”高大男子拱手告辞。

“朱真人慢走。”慈祥老者目送高大男子化作靛青雷光闪烁远去。

慈祥老者缓缓走出林间，溪畔，有一倜傥道人等候。

“弟子见过真人。”

老者说道：“许居士有何事？”

做道人打扮的正是自号伯劳居士的许多，他作揖起身，“请真人转告家中长辈，我欲出天界，寻个宽广界域写下灵誓。”

慈祥老者吃了一惊，言道：“许居士已会得元龙，修得大道？你脱凡以后算来并无多久，可称神速了。”

“真人谬赞，我劳烦真人才是。”

慈祥老者问道：“许居士有打算吗？”

“此行我与穆道友一同前去，要借萧家窟宅宝地而过。”许多笑着说道，“真人不需担心，我与穆道友已说好。”

“这是一片鹤羽，许居士拿好。”老者言语中带着赞赏，“域外叵测，千万小心防备。”

“谢真人教诲。”许多接过白色羽毛，作揖离去。

他走至山脚，儒雅少年等候多时。

少年腰缠九环带，身着玄英袍，怀中异兽似幼鹿伶俐。

“穆兄，久等了。”

两人很快出了苍翠高山，越过峻岭。

行走间，听那儒雅少年说道：“此行介德兄必定功成，愚弟预祝兄长刻下灵誓，得三千六百岁洒脱。”

“借穆兄吉言，说起来，还得劳烦穆兄为我借来萧魔窟贵地一过。”许多摇着鎏金纸扇笑道。

“许兄何不乘此机会，回归本宗？”

“说来话长。记得当初流放之时，我实在气不过，怒火中烧放出豪言。”许多叹息几声，“说定要以三道灵逝，不纳族中经典，搏得一家之言。”

“现在想来，唉，那时年轻气盛……我又如何有颜面回去啊。”

少年劝慰道：“许兄，你我你两家世代交好，千万放心。待你写下灵誓，我却好告知族中，让他们前来迎你。”

许多摇着的鎏金纸扇陡然止住，他爽朗的笑声有些勉强起来，“穆兄，到那时再说吧。我们还需去魔窟一行。”

“愚弟不解的是，日月窟所接连的广大界域乃是一方魂魄转徙居住所，许兄为何一定要去那方世界？”

“穆兄。你难道不知，有时人心，比之鬼魂魑魅，还要可怕吗。”许多收起纸扇，淡淡笑道，“先不提这个，我们借日月窟贵地，前往乾坤隧道再说。”

“许兄请。”

“司徒师兄请。”

天佑存没有捂住口鼻，这里的腐臭味‘沁人心脾’，不是区区的肉体动作能够挡住。

绿袍青年攥紧长剑，打量四周，“天师弟，不如你先走一步？”

两人站在深棕颜色的湖泊里，腥臭从湖水溢出，充斥这片昏暗不明的地界。

天佑存抱着审视的批判性目光落在司徒初的手中长剑处，“司徒师兄，你好大的脾气。一剑斩断灵气风暴，害的我两落入臭水，难道此时不该师兄前去打探虚实吗。”

绿袍青年也打心底觉得手中的灵家影剑邪性的很，明明有张真人给的鹤羽贴上，却还能突兀爆发威力。

他瞳孔里的黯淡消失，肉身与神魂的自主权回归本尊，想来或许是被眼前的恶臭水汽惊醒？

“天师弟，你我二人现在的境地绝对非我本意。”绿袍青年忽的感觉口干舌燥，“现如今不知落入何处，我们当摒弃前嫌，同舟共济了。”

天佑存闻着腐烂的恶臭，有些反胃，“司徒师兄，咳。你说的在理，哕……”

“天师弟，你可别。”司徒初顿时睁大眼睛，“水中气味足够恶心，你可别再添些……”

天佑存捂着胸膛，他腾转九天八境不如司徒初褪去凡胎那般强劲，但毕竟是飞天境人物。不知何等异臭，能让他感觉不适。

“司徒师兄，你我两人涉水到此，身上难免沾上污渍。”天佑存强颜欢笑，“当今之际，我们难道还在乎这个？该思索个出去的法子才是。”

司徒初皱眉，天佑存一身道袍全是尘土，身后长发灰黄一片，又有水渍腐臭漫延，哪里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

他再看自己脚下，不也是臭水打湿一片，谁比谁更好不成？

司徒初苦笑，他放下公子哥的骄傲，忍着臭味说道：“天师弟有何高见？”

“游过去。”天佑存面庞依旧坚毅。

“什么？”

天佑存轻笑，伸出手遥指湖水中央，“司徒师兄，你挥剑斩风暴，现在陷入两难境地。不做一番尝试，看看能否游水过去的话，莫非要在此地空耗。”

“天师弟，你在说笑吗。”司徒初咽下一口唾沫，两人落脚的水泊望不见边，兼有粘稠恶臭，他实在没有勇气在其中遨游。

天佑存收好手中宝物法器，“司徒师兄，可能把影剑交给我保管？”

绿袍青年手中宝剑抓得更稳。

“司徒师兄误会。”天佑存发现司徒初的警惕，不由失笑，“师弟我怕你再让影剑失控，胡乱发威。要是伤了我可就不好。”

“不劳天师弟费心。”司徒初小心翼翼在影剑漆黑的剑身贴上白色鹤羽。

天佑存想要深呼吸，奈何眼前水汽弥漫的臭味让他难受得很。

不再去想其他，天佑存心头暗骂司徒初狗娘养的同时，鼓足万分勇气，走去水泊深处。

棕色水液像是鲜血干涸后与墨水融合，腥臭，粘稠，渐渐地，天佑存的身体消失在水泊。

司徒初尝试着再度打量四周，身后，是好似铁壁的黑色墙壁。他不甘心的拿出一把长剑劈砍，第二把宝剑碎成两半。

黑水里，铁器碰撞的咣当声沉闷。司徒初捏紧影剑剑柄，气愤之下，竟是以影剑猛地劈出，脱凡境的力量灌入法器，漆黑铁壁纹丝不动。

绿袍青年彻底绝望，将影剑放入戒指戴好。与方才的天佑存一样，缓缓走进污秽水泊。

司徒初一脚踩空，整个身子游进水中，腐肉似的浓稠奇臭无比。

他手臂向前划动，进入水中，元气的运转仿佛窒塞，真就是凡人游水了。

司徒初的速度不慢，他的手指马上触摸到一层柔软。

好奇的他抬头去看，这水泊深处竟有阻碍？

司徒初用手拨开阻碍，一股浓烈的腥臭袭来。

原来是一层滑腻腻的腐肉膜片，司徒初险些呕吐，他加快速度通过膜片。

很快，他发现深水里再次出现轻微颤抖的薄片，薄片振动，层层摞起。

仔细去嗅，每一层黄色薄片都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如数日未曾使用的腐肉一般，和那腥臭味混在一起，让人不禁‘心旷神怡’，感叹妙绝。

司徒初叫苦不迭，天佑存已经游得许远。

天佑存水性极好，他遁入水中畅游，本以为这黑色液体只是一池水泊，谁知道会是一个深潭海洋，仿佛永远也不见对岸。

修为的禁锢，元气的滞涩，腐臭的袭扰，哪怕是天佑存的毅力也觉得快坚持不下去，不知游了多久，数日？亦或数月？

天佑存还是不知疲惫的游着，凭借不强的方向感，忍受着那常人难以想象的腐肉味与腥臭味，不知疲倦的坚持着。

水中不能触底，天胤在黑水中睁眼向下一瞧，就看见了数不清的黄色肉膜，若是想要潜下去倒是极为容易，但是一旦掉入水下的层层薄片的夹层里想要出来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天佑存掉下去一次后就再也不敢沉下。

只能挥出手臂，荡起水波游着，将挡在身前的一层层薄片拨开，不停地向前，不停地挥手。

疲倦占据心神，天佑存的脑子开始模糊，腐肉似的气味对他没了刺激。

好在事物有穷极，天佑存的目光透过黄色膜片，看见了几层薄片外不再有淡黄光入眼，而是漆黑墨水，让人看不见是何物落在终点。

天佑存习以为常的心看着漆黑墨水忍不住波动了一下，游水的速度变得快了几分。

天佑存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讨厌游水，按理来说突破金丹之后就能通过修为法力荡开水波，或是踏江过河，但偏偏在这黑色腐水中，一身的修为不能用出。

刚刚催动法力，就能感受到黑色水泊把法力吞噬，甚至大有借着这几缕元气反噬全身修为的趋向。

天佑存只能动用肉身之力，幸好他之前炼体并不算弱。

“终于，终于……”仗着肉身强劲，心志坚毅，天佑存摇摇晃晃地用手臂破开了最后一层肉膜，仰头出水。

他看到了远处隐约有一道长长的弯弯绕绕的墨色梯道，那阶梯看上去很窄，恰好能容纳两三人站下。

天佑存用尽最后的力气上岸，全身无力的趴在凹凸不平的石岸。石岸是青褐色，入眼后天佑存却是想起了那黄色薄片的柔软与恶臭。

刚刚趴下的天佑存不由一阵作呕，掐着自己脖子难受好一阵，才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在仄火国时，王侯师兄给自己的酒水剩余。

摇摇葫芦，酒水晃动，天佑存取下葫芦盖，壶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让天佑存切实感受到生活的辛酸苦辣。

拍拍胸口，他回头一看，刚刚差点把自己呛死在里面的水泊到底是什么？

“嘶。”天佑存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汪幽深黑暗的棕色潭水，若是过于靠近还能闻到那一阵阵不得消散的浓烈腐臭。

司徒初斩开风暴，汹涌的灵气到底把我带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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