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哑婆

苍牙的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去嗅地上的草。狼不流泪，狼也不能让一只老母狼看见自己眼睛发涩。

哑婆等他缓过来，用前爪在雪泥地上划拉起来。她划得很慢，很用力，划出一道沟，又划出一道梁，然后在沟的北边，用爪子按了一个坑。

她抬起头，看着苍牙，又低头看看那个坑，再抬头，看看北边的山。

苍牙看懂了。沟是白桦沟，坑是狼群，北边的山——她是在问：你在北边？

他摇摇头，抬起爪子，在沟的南边，按了一个坑。

哑婆盯着那个坑看了半天。然后她又划拉：在那个坑旁边，划了一道小小的、圆圆的圈。

圈。苍牙的呼吸滞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圈？随即他明白了——她不知道圈，她划的是羊。羊是圆的。老狼的直觉：这只两年不见的、身上带着一股怪味的小狼，他的南边，有一只羊。

他身上的羊膻味，瞒得过人，瞒不过看他长大的老狼。

哑婆划完那个圈，就那么看着他，不呜，也不动，等他答话。

苍牙跟她对视了很久。最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哑婆的眼睛里，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下头，用爪子把地上的道道全抹平了，抹得干干净净。

抹完，她没有立刻停手。她又在泥上划了一道，很慢：两道挨在一起的短线，一道长，一道圆。

一只狼，一只羊，挨在一处。

划完，她抬起头看苍牙。苍牙看着那两道线，点了点头。

哑婆盯着那两道线看了很久，喉咙里呜呜地响了一阵，忽然又低下头，在那两道线旁边，重重地划了一道长线——把它们和北边隔开了。

苍牙看懂了：隔开的这一边，是你们；隔开的那一边，是群。老狼在告诉他：群和你们，隔开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苍牙没想到的事——她凑过来，用她那只剩下几绺毛的尾巴，在苍牙的瘸腿上，轻轻扫了一下。

扫完，她仰起头，朝洼地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朝苍牙努了努嘴，喉咙里呜呜地响。

苍牙看懂了。她在说：回来吧。群里老了，小的死绝了，铁颚撑不了几天了，裂鼻撑不住这个群。回来吧。

他摇了摇头。

哑婆定定地看着他。他又指了指南边，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南边。

哑婆顺着他的爪子看向南边。看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老眼睛眯了起来。她重新凑到苍牙跟前，上上下下又闻了一遍——这一回，她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他这两年都闻出来。

闻完，她退开一步，坐下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苍牙，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过了很久，她用那只哑嗓子，低低地呜呜了两声，然后转过身，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沟里走去。走到沟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苍牙看懂了，又不敢全懂。

哑婆的身影消失在沟口的桦树后头。苍牙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回黑石崖。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感觉从哪儿来。狼管这个叫鼻子底下的风变了。他只知道，哑婆最后那一眼，不像告别。

像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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