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冬灾

他没有直接下沟。

苍牙绕到沟口下风处，在狼群白天睡觉的时辰，伏进了沟口外的一片桦树幼林里。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个冬天，白桦沟到底遭了什么灾。

答案在沟里随处可见。

他在沟口的雪泥地里，看见了一片小小的骨殖——狼崽的骨头，细得像鸡骨头，散落在一处背风的石窝里。一窝，四五只。狼崽熬不过冬，这是常事，可一整窝都没剩下，这不常见。

他顺着沟往里摸，在第二道弯里，又看见两处。一处的骨头稍大些，是半大的小狼；另一处只有一只，骨头让啃过——苍牙认得那种啃法，是饿极了的狼，在啃同类的尸体。

苍牙在那堆骨头跟前站了很久。

冬灾。这两个字他听老狼讲过。雪太大的年份，猎物死绝了，狼群就开始吃掉自己：先是病狼，再是老狼，再是崽子。他听的时候还小，窝在娘的肚子底下，当故事听。他娘讲完，舔了舔他的脑门，说：别怕，咱们群壮，轮不上。

现在轮上了。

他又想起铁颚走路时那一停一顿的样子，想起裂鼻翘得笔直的尾巴，想起哑婆舔的那片发白的雪泥。一个群，饿到吃了自己的崽，这个群就剩一层皮了。皮底下包着的，不是规矩，是饿。

他沿着沟口又转了一圈。第三处石窝，没有骨头，有一撮毛——母狼的奶毛，一窝崽子刚落地时的那种绒毛，让风压在石头底下，还没来得及吹散。这窝崽子没有熬过去，母狼把他们的毛衔出来，藏在了石头底下。

狼不埋死的。可母狼藏毛，谁也没教过谁，谁都会。

苍牙在那撮毛跟前站了一会儿，伸出爪子，把石头又往严实里推了推。

做完这个，他自己愣住了。这不是他的事，不是他的崽，不是他的群了。他推那块石头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这些日子跟着那只羊，他添了许多这样干完了才愣住的事。

饿狼什么都干得出来。饿狼群，什么都干得出来。

苍牙退出沟口，重新伏回桦树幼林。他得重新算账了。他原来想的章程——亮一亮肉，谈一谈规矩——在这样的群面前，不够看。饿狼不管你有多少肉，饿狼只管你的肉在哪儿。

他正在想，忽然，浑身的毛一炸。

有东西在他身后。

苍牙猛地转身，龇牙，压低身子——然后他愣住了。

三步外的桦树后头，站着那只老母狼。哑婆。她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下风处。她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睛里，有一种他隔了两年还是一眼认得出的东西。

那是看他长大的眼神。

哑婆看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呜的气音，很轻，很短，像叹气。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鼻子凑过来，在他脸上、耳朵上、左耳那个缺口上，一寸一寸地闻。

苍牙僵着，由她闻。

闻完了，哑婆退开半步，忽然仰起那只已经没什么毛的脖子，用她的哑嗓子，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呜声。那声音难听得要命，可苍牙听懂了。

那是她当年哼给小狼们听的、哄睡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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