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斥候

苍牙走到半路，就知道坏事了。

他是在过风口梁的时候闻见的：身后三里，有一道狼味，缀上了他。那味道他熟——沟里的狼，裂鼻一系的年轻公狼，叫麻脚，跑得快，鼻子灵，专干斥候的活。

苍牙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

他立刻明白了：他进沟口的时候，就让看见了。或者说，哑婆出沟见他，就让盯上了。麻脚不声不响缀了他半天，此刻已经把他的来路去路摸了个七七八八——再让这条尾巴跟下去，黑石崖就要亮在狼群眼皮子底下。

崖上有羊。

苍牙在风口梁上站住，做了他这一天里最冷静的一个决定。

他没有跑。跑，是告诉斥候前头有要紧的东西。他反而放慢了脚步，拐下正道，钻进梁北的一片乱石坡，在那儿兜起圈子，兜得像个闲逛的孤狼。兜了两圈，他在一块大青石后头卧下了，卧得四仰八叉，像个吃饱了晒蛋的懒汉。

麻脚跟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那只年轻的斥候在乱石坡边上站住了。他认得苍牙——或者说，认得这只狼身上的群味。孤狼见群狼，要么跑，要么低头。这只狼不跑，也不低头，就那么躺着，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他。

麻脚往前凑了两步。

苍牙站了起来。

他没有嚎，没有炸毛，他就那么站起来，抖了抖，然后朝着麻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他的瘸腿走得一歪一歪的，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牙龇出来一半，喉咙里滚着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闷雷似的低吼。

麻脚是斥候，不是战士。斥候的本事在腿上，不在牙上。他看见这只孤狼的眼睛，再看见那口牙，腿肚子先软了。

苍牙往前逼一步，麻脚往后退一步。

逼到第七步，麻脚掉头就跑。

苍牙没有追。他追不上，他的腿追不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影子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消失在白桦沟的方向，才慢慢地把龇出来的牙收回去。

收回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瞒不住了。麻脚跑回去，白桦沟就会知道：南边，黑石崖方向，有一只离群的旧狼，守着什么东西，守得寸步不让。

一群饿狼，会怎么想"寸步不让"这四个字？

苍牙在风口梁上站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件事。他回过头，把自己从白桦沟到这里的来路，重新走了一遍——不是走，是毁。他一路走，一路用爪子刨乱自己留下的蹄印，在有他气味的石头根底下拱土，把松动的雪泥搅得看不出名堂。独狼的两个冬天，别的没练出来，毁迹的本事是练到骨头里了。

毁到半路，他停下了。没用的。麻脚已经摸到了梁这边，气味这东西，毁得掉蹄印，毁不掉风。风把他的味、把黑石崖的方向，都送给狼群了。

他站在梁上，朝着北边，忽然很想嚎一声。不是给谁听，就是想把胸口里那团又沉又烫的东西嚎出去。可他到底没有嚎。嚎声会惊动南边。

南边的黑石崖上，有一只羊，正数着日子等他。她说，三天。

苍牙站在风口梁上，望着南边。天黑下来了，南边的山一重一重，沉进暮色里。黑石崖在那个方向的深处，崖上有干草，有石圈，有一只等他回去的羊。

他往家走。走得很快，瘸腿点着春夜的山路，一歪，一歪。

他得抢在狼群前头，把这件事想明白。他只剩下一个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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