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下山历练

一个和尚庙里。

“步凡，吴师兄找你！”

我一身灰蓝色僧袍，侧过头，看见小师弟急匆匆朝我奔来。

他气喘吁吁跑到我跟前，又重复一遍：“吴师兄要找你。”

望见小师弟焦急的神色，我心头一沉 —— 坏了，闯祸了。

方才我在藏经楼抄经，一时不慎碰翻了案上油灯。我修为浅薄，来不及控火，三本原版古经尽数被火舌吞了。我心里害怕，鬼使神差就生出了瞒天过海的念头。

我素来随心，当即飞快把经书残烬塞进书柜缝隙，还暗自为这点小聪明沾沾自喜。

“完了完了，我这下完了！” 慌乱间，手里捧着的饭碗 “哐当” 落地，碎成几片。周遭骤然一静。

“步师兄，你快跟我走吧！吴师兄若是见不到你，我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小师弟一甩袖子，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半拉半扯地将我往大殿带。

踏入大殿，原本喧闹的人声瞬间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着看我的笑话。平日里本就对我颇有微词的几位师兄，更是饶有兴致，暗暗揣测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步凡，你可知罪？”

吴师兄立在大殿正中，身侧站着住持与一众长老。这庙不大，平日里众人各安其事，少有大事，今日出了我这一桩，几乎全寺的人都过来围观，我成了众矢之的。

“我…… 知错。” 我不敢辩驳，干脆应下。

哗啦啦 ——

人群顿时哗然，指指点点，声声斥责，仿佛我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哦？” 吴师兄反倒有些意外。我素来胆小，夜里起夜，都要借着月光壮胆。他微微一愣，开口追问：“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我不该抄经时打翻油灯，烧毁三本古经，更不该心存侥幸，隐瞒实情、逃避罪责。吴师兄要罚，尽管罚我便是。”

见我坦坦荡荡认下，吴师兄本想再诘难几句，却被住持抬手拦住。

住持看向我，声音温和：“步凡，世人孰能无过。知错、坦诚、担责，是为人之本，亦是我佛门弟子该守的本心。你能坦然认错很好，但过错总要弥补。老衲便从轻处置，命你下山历练，将一路所悟之道，著成一书。”

我心里暗暗叫苦：写书？这要写到何年何月去！

可我也明白住持的苦心。我本是孤儿，当年住持云游，在寺中一口枯井里捡到奄奄一息的我。那时我浑身冰凉，气息微弱，是住持抱着我长途跋涉千里，寻到一位大夫诊治，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常年沐浴寺中佛光，我自幼脱了凡胎，只可惜经脉天生脆弱，修为卡在道王中境，再也无法寸进。

我自小在寺中长大，剃度为僧，被住持收为义子。他一向疼我、护我。他心里清楚，这方寸古寺留不住我，我本就不属于这里，早晚要踏入红尘。

因果辗转，我就这样下山了。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山门，往日只听师兄们闲谈俗世奇闻，心中满是憧憬。

可真正踏入红尘，和我想象的全然不同。市井安安静静，百姓相处和睦，我也终于见到师兄们口中常常提起的女子。

第一眼，我心里懵懂地想：嗯，这种生灵，长得好像人。

若是叫她们听见这句话，怕是要被狠狠瞪上几眼。我从前在寺里，竟不知人原分男女。

街边女子穿着色彩鲜亮的衣裙，笑语盈盈，引着男子往一处春意融融的酒楼里去。

我没心思凑热闹，低低压着斗笠，避开她们的目光，快步往前走。

“哎，公子别急着走呀！我们这儿上好姑娘多的是，难道不合你的心意？留下来喝两杯酒再走吧！”

我不懂世间人情，可听见 “酒” 这个佛门禁物，心底那点叛逆莫名翻涌上来，脑子一热，抬脚就进了酒楼。

酒楼里人声嘈杂。

“哎呦，这不是俞公子！”

“马公子，你也来了！”

“来来来，喝酒！谁不喝，我可不依！”

长久居于清净古寺，初时我难以适应这份喧嚣，可很快，我便尝到了酒的滋味。

陪我饮酒的姑娘眨着清亮的眼，轻声开口：“公子，可否摘下斗笠？这般戴着，对其他贵客失礼。” 说罢，又递来一杯酒。

“好。” 我应了一声，抬手摘下斗笠。

灯火裹着特制灯油，光芒落在我额间，一道淡淡的佛光反射而出，霎时照亮周遭。余光一瞥，屏风之后，隐约有男女缠绵的身影。

“噗！哪来的和尚！把他赶出去！佛门弟子也来这种地方，定是哪个寺院出来的败类！” 那马公子看见我僧人模样，勃然大怒。

陪酒的姑娘也吓了一跳，方才的风情尽数敛去，面色一沉，就要将我轰走。

不多时，几名彪形大汉围上来，一把将我拎起，狠狠掼在地上。

砰！

我疼得闷哼一声，眼角沁出泪水。不等我起身，一众贵公子的拳脚便落了下来。

“滚出去！”

“臭和尚，赶紧滚！”

“和尚也配来这里……”

最后，我浑身是血，被人扔在大街上。他们朝我吐着唾沫，厉声骂道：“废物，下次还敢来吗！”

这一遭，给我上了血淋淋的一课。我终于知晓，那地方唤作青楼，也明白俗世之中，实力与钱财，缺一不可。

住持给我的二十两银子、两百块灵石，方才全都被他们抢走了。我身无分文，孤零零蹲在街边，身旁挤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旁人告诉我，他们是乞丐，靠乞讨度日。其中不少人身有残疾、染着病痛，也有一些游手好闲之辈，靠着一根拐杖、一只破碗，不愿劳作。

望着他们，乡愁猛地涌上来。我想住持，想寺庙，我想回去了，我不想待在这红尘里。

深夜，月色凄清。我对着孤月低声落泪，心底悲戚：住持，我想回去，我好想您，我一个人撑不住……

原来现实这般残酷，能轻易夺走你所有依仗。人只能学着改变，顺着世道，才能活下去。

这一夜，我懂了许多本该早早明白的道理。

今年，我已经十八岁了。

朦胧月色下，我看见远处柳树下坐着一个中年人。我望过去，他也抬眼看向我。

许是出于礼貌，又或是孤身一人太过寂寞，想寻个人说说话，我朝他走了过去。

月光落在他脸上，满脸胡茬，嘴角还沾着些许菜叶，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我不愿伤他自尊，悄悄封住了嗅觉。

“你好，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在他身侧坐下，语气爽朗，奇怪的是，在他身边，我反倒生出几分安稳。

“我啊，在等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记不清了。”

“他是你的什么人？”

“我方才说了，是很重要的人。你记性不好？”

“啊，抱歉。贫僧步凡，下山历练。”

“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你叫我大叔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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