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释弘一

放生节是空山寺一年一度的盛大法事。自佛教入东土以来，一直提倡行善积德，放生消恶。于是莽莽神州，不知何时兴起了一股放生热潮，经过上百年的演化变迁，逐渐有不少佛寺开始选定日期，一年一度的号召信徒放生，故号“放生节”。不仅仅是空山寺，大到河南少林，小至闲林野寺，均大兴放生，穷苦百姓，生计无着，往往能从佛理中得到莫大安慰，又听说放生能够积累功德，于是年年岁岁，于放生节前后云集佛门禅寺，前来上香顶礼，放生记功，盛况莫名。

空山寺外的香客们，虔诚的排好队轮流供奉着香火，藉此向佛祖表达着自己的诚心。佛龛边的和尚们行着合十礼，对着香客们一一鞠躬，寺庙外面聚拢着各行各业的寻常百姓们和商户大贾，熙熙攘攘，格外热闹，道场里面则安静祥和，景象十分和睦。

慕湮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或温良或浑浊的人们将未来的希望全然寄托于神佛，忽然想到，倘若我有一天成功诛杀了妖兽，人们也终会把这样的幸福加诸于自己努力供奉的功劳之上吧？心中不胜唏嘘。他不想再纠结这些，目光扫过对面等待上香的众人，转头一瞥之下，忽然心头一震猛跳，不由又仔细的看回原处，猛跳的心已渐往下沉。

程砚，真是个棘手的家伙啊，无论何时总是被他监视和把玩在明处。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感到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转头一看，燕翎正一脸郑重的看着他，低声说道：“你看看现在的形势，恐怕用常规手段可见不到弘一法师了。机会是留给勇者的，我们躲过这家伙，从外面直接翻进后院去。”慕湮皱眉道：“可惜你我看到的只是程砚一人，封璃尽还有多少人潜藏其中你又能辨别的了么？”燕翎一愣道：“那也没别的办法了。”慕湮默然颔首，于是低声对明落樱与郁梦尘吩咐几句，便转了出去。

刚出寺庙，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小和尚，冲慕湮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说道：“施主，释长老他让我引你进后院，他都等了你许久啦。”慕湮奇道：“他料定我今天会来？”小和尚笑道：“这却不是，不过倘若你今天不来，那他也不必再等你了。”慕湮不明其理，只得随小和尚去了。两人顺着院墙绕过寺庙，七环八绕，竟然越走越远，来到一个背离寺庙一二里地的一个亭子中，慕湮定睛一看，那庭中立着的碑居然是个构造精巧的小门。小和尚指指，对他说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啦。”说罢行个单手礼便即离去。

慕湮打量那石碑半晌，正想着寻找机关，忽然石碑一转，底座升起，端口洞开，一个看上去四十有余的半老僧人一跃而出，身形矫健，丝毫看不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慕湮大略看了看，忙拱拱手道：“释前辈，小子这厢有礼了。”那僧人拂了拂僧袍，笑道：“臭小子，眼睛好了，人也格外精神了啊。老夫就说嘛，一点点小挫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慕湮点头道：“是。话说释前辈，您为何要在此处……”释弘一摆摆手道：“没什么，只不过老夫懒得看这狗屁放生节罢了。”慕湮又问道：“可是前辈在这里与晚生交谈，就不怕武功高强之辈寻气找来么？今天来的香客们，可有些不好对付。”

释弘一哈哈大笑，指着慕湮道：“你莫不是已经被他们吓破了胆？休说区区封璃尽算不了什么，便是集他十万雄兵聚于此地，亦何足道哉！何况你尚不知老夫的功夫特性正与他相反么？封璃尽等一干世俗高手，练的是散气，而老夫练的是藏气，大巧不工，寓清于浊，嘿嘿，自古能以气势压人者不可胜数，而身居绝世却丝毫不露痕迹的人可没几个！”

慕湮连连点头道：“前辈说的是，有这等气度的，这天下除了前辈之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小子我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眼睛一好，便赶忙来道谢了！”默然片刻，又问道：“前辈你修筑这个暗门，恐怕空山寺里的师傅们也不知道吧？莫不是您一直在躲避着什么，或是早早留下后路，以备后用？只是不知您武功如此高深，还有何惧呢？”

释弘一默默掸了掸僧袍上的灰尘，淡淡笑道：“你小子倒是聪明。空山寺虽是个山野小庙，却也难得清静。我之所以数年来庇护于此，也是为了躲避俗世上一些麻烦事。武功高固然有些许好处，但是却也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一旦不慎沾惹上了，便是想逃，也逃不掉啊。”

慕湮听他口气慵懒厌倦，颇有消极之意，不禁十分奇怪。前段日子目不能视物，自艾自怜，心神俱衰，全赖此老一番鼓励，一扫萎靡不振之气，然而这会听他说来，却是有许多他自己也不能够左右以致令他消极趋避的世事，真不知是什么难事？慕湮心中琢么一阵，侠气顿生，随即问道：“前辈，江湖上鱼龙混杂，难保有许多不如意而麻烦的人事，前辈若是一意趋避，恐怕活的也太不自在。倘若前辈有什么不方便，还请将难事如实相告。小子纵然肝脑涂地，也会为前辈分担些忧虑。”

释弘一定定的看着他一会儿，点点头喃喃道：“果然不错，，，嘿嘿，帮扶弱小，急人所难，倒有你师父的风骨。不过，你小子却也太看不起老夫了。这江湖上有想难为老夫的人，只怕还没出现。说到底，不过老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说罢又长叹一口气，转头望着寺庙怔怔出神。

慕湮心中不解，正欲再问，却听释弘一说道：“慕湮小子，我问你，那日里那个跟你一起被抓的玉青茗，是你什么人？”慕湮支吾道：“她……她是我朋友。”释弘一道：“你可倾心她么？”慕湮脸微微泛红，心道：此老身为佛门中人，怎么说话这般露骨？嘴上嗫嚅道：“我对玉姑娘确有些不同的感情，只想与她长久在一起……”释弘一哂然道：“爱便爱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慕湮面红过耳，只垂下头不答。

释弘一又打量了他一会儿，叹息道：“可惜了，你小子若是个氏族子弟，名门之后，光明正大的上门提亲，倒是一桩佳事。不过话又说回来，感情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干旁人半点屁事。年轻的时候，就该他妈的敢想敢做，什么门当户对，什么七规八矩，都是来框住那些家族里一竿子蠢人的。”

慕湮心中想道，你这会忽然对这事大发感慨，想必年轻时也是位性情中人，却终因为某些原因，抱憾终身了呗？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向释弘一鞠了一躬，说道：“释前辈，晚辈今日来此，其实一是来向前辈道谢，二也是为了来向前辈讨要玉青茗玉姑娘，请恕晚辈无礼。”释弘一眼神一亮，说道：“你听何人说她在我这里？”慕湮犹豫片刻，将玉青茗飞鸽传书，知会展悦，再沿河渡来告之他们的事情说了，释弘一点点头道：“好小子，好丫头，有本事！”随即看着慕湮，郑重的问道：“你们两人在一起，必然会面临巨大的阻碍与麻烦，更恐怕会有不少别有用心者藉此从中作梗，你当真毫无所惧么？”慕湮心中微动，然而却马上用大笑掩过：“人世不过百年身，何以据哉？何以惧哉？！”

释弘一微微笑笑，忽然问道：“便算这样，你们此行前去诛杀妖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小子，你对妖兽之祸怎么看呢？”不知为什么，一念及妖兽，慕湮心中一动，总联想到步轻蝉，不禁心头微微泛酸，眼中神色变了几变，道：“玄灵雪域我从前倒也听过，那里本就有很多灵兽，可绝不会无故伤人暴走。倘若有一线交流和解之余地，我定会全力以赴，希望能够让玄灵雪域与现世和平共处。倘若万难交流，只有生死，我亦当将我一己之身置之度外，将玉青茗放晕平安送出，然后与妖兽决一死战。”

释弘一认真的听完，忽然点点头叹道：“好，好，好！”又再想说些什么，忽然耳朵微微鼓动，面上神色稍变，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告诫道：“慕湮小子，我相信段沧溟没有看错人，老夫也没有看错人，这本书交给你，唯望你心思缜密，多加翻阅，从中或能寻匿普渡人心，匡扶救世之法，切记，切记。”

慕湮看向那书，古朴泛黄的封皮上郝然列着“心经”两个大字，心中奇怪，琢么着心经本为佛经中的通俗经书，本无什么高深莫测可言，释弘一为什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呢？念虽有此，却仍然应着收下。

“他们来了。”耳边骤然响起释弘一平静如水的声音，慕湮抬头望去，只见玉江沉正带着几个年轻剑客，笑盈盈的一步步向他们走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