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放生节

睁开眼睛，阳光明媚，鸟语啾啾。

多美好的一天天啊……慕湮想着每日在这里疗养度日，静心习剑，闲时帮着大夫们搀扶病人，更有明落樱美人相伴，这样的安逸日子，总让人想沉醉其中，一醉不复醒。这般想着，慕湮又闭上了眼睛。

咦？等等，有哪里不对？慕湮心头忽然一阵跳突。他复又撑开眼睛，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蓦然惊觉，不知何时，他已经能清清白白的看清周围了。虽然时间一长，眼中还是有阵阵刺痛，可相较从前，已大为减轻。

慕湮怔怔之后又是大喜，颤巍巍的走出门外，那医馆园林中千奇百怪的植株各色倾泻而下，映入眼帘，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慕湮以眼观心，以“落羽剑”心法用心看去，那满园林圃又恍然变成一个水陆道场，便似持着各种武器，本着各家性情，使出各宗本事的几路高手，纷纷齐聚于此，大展身手，来为他重获新生而道贺。

他按捺住兴奋之情，循着医馆房间方位找寻而去，终于找到了斗千樽的房间。他已闻到房中传出香炉的味道和人们的谈话声，似乎有故人来访。可是兴奋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门，一见正中一名老者，须发散乱，衣着邋遢，面上桀骜，气色温和，又听他说话声音，必是斗千樽无疑了。慕湮单膝屈地，拱手拜道：“斗前辈！慕湮感谢您援手救命之德！”

斗千樽连忙将他扶起，笑道：“嘿，臭小子体质不错，好得到快。这毒啊，却是真不容易，那慕容博果真是天纵之才，无意中配出的毒药，都让我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找对了解药啊！你也不必谢我，我也是碰了一半运气，万一我试药失败了，毒上加毒，那你小子可就一命呜呼，春宵红颜，再也享受不起喽！”慕湮脸上一红，应道：“先生切莫说笑！”斗千樽笑罢两声，向他说道：“你看你高兴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快看看来找你的这几位是谁！”

慕湮略微一怔，抬首看去，却是大吃一惊，原来来人正是燕翎，郁梦尘，以及一位白衣女子，身形窈窕，素面凤叉，腰悬长剑。他惊喜道：“是你们！太好了，太好了！不知你们可救出他们三个了吗？”刚才斗千樽口无遮拦，说到所谓“春宵红颜”，燕翎自是知道指什么，心头下沉，喜悦之情减了一半，他见状只摇摇头道：“我们没能找到那三个人，楚雨薇和虫儿飞我们怀疑另被高人救走。不过玉青茗据这位展姑娘说，已被空山寺弘一法师劫走……”

慕湮一愣，展悦撇撇嘴，给他大略讲了讲事态经过，慕湮还要再问，展悦堵住耳朵道：“好了好了，给你们每个人都要重新讲一遍，烦也烦死了。你赶快把那个不知道是你的还是他的什么明姑娘叫出来，我们赶紧去救人吧。正好过两天就是空山寺一年一度的放生大会，赶上了我们还能去凑个热闹。”

慕湮没得法子，只得与郁梦尘又略略聊了几句，便呼唤明落樱，向斗千樽辞行。斗千樽本是不羁的性子，然而行医数十年，身下无良徒，好不容易得见故交昆仑药圣的入室弟子，只觉这小姑娘聪慧过人，妙手佛心，因此这几日来对她也颇多指导和调养，而今眨眼间便逢离别，心中也是十分不舍。

明落樱看在眼里，轻笑道：“斗前辈，自古天下，无席不散，无曲不终，您心里也不必伤感。待得我治好了身子，大事一了，便即回这谷中，再来寻您。”斗千樽怒道：“呸呸，谁说我伤感了！臭丫头，我是记着你跟我打的十年之赌，生怕你给忘了罢了！”话虽如此，然而声音已略有酸涩，便转头不再去看他们，摆摆手，让他们走。明落樱行个礼，正要离去，忽然斗千樽双目如电，射向慕湮，慕湮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问道：“不知前辈尚有何事？”斗千樽道：“你们此去，是要去救那个叫玉青茗的女子吧？”慕湮称是。斗千樽点点头，目中神色闪了几闪，又瞟了瞟明落樱，眼中微微生出些悲凉，落寞道：“小子……这一路上你受落樱照顾不少，后面这段路上，你可要好好待她。”

慕湮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想想明落樱，又想想玉青茗，不由有些苦涩。燕翎忽然插口道：“多谢老前辈提点，这小子的事情，他自有分寸，时候不早了，前辈不用再送了，您这便回去歇息吧。”斗千樽不明白明燕二人之间纠葛，是以听不出弦外之音，只点点头，望着明落樱离去的身影，又想起那幅没有下联的上联“谱下一曲地老天荒，问君可知我意”，不由心头一酸，孤立在满地落花的庭院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却说几人走后，穿林过河，几经周转，终于在两日后回到了长安城北，空山寺脚下。城北原是相对偏僻，不如城中热闹非凡，然而这几日因赶上空山寺的“放生大会”，于是贩夫走卒，咸聚于此，尤其是那些烹羊屠狗之辈，知道这是个大卖的好时机，一早便抢占摊位，林林种种，挤满了通道。几人走在街上，耳边尽是鸡犬哀鸣，妇人笑骂。

慕湮皱眉道：“想不到这佛寺之下，竟是这般光景。平素里倒还好，今日本是放生大会召开之日，这些贩禽屠狗之人却都挤在这里卖的火热，是何道理？”燕翎叹息道：“确是莫名其妙，只得找个人问问了。”说罢凑向一个卖鱼的摊位，向那老板问道：“店家，我说，这空山寺一年一度的放生大会，是什么意思？活物放生么？”那老板生意颇好，一边不断地将银子收入，将鱼卖出，一边口上答道：“放生放生嘛，当然是放生活物咯。嘿，客官啊，看你这样子就不懂佛！佛家讲究众生皆苦，而佛祖普恩，放生更是修行的一大功德，每放一次生呢，你便离往生极乐更近一点，所以每年这个时候，便有许多信徒，争先恐后的来买活物放生，这可给他们挣了不少功德呢！”

慕湮举目望去，众人皆歪曲着嘴脸，将那些绑缚着的犬豸，禽鸟，抛来争去，可怜了那些动物们面带惊恐，躲闪不及，被人揪在手中，只好闭了眼睛，祈祷命运。他不觉有些恼火，嘿然道：“放生放生，每遇放生，反倒是这般乱糟糟的光景，唉！”那老板也不着恼，只大咧咧笑道：“客官不必这么说，其实呢，这里平时人是很少的，也没多少人卖这些动物，只不过仅仅这两天，会有许多猎人商户，将那山前山后的活物都抓了个遍，都挤到这里来卖啦！”慕湮奇道：“这……这却是为何？”那老板笑笑道：“客官您不懂佛法，却也不懂生意么？咱们生意人，不图什么功德，只求能多赚几个银子安顿好妻儿。这几日香客们都要来寺中放生活物，于积攒功德大有好处，可是哪里有那么多活物给他们临时放生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我们这里买来活物，然后再去寺中放生。这些动物么，虽然大量捕获中或有惨死，但大部分还不是被放了嘛，这可是做好事哩！”

慕湮默然一阵，叹息道：“如此行事，岂不是适得其反！只可惜了这万千生灵，莫名要受这无妄之灾！”那老板听得这话，大皱眉头，甩甩袖子哂然道：“客官这话大谬不然。我们生意人不图功德，抓来卖了，挣钱养家；他们香客不在乎一点银子，买来放了，为自己积攒功德，两厢情愿，何乐不为？更何况殊不闻佛法之中，讲究‘意重于行’，也就是说，你去想着不好的事情，是一种很重的罪孽。然而你无意识的去做了，相较而言罪孽却小了许多。我们抓捕野物，自是一心想着赚钱，可不是为了杀生，这罪过嘛，可比那些大口吃肉的人少了去了！嘿，不跟你说了，来来来，黄鱼三钱一斤！”众人轰轰嚷嚷，早就把慕湮挤到了一边。慕湮犹自摇晃，却被郁梦尘拽住，却听他冷声说道：“嘿，佛门政道，本无多少分别。你不听他说，佛家的人之所以放生，也不过是为了求劳什子‘功德’么？那大富大贵之人，欲求死后升天，往往花大钱修筑寺庙，纵然他前半生罪恶滔天，可为神佛修了住所，不也算的是功德圆满了么？你呀，本就不必对佛门报什么好感，佛门各宗与武林各派同样，不过黑狗白狗抢骨头罢了。”

慕湮点点头，不再言语。展悦看看几人愁眉紧锁的模样，摇摇头道：“唉唉，还是管好自己的眼前事吧，照你们这个圣母心，拖到了空山寺，只怕人没救出来，你们自己先纠结死了。我可话说前头，今日空山寺热闹非凡，正适合伺机下手，你们来抢我家小姐，别人或许也会有这个打算，要是晚了一步，你们可莫要抱憾终生了啊。”慕湮听得心里一清，加快了前行步伐，却仍然回应道：“空山寺弘一法师德高望重，必然不会与她为难的。他一定有事情要跟青茗说，我们快走吧，正好他于我也有救命之恩，我眼毒既好，也该当去拜访他。”几人都加快了步伐，径往空山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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