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

长空日落，大漠烟孤。

其实沙漠有时候是个很美的地方。远离纷繁喧嚣的尘世，独处于一块人迹罕至，甚至是生命罕至的地方，这里不用担心环境的改变，风俗的变迁，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这么复杂。你目所能及的只是一片原始的简单，单调的可以让心如止水的佛门高僧都变得心如死灰。这里有的只是荒漠，荒漠，一望无际的荒漠。就中偶尔会有几片绿洲，一眼望去让人猛然一惊一喜，于不得不跋涉在漫漫征途之上的人们来说，便是极安慰人的靓丽风景。他就像所有那些与世间格格不入，喜欢揣着自己的感情遁入空山的孤僻者们一样，置身于种种之外，伴着最壮丽的朝日歌唱，随着最张扬的狂风沉寂。

郁梦尘就时时在屋外望着这样一片的茫茫荒漠。他很惬意这隐身于沙漠中的生活。并且十分幸运的是，自己的妻女也喜欢这份安逸。虽然身处沙漠，但毕竟是临近驿站的民宅，平时的财迷油盐，粮食水源供应倒并不影响。这几年安然的生活里，除开平日公务在身，郁梦经常和妻女一起洗衣炊火，收拾房屋，夫妻之间话虽不多，却相知相爱，互能体贴，在每个夕阳时分依偎着一起看沙漠中壮丽的日落。有时郁梦尘也会带上妻女，去走些远路，去寻找沙漠中的绿洲和水源。当然这些对于极有内力功底和方向感的郁梦尘来说，是断不会在沙漠中迷路的。

可惜好久不长，独霸当地的“盘龙会”积怨日久，终于在新一轮洗牌中被当地驻军有意扶持起来的新组织所代替。由于盘龙会一家独大，气压四方，在他垮台后所有成员都遭到当地的歧视与排斥，不少曾在各个街巷摊牌征收保护费的兄弟们纷纷被唾骂与逐出这个城市，而曾经作为“盘龙会”首领一级护卫的郁梦尘虽然免遭驱逐，却终究在军方授意下失去了驿站工作。郁梦尘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整个城市的管制势力面临着重新洗牌，他只好去做些临时活计以谋生路。后来家书告急，母亲病危，他带着妻女匆匆前去探望照拂母亲，却不料妻子也不经意染上了这种病，身体虚弱，浑身盗汗，目无神色，四肢乏力。母亲在拯救无效中死亡，而妻子也一天天越发消弱下去。郁梦尘心如刀绞，他明白妻子不能多出奔波，在银两用完之后只得回到老屋，而咋一回首发现已然家徒四壁。凭自己而今在城里的地位，饮食自饱尚且吃力，攒钱救人更是难上加难。

郁梦尘回想了这许久，终于重重的叹了口气，回屋生火做饭。正折腾柴火间，八岁的女孩儿向他奔来，牵扯着他的衣摆，哽咽着说母亲有事要找他。梦尘见女儿一头汗水，念及她小小年纪，为了与他分担家中窘迫，早不曾享受过同龄孩童的种种乐趣，不由一阵心酸，低头无语，匆匆步入房内，问询妻子：“你身体感觉好些了么，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这位病床上已然十分虚弱的女人，在听到丈夫的话语后努力睁开一双看起来十分安然的眼，伸出羸弱的臂膊顺着丈夫的头发轻轻抚摸，无力而温柔的说着：“梦尘啊……你……瘦了不少呢……不要太累了，有些事老天爷自有造化，许是人为，，，也改变不了的呢。”

郁梦尘听得此言，心里更是泫然欲泣。早先为救治母亲妻子，他遍访中原名医，原本还算有些积蓄的家底早被梳理一空，可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溘然长逝，而妻子的身体也一天天坏下去，大夫们来来去去，查看妻子病情后无不是落寞摇头，匆匆离去，眼见得再无余财可以支撑，梦尘只得向钱庄借贷，可饶是如此，仍旧无有成效。眼见得此生最亲近的人一天天衰弱下去自己却无能无力，郁梦尘心里只有满腔无以复加的悲愤。他哽咽而坚决地对妻子说：“你只管养病，不要多想，会好的呢，天下名医 遍布五湖四海，我这才找了几个，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然后有一天我在带着你还有小柔，我们一起去找绿洲好么？如果你在这里呆腻了，我带你们出去，去看看大都市的繁华昌盛，我带你们去帝都，带你们去长安，这世上有很多美景的知道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妻子憔悴的脸上绽放出少女般的微笑，她轻轻握住丈夫的手，说道：“梦尘……我真的想说，遇见你，真好……真好……我嫁你十二年，你一十二年里待我如初恋……记得你我相逢那一天，我在水边孤舟赏景，你就默默地从旁款舟而来，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感觉到，你是个好人……”

梦尘另一只手叠上妻子的手，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说：“不，是我让你太苦了，因为我让你一个豪门小姐跟着我离家叛逃，安居此处，我早年又忙于帮会和朝廷的公务，家计伙食都是你在维持，，，一定是我，是我让你过于操劳了……”

妻子笑道：“你这个人啊，，，，总是这么温柔固执。这个世上，男耕女织本是常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亦为俗世之道，哪个男人不是妻子娶进门后搁置一边，在外寻欢作乐，自认为一家之主，妻子在家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又不得与别的男人接触，可你完全不理会这些，，，你总是让我过着最舒服最自由的生活，不理会任何人的讥讽非议，只是一心一意的对我好，，，嫁给你，真的是我死而无怨的幸福呢，，，，”

梦尘摇摇头，说道：“别说这么多了，你一定会好的，我道上有个朋友听说我的窘境，已经给我送来写盘缠，应该这两日就到了。”

妻子更加坚定的摇摇头，郑重的说道：“梦尘，你不要骗我了，我早就知道，，，我们家已经山穷水尽了，，，算了，为孩子想想吧，你和她还有未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你也不要向钱庄借贷，我也是听小柔说起才知道，，，这会让你下辈子万劫不复的啊，，，”

郁梦尘默然一会，拍拍妻子的手，微笑道：“我知道的，你安心养病，一切事情，我自有分寸呢。”

说罢不再看妻子眼里的哀求，缓缓起身离去。

须臾过后房门再次开启，郁梦尘端着一碗藕汤，小心翼翼的放在床边桌上，眼睛只注视着床脚道：“这汤待它凉会，你便喝了呗，我该去炊火了，一会再过来。”复又轻脚离去。

郁梦尘默默返回柴房那个，忽的骤然感到一股杀气，他想也不想转手拔出随身佩剑，定眼看去，惊觉八岁的女儿已被一群人按住，正泪眼汪汪的看着他。郁梦尘心里微怒，冷冷道：“想不到堂堂落银庄，居然会为了讨钱作此下三滥之事。”

那为首一人虬髯素面，鹰眼炯炯，手上不敢放松而嘴上轻松笑道：“哈哈哈，郁梦尘，谁不知道你是陕北数得上数的高手，若不用些毒辣手段，我等小辈焉能制得住你？郁大侠，其实我们也不是真要为难你，都是道上混的人，只要你把钱还清，当初说好的三月之限，都已经过了五个月了，总要加点利息吧，我们呢，也知道你的难处，罢了，也不为难你了，只要你按约还我们百两银子，我就把你女儿放了，然后拿钱走人，两不相欠。”

郁梦尘只感头痛无比，眼见爱女在敌人之手，不得已只得咬牙道：“你且放了我女儿，以后也别再骚扰我们家了。钱，，，我定会想办法还你。”

那人冷笑道：“口说无凭，万一改日回头一看，嘿，你全家跑的不知所终了，我们拿什么回去交差？郁大侠，你女儿我带走了，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来恕她吧。”说罢哈哈大笑，准备带队离开。

忽听一声冷哼，郁梦尘冷冷道：“你们若有胆子，尽可以出这个门，我一手大漠凤舞，也曾名冠一时，让你们几个不留全尸，还是有把握的。”

那人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冷汗涔然欲下，他强打精神笑道：“哟，你不要你女儿了，你敢的话倒是动手啊！”

郁梦尘冷然道：“我郁梦尘性情积郁，一意孤行，想来你们也是听过的，可不要赌一时之勇，却无缘无故枉送了性命。”

两边僵持了一会，那虬髯男子在一股无形的压力下再也顶不住，只得放了他女儿，然后紧盯着郁梦尘。

“明日此时，我会将钱款还给你们。”郁梦尘喟然一叹。

夜间的沙漠，荒烟零落，银月如钩。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沙漠，经年不息的刮风和落寞，就像这世上有千种万种的风景和时域，在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有无尽之海,森之大地，冰之雪原，正如我们在生命的漫长征途上，走过每个时期所泛起的那些坚韧，那些无助，那些失落，那些涅槃。走过一片又一片荒漠，路过一桩又一桩雪原，是你的生命在失落与回归中流淌，你的意志在破灭与重生中凝聚。

郁梦尘亦是如此。他感到再也忍受不住这生活的经久折磨，他早年师从高人，刻骨习武，那没日没夜的几年也把他锻造成一代高手，后来相遇妻子，找了份差役的工作，一家的生活安逸而温暖，可上天无情，先是接连失掉靠山与生计，然后又硬生生要降此怪病，害死了母亲，更感染了妻子，他耗尽家财，借贷钱庄，求遍中土名医而不得其解，而这一切又不好向妻子全情相告，只能一个人，默默地默默地看着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家庭与将死的妻子无能为力，此情此恨委实让人绝望至极。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只想有一种药能医好妻子，让他夫妻能够得享余年。

他在荒漠纵情狂笑，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这一摊杂事。也许，此生的幸福快乐，那一点点寻常人想要的安逸，也只能想想了呗，只能想想了呗，，，忽然，郁梦尘感到一种吸引力。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却又没有明显的声音和景象，但它就真真切切的存在着。郁梦尘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同源感，他不由自主的向那个方向走去。

“御舞九凤郁梦尘？”在感应最强的时候，黑夜中传来一丝窃笑，这让郁梦尘瞬间警觉。这世上能在不经意间接近他身边的人可不多，这个人生中最悲伤的时刻到来的人，大都是准备落尽下石的。“你是什么人？”

“我是能帮你的人。”一个有些佝偻的中年汉子缓缓走来。他的每一步都很轻，看起来病怏怏的虚弱无力，但是却无知无觉，简直似乎可以飘在空中一般，让人不由毛骨悚然。

“我凭什么相信你？”郁梦尘不敢放松警惕，沉下脸问道。

“因为这个！”中年男子伸出手，张开五指，在银色的月辉下，绽放出雪一样的明亮冷冽的一枚令牌，而它上面刻的名字，是让全武林都为之侧目的——————听雪楼！

“听雪楼？你们，，，找到我想做什么？”郁梦尘丝毫不敢放松，与江湖上的小帮小派不同，听雪楼创立百余年，早成江湖第一大门派，掌门人更兼全武林之盟主，几乎是一派令下，天下无敢不从。它的专制令牌也是雪域银辉，傲然万物，想来天下也没人敢伪造。这样的大门户居然找上他这个走投无路的人，郁梦尘心里很纠葛。

“我们是来和你做一笔交易。不要怕，是很正常的交易，你情我愿，诚信为主。”中年汉子讲的很温和，语气上却有说不出的威慑，“你该明白，听雪楼在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会帮你还清所有借贷，如果你帮我们的忙，成功了，不仅你还会有一大笔赏金可拿，你的妻子，也绝对有法可医。”

“交易？你们听雪楼何等滔天声势，会需要我的帮助？”

“你只需看看这个便好。当然，其实我们也不强求，如果你有意，在半月之后，请赴长安城眠月阁，到时自会有人接你。”说罢，那人递出一副书函，郁梦尘接过，仔细的看了下来，登时整个人如中雷击，眼神中却燃起希望与难以言喻的感情的烈火，默默揣进怀里。

“这个行动会比较危险，你带不带你妻子一起，但请自便。如若不带，我们听雪楼会帮你照拂她们，如果你失败了，也会好好照顾她们到自然死亡。一切事情，你都大可放心。”中年汉子徐徐转身，一步步走向消失。

“啊对了，说起来还有你的老熟人，也要同去呢，这个人，你总该相信他呗？”声音越传越远，已默默回荡在荒野之中。

郁梦尘默默地一遍又一遍看着书函，就已归隐而将重上战场的微妙心情已如燃起一团火，在心里经久不息。他最后一遍默默地扫视完毕，目光意味深长的停留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慕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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