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慕湮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是年九月，正是秋意渐染，霜色醉人之季。时临南宋崖山之役后数十年，南人已北逐鞑虏，重塑华夏，然前朝民风犹存，尊士重道，崇尚诗文曲墨。长安城南，簌簌秋风中伫立着一孤零野店，两名儒生在赶路中途歇息，其中一人见天意渐凉，落叶满处，心头有感，不由吟上唐朝杜牧的《山行》，吟风弄调，聊以下酒。另一名儒生摆摆手道：“你这诗吟的不应景啊，你且看这天色将暗，过往人稀，格调应是个凄凉韵，不若做个曲儿来。”

先前那人气道：“说得到好听，不若你这会却做个曲词儿来，我甘为你抚掌而歌。”这人一听，大皱眉头，来回踱了几步，说道：“无论词曲，都是个考究活儿，我虽不如子建七步成诗，却能立时想个好句子。额……”他愁眉紧锁，略加思索，耳边偶有昏鸦鸣叫，更觉烦闷。忽然，他瞟见路旁来了一个落寞剑客，眼前一亮，随即便吟了出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另一个儒生听得一时痴了，猛然拍拍手喝道：“好！好！这倒是个好曲调，回去了你好好想想，说不得，今日在这山间野地，便能传出一个无名作者而扬名后世的千古名曲，哈哈！”两人眉开眼笑，那名剑客路过小店，却不理会他们的喜悦，撇撇眼角，问道：“店家，这里可有房间么？”

那老板只摆摆手道：“只打尖，不住店！”剑客眉头微皱，叹口气转身离去了。那名吟曲儒生忽然一拍桌子，半晌哆哆嗦嗦的惊道：“你刚才仔细看了么？那小子，是不是有点像那个谁的弟子？叫什么，慕湮的？你看他的佩剑，是，是苍然！”另一人也是一阵惊骇道：“是他？半年前他在江州枭首了一众赃官，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惜他不是还惹恼了圣上，被下了旨要捉拿反贼么？说起来，这小子若是配着真是苍然剑，那可……”两人面面相觑，赶紧付账离去，再不敢于此地多有逗留。

夕影微斜，叶痕斑驳。一阵风过，卷起的几缕风尘调戏似的掠过慕湮头上的纶巾发髻，轻拂过这位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惫懒少年，随即遁入空中，再也消失不见。

慕湮这才略略赶去些困意，强打精神望向周围，发现天色将晚，路旁安宁肃然，道上更再无一个人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来今夜又要睡路边了啊”慕湮心里暗暗叹口气，随机朝同样惫懒的马儿身上狠狠踢了几脚，以告诫这厮休要偷懒耍滑。“马儿啊马儿，我说呢，你还不曾到过那古城长安，不知道里面的繁华如锦。呐，我跟你说呢，以前我跟师傅去长安的时候，里面的人啊，那个川流不息，穿的五颜六色的，还有各种好口粮尽你去挑。你早点到了呢，就可以早一点吃到。啊，还有啊，里面还有各种小母马，花花绿绿的，各种性格的都有啊，泼辣的温顺的活泼的，还有跟你一样爱吃不爱动的，喜欢什么，尽管挑，挑上了我帮你牵来，我两个一起骑啊。”他自高兴地说了一串，却见那马儿仍然垂首低耳，嗡鸣几声，还不时大摇其耳，似极不耐烦，不觉也有点恼怒起来“你这劣马，日行百里，跑的慢极不说，还贪吃好睡，你别以为你是我师傅留下的我就不杀你啊，惹恼了我照杀不误！”说罢假装恶狠狠呢的再马脖子上猛划一道，惹得那马顿时不耐烦的瞪视一眼，并立即停住脚步，再不肯前进一步。

慕湮心里叹了口气，心想真是服了这位大爷了，本是寻常马匹五六日的脚程，这黄鬃白马硬是悠悠的拖了他半个月，还不见长安的影子，因为毕竟是师傅老人家留给自己的遗物，还得每天好酒好菜的伺候着，这厮活脱脱就是个马中流氓，真不知师傅是凭哪点硬生生看上它是一匹“好马”的。想也无用，畜生终究听不懂人话，谁叫自己又生性随和，不喜欢强迫人也不喜欢强迫畜生，它抵赖着不走也只好等他心情好转在求情让它走，想到这慕湮便不再做理会，从包袱中取出一壶酒饮上一口，不由大呼其快。

忽然，四面风头一紧，周遭刚刚还闲适的气氛都一瞬凝注。慕湮剑眉一凌，并指扶剑，一转身间，气质凛然一变，心头迅速沉静下来。

一，二，三，四，五，六。

据风声辨识，一共有六把刀，分别朝自己的双肩，双脚，马前脚掷来，来人功力不算高，五分力度，没有害命的打算。然却风劲凌厉，颇为狠辣，毫无犹疑，可见不是仇家，应是这周边的土匪山贼，前来劫掠无疑。慕湮心下稍稍松了口气，转手挥剑，“叮叮”便将飞刀一一接连敲落，回手入鞘，沉声道：“何处鼠辈，暗箭伤人，若是一条好汉，有何怨仇，尽管出来刀剑相见，慕湮定当奉陪。”

话音才落，周边淅淅沥沥的一阵人声，从林中钻出十来人，只见他们个个穿着简陋，面容粗鄙，眼神凌厉，应是匪盗无疑。却听其中一白巾男子笑道：“少侠好功夫，我弟兄性子毛躁，胡缠乱搅，惊扰了少侠，再下在此致歉。只是这通往长安一道，自来多是大富大贾之辈，入城之人，多为卧虎藏龙之徒。眼见得少侠这般身手，想来定是贵人之相啊，哈哈，少侠且留下些银两盘缠，与我弟兄，也好像城里的管事们交差，少侠便自可入城，城内一切偷盗匪徒，从此绝不相扰，啊，哈哈。不知少侠可听懂陈某之言？”

慕湮叹了口气，心想这帮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在长安古城的旁道上公然劫掠，而这白巾男子虽然衣着粗鄙谈吐却有些文化，想必定是城内某些帮会团体的授意指使，因此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遂无法无天乃至于此。一念既毕，慕湮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侧目转身便要策马离去。白巾男子脸色一变，四周土匪见其脸色，都纷纷拔出兵刃，便要上前把这不懂规矩的小子教训一顿。慕湮斜视到他们的动作，微微冷笑，一剑执手，就这么轻轻一扬，身遭一颗大树一阵晃悠，登时轰然倒地。匪徒们一时有些惊惧，纷纷看向白巾男子。那男子想到自己在京城中的靠山，咬咬牙，拔刀率先冲上，横下一斩，便搅起一阵旋风直袭击马腿，慕湮顿觉马身受创，只得一跃而起，落在地上，提剑便要反击。

就在此时，远处一声长笑传来，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便见百米外一人一剑直勾勾一道袭来！

那是怎样的一柄剑啊，咋看之下外形毫无特色，然而它左转右环，盈盈绕绕，竟是像一条蛇一样伸缩其身，吞吐其信！众人冷汗涔涔，只好各做抵挡，可兵器一交之下却都被那蛇一样的剑紧紧缠住，主人也接连被刷刷绞伤。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交火和惨叫，那天外飘来的一剑已撂倒在场所有匪盗，他们都被刺伤了腿脚，倒在地上来回反复，哀号不止，蛇形剑主也是一弱冠少年，身材峻峭，浑身上下一袭白衣，干净的仿佛纤尘不染。面容虽不似慕湮一般剑眉星目，却也同样俊秀，让人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温暖，尤其是那双明亮的双眼，总像是带着随着春来绽放的万千生命，给人温暖与希望。

多年以后，慕湮每每回忆起第一次相逢，总是忍不住去怀疑那个结局————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总是这样笑着，这样给人帮助，给人带来温暖，这些到底真的是他一手塑造的一种幻觉，还是他本性里根深蒂固的人格？

那白巾男子本领也不算小，看出了那白衣人身手不凡，他咬牙问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事？”

白衣人依然笑着，缓缓把剑插上背后，回指慕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人忽然大笑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有些拳脚，然而行为举止却不似世族子弟，那么管他是哪门哪派的后辈弟子，来了此地，便得有此地的规矩。过道交银，入城行礼，少侠你硬要强逞英雄，破坏规矩，就不怕与逆龙门撕破脸皮么！”

白衣人眉脚微微一跳，笑着说：“那我就只说一句话好了，我说完了，剩下的，要杀要砍，你们自便。他的师父，是人称”截沧断溟“的段沧溟！”

此言一出，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匪徒们的嚣张气焰仿佛霎时间消散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起身，小心翼翼的从这两人身边走过。“段沧溟”这三个人仿佛一顶最凶狠的刀，一现身便生生压住了全场。不消片刻，刚才还颇为热闹的场上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慕湮微微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今天已经叹气好几回了，然后这回心里是真真正正的苦涩。师父授剑十六年，待自己仿佛亲儿爱子。还记得从前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随着师父游历大江南北，道上会做些仗义拔刀之事，然后在受助者家里要来一些酒菜，就着山河美景与慈祥的师父谈天说地，就中滋味颇为怀念。可是这些美好的记忆并不会太过压抑，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师父临死前对他深深地告诫：“慕湮啊，你就是个太过善良的孩子啊。记住，但行前路，莫问苍生。苍生何如，与尔何干？”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一辈子做尽好事，杀尽恶徒的师父为何最后会变得无比落魄，遭无数人的嫌恶与白眼，以至于一直到死都带着忧郁含恨而去，师父那样的好人啊，临终前口中却字字顿顿的让他记住这些话，师父的心里必然是无比痛苦的呗。这苍苍莽莽的人世啊，黑白混沌，复杂纠葛，日后自己的道路，究竟又该何去何从呐？

白衣人默默地等他叹了一会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认真的说：“我知道老前辈已经离去了。慕湮大哥，不要伤心，你师父最希望的，不也是你能高高兴兴过一辈子么？为过去的事情纠葛，总是太过沉重的事，不要去想他了，你我今日相逢，也是一种缘分，长安城已离此处十分近了，今晚之前赶快进城，我请大哥喝一杯，大哥你意下如何？”

慕湮笑道：“好！也感谢兄弟刚才出手相救了，慕湮才应该请兄弟喝一杯呢。”

白衣人眼里划过一丝狡黠：“呵呵，别这么说，段前辈的弟子，岂是寻常之辈？我刚才可不是救你，我啊，是为了就这些家伙。”

慕湮一怔，这才明白白衣人是怕他出手见血，不由摇头苦笑道：“兄弟真忒高看我了，慕湮平日顽劣而无师父那样的胆识，不喜欢杀人，你倒是多心了。诶，我还不知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白衣人仰首望天，食指在衣服上微微划一划，轻声说道：“再下游行四方，以行侠助人为业，以花露浆果为食，以苍穹大地为户。阁下就叫我虫儿飞吧。”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一阵大风吹过，吹得慕湮眼睛微闭，却也顺带推走了前面的尘雾，待风过尘定，慕湮定眼望去，前方数百步外，若隐若现的坐落着一座城池。铅华落尽，古漠沧桑。那城墙上深深刻着两个字，那是所有炎黄儿女的骄傲和充满无数英雄美人的传说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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