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盗印生变

逍遥客栈斜对面的铜驼街里，有不少车马行开在此处。其中蒲氏车马行更是这条街上，甚至全长安数一数二的大车马行，来此租车出行的人不在少数。

这时，车行一侧的弄巷里，一辆宽篷马车缓缓驶出。坐在右首负责驾车的男子年纪较轻，旁边坐着个短须男子，两人均是身着劲装。马车拐了个弯，已驶到了大街上。

此刻已是申时过半，但因是冬季，天色会黑得快些，驾车男子便打算早些驾车出城。但此时大街上人来车往，马车只能这般慢慢走着，他显得极不耐烦，把手里缰绳捏得紧紧的。好几次他都想加快速度，可没走快几步，便又被人流挡住慢了下来。

这回他又想再驾快些，车内却传出一道女子声音：“此时还早，开慢一些无妨，我想看看这长安的大街。”

“是，小姐。”应答的却是那短须男子。他对驾车男子使了个眼色，马车随即便慢了下来。车中女子把车窗的帘子卷了起来，探出半个头来，竟是南宫飞云自铁门寨里救出的那名少女。

此时她已换回了一套出行的短打裙装，看上去倒是利落了许多。她特地让马车驶得慢些，就是想多看几眼这繁华的长安。此时的长安街道虽仍是极宽阔，却比不上唐时那等八马并行的大街。即便如此，大街上买卖繁盛，勾栏瓦舍里人声鼎沸，仍是极为热闹。

“不知那油嘴滑舌讨人厌的坏小子“云飞”到哪里去了，自己这回竟是没能和他道别……不，即使是有机会，怕是也不能当面和他道别了。”

虽然这个“云飞”一路上都对自己油嘴滑舌，看似好不正经，可那时候在龙门客栈那时候，他却也会为了自己，和一群穷凶极恶的马贼搏斗。

“看来他也可以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呢。”少女心中如此想着，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容。

驾车男子慢慢的驾着马车，直感无聊，正想打个呵欠，冷不防前方街口冲出一人。那人直绕过了马车，牵车的头马被吓了一跳，马头不住摆动，整辆马车随之震荡起来。少女正看着街景，受了颠簸一时坐不稳，忙扶着车厢稳住。

驾车男子一怒，正要骂那人不长眼惊扰了马车，可左眼往下一瞟，短须男子已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驾车男子随即会意不再作声，挥手向惊扰马车那人示意无事。那人便朝这边一抱拳，算是向自己致歉，随即便匆匆离去。驾车男子目送那人离开，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刚才若是忍不住骂了那人，说不定后来就会惹出大麻烦来。

“出了什么事吗？”

那驾车男子咳了一声，向那少女回话：“属下鲁莽，刚才马儿受了些惊吓，以致车子颠簸，不知可惊扰了小姐？”

少女见他说得严肃，柔声道：“我没事，你们小心点便是了。”驾车男子连声应是，手里缰绳一捏，继续驾着马车往前行去。

少女把马车旁的帘子放下，闭目养起神来。若她刚才掀开帘子一看，会知道刚刚惊扰了马车的人，正是那个在龙门客栈舍身救了自己、油嘴滑舌的坏小子“云飞”。

＊＊＊

方才南宫飞云直问杨七爷，是否要自己帮他取回那块杨家的家传玉璧时，杨七爷也只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说南宫飞云单枪匹马，难以和上官豹这等土豪劣绅作对，何况他背后还有官府撑腰，若是强自出头，只怕会白白送了性命。

南宫飞云虽初涉江湖，却并不傻，隐隐听出杨七爷这般劝阻除了担心忧虑，竟也有些激将法的意思在里头。只是那夜明珠极为名贵，又大有来历，若是真能把它送给小仙女，定然会让她深深记住自己。再者，那上官豹和官府狼狈为奸、夺人珍宝，实在需要好好教训一番。于是让杨七爷放宽心，约定天黑之前定有好消息送来。可刚出杨府门口没几步，他心中便懊悔起来了。

若真如杨七爷所说，上官豹人多势众，自己这般单枪匹马的去硬抢，若是失败了自保倒是不难，可这样一来事情便会闹大，说不定还会惊动官府，到时夜明珠也别想要了。若是去偷，这等宝物必然藏得极其秘密，而且得在晚上才方便行事，现在回去可就拿不出礼物送给小仙女了……思前想后，他决定先到那上官府去探查一下情况。

出了杨府往回走，便是来时走过的大街，出到街口，再往东北方的庆冠街上去，那里最大的府邸便是上官府了。南宫飞云心急完成杨七爷的托付，早一刻拿到夜明珠，因此刚才冲出街口时脚步急了些，险些撞上了一辆大马车。还好马车上的人并不和他计较，他也乐得不和人起冲突，抱拳向那马车上的人致歉，便继续往庆冠街赶去。

进到庆冠街里不久，便已远远看到数宅进深的上官府。因怕暴露行迹，南宫飞云在十丈远处便停下脚步，躲在一旁的大树后观察情况。

府门有一高一矮两个家丁守着，高的长得凶横粗犷，矮的却一脸横肉。那两人甚是嚣张，守在府门外有如两尊煞神，要是寻常路人敢往府里多看一眼，他们便要大声喝骂，吓得门前无人敢多靠近。

随后南宫飞云又绕着上官府逛了一圈，发现府内墙高院深，连后门也有家丁看守。这上官府门户如此森严，自己怕是连混进去都不容易，更别说找到玉璧还要将它安全带出。略一思量，记起长安府衙就在上官府西北不远处，便想着也去下那里看看。

长安府衙门前极是开阔，离大门数丈处设有一道极宽的照壁，上面专门张贴府衙里的布告公示，甚至还有通缉令。南宫飞云径直走到照壁前，装作看起那些布告来，却慢慢挪到了照壁左侧，偷偷往大门处望去。

此时府衙大门正紧闭着，门前坐着两个衙差，当中一人年纪较大，似乎是刚睡醒，正在那儿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另一人则甚为年轻，也坐在那里闭目乘凉。

南宫飞云暗中运起耳力，只听得那名年纪大些的衙差开口道：“这都过午了，黄大人咋还没到衙门里来呢？怕不是又去哪里风流快活了，难为我们还在这儿守着个空衙门……”

“嗨，你这土包子成天的就知道打瞌睡，大人他今儿又到玉楼春会秋月姑娘去了，这都不知道？啧啧啧，那可是玉楼春刚从开封府请来的红牌姑娘啊，据说色艺双绝，这才一来就被大人给包上了！”

“真的？那上官老爷咋不去插一杠子？要知道这长安城里，还没有哪个漂亮的姑娘逃得过他手心咧！”

“呵呵，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上官老爷上个月正好去了凤翔府办事，今天才回来，所以大人才能连续坐了这么久的庄，要不然肯定是两个人轮流当班啊！大人前些日子还会到衙门点卯，现在倒再没见他来过了。”

“哎，大人高兴，我们也有机会偷懒。现在整个衙门就剩我们俩，不如趁着这空儿赶紧打个盹啊……”不多时，衙门前已响起了阵阵的呼噜声。

如今府衙中空无一人，只剩下这两个衙差守门，那黄书青去了青楼寻欢作乐，上官豹又刚从外地回来……南宫飞云沉吟半响，忽然计上心来，直绕到了府衙右侧居中处的墙脚下。

原来他打算先偷入长安府衙里取走那黄知府的官印，再用它去向上官豹骗出玉璧，把玉璧还给杨七爷后，自然就可以得到夜明珠了。到时候一把夜明珠送给小仙女，说不定小仙女一开心，立马就和自己私定终身、山盟海誓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南宫飞云都快要笑出声来了，随即抖擞精神，松了松筋骨，提气一跃已踩在了墙头上。随即又轻轻一点，飞身落在了里面的一座亭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的时间。

南宫飞云四下张望，知道这便是长安府衙的公堂。而官员家眷所居住的后衙平时都是以院墙和官衙隔开，家眷亲属也不会随便进来。他暗中运起耳力一听，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跳下亭子来。

整个公堂极为开阔，除了座椅陈设，就是堆放着一些刑具和仪仗用具，除此之外就有刚才那座亭子。南宫飞云好奇往那亭里望去，见只立了一道石碑在那，碑上还刻着十六个隶书大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原来这石碑名唤戒石，宋代以降，各级大小官衙都需设于公堂前以示警戒。只是如今这府尹黄书青荒废公务，日夜流连烟花之地，还和上官豹狼狈为奸，想必平日里也少不了贪污受贿、压榨百姓。这训诫如今看起来，倒是有些讽刺了。

见公堂里并未有什么发现，南宫飞云便穿过穿堂，到了后堂里来。这里却是有许多房间，要找遍可得费上好些时辰。南宫飞云二话不说，直接潜入了左侧第一间的书房找起了官印。

可等把书房找了个遍，却连官印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正准备退出门去时，他眼光却忽然飘到了书厅右侧的窗口。

那窗外和隔壁花厅中的墙隙里，似乎有个能容一两人通过的夹院，里面竟露出一顶斗檐！南宫飞云赶紧出了书厅，来到跟前一看，只见眼前果真有个夹院，而且还供着一座单开间、两三架进深的小庙，刚才那顶斗檐便是这庙顶上的。

那庙只有半人多高，南宫飞云只得蹲下细瞧：这整一座庙和里面的龛台都以大理石制成，龛台上并未设立任何神像，只立着一块通体黝黑、布满灰尘的牌位，上面的字迹勉强可以认清。

“五通神？”

此时的五通神是指狐、蛇、猬、鼠、狸五类动物，它们多是昼伏夜出，时人多传其修炼灵身才致行踪诡秘，因此尊为五圣。有宋一代极重鬼神祭祀，赐下五通神的封号，但因是精怪一类，官民对其仍是敬而远之。长安府衙毕竟是官务重地，就这样供奉着一座五通神庙在此，怎么看都透着些诡异古怪。

南宫飞云伸手轻轻掸去那牌位上的灰尘，却发觉牌位竟是凉冰冰的，而那上面显得一片黝黑，却是因为上面生满了厚厚的一层铁锈，原来这牌位竟是铁铸的。

“用上等柳木甚至古楠木做牌位倒听得多了，却没听说过还有用铁铸的，看来这庙当真有古怪。”再一瞧去，那牌位右侧居中的位置，竟有块拇指大的地方隐隐发亮。南宫飞云用手一摸，发觉那里覆着的灰尘及焦锈极少，想必是平日里有人经常触动这处。

于是他右手按住牌位，试着往左一推，牌位果然有些松动。再一用力，牌位顺势移动到底，耳旁忽听得喀喇一声，似是机括轻响。只见那牌位后的墙壁上竟露出一个密洞来，那里面正放着一个锦盒。

“莫非真是老天爷保佑，这官印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南宫飞云小心翼翼的把锦盒拿出来后，还打量了好一阵子，生怕会像传奇话本说的那样，盒上会有什么毒烟暗器飞出来伤人。所幸并无什么异状，他这才慢慢打开锦盒，那里面只放着一枚数寸见方，上面还雕着狻猊的印章。

南宫飞云心下一喜，拿起印章打量了起来。只见它通体以黄铜铸成，又镀了一层金漆在外，分量倒是不轻。

又翻转印台一看，上面以汉字篆书刻着“京兆府尹正印”六字，上面还有些未干的印泥，印底两侧还刻有铸印的出处及年月，想来这便是正品的长安府尹官印了。

官印已到手，接下来便是用它去骗出上官豹夺去的玉璧了。南宫飞云想到这里，仿佛看到夜明珠就在眼前，正是唾手可得，还有小仙女收到夜明珠时的开心模样……

南宫飞云赶紧打住了白日梦，先掏出一块厚布帕把官印裹好放在地上，又把庙宇陈设弄回原状。他弄完妥一切刚要回身，耳边却忽然响起两道破风声。

待一回头，两道银光已闪至眼前，忙使了个“铁板桥”避过。铮铮两声，却是打到那道铁牌位上，那两道暗器弹开掉在地上，竟是两颗银弹。

南宫飞云心道不好，连忙翻个跟头直起身来，只见一道绿影已退出了夹院，再一看地上，官印早已不见！

“这小贼胆儿真肥，做买卖竟欺到了本公子头上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顺走了官印，南宫飞云心里只觉恼怒，直骂那人小贼，浑然忘了自己也是来盗官印的贼。他一个箭步冲出了夹院，仔细一看那道绿影，原来是个穿碧绿衣裳、蒙着白色面纱的少女。

她直往对面的花厅冲去，离着花厅还有一丈远时，忽然轻轻一跃，却只是跃出三四丈高。

“这等轻功竟也敢出来卖弄，真是……”南宫飞云刚想说她不自量力，却是眼睛一直。

原来少女跃起三四丈后，脚下也无借力之处，身子只打了个回旋，竟凭空拔高了数丈，跳到了花厅的屋顶上。但落地时因用力过猛，少女脚下竟有些踉跄，好在她身子轻盈才不致跌倒。

“好一手‘云龙三折’！”却是南宫飞云见她这手轻功高妙，脱口赞道。少女刚站稳，回身看了一眼南宫飞云，似是赞许道：“小贼倒是有些眼力！”

南宫飞云听她竟这般无礼骂自己小贼，心下一气，脸上仍是笑道：“若是刚才少使三分力，就不会跌一跤了。”

那少女听他挖苦自己，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转身便跳下墙外去了。南宫飞云见她不受激，暗骂一声，赶紧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那少女跃出衙门后，只是施展轻功往坊巷死角处逃走，步伐轻盈飘逸，轻功甚是高明。南宫飞云见了也是好胜心起，于是顾不得伤势发作，强行运气加快脚步追赶。

那少女也是诧异于南宫飞云这等身手，所以每当他快要追上自己时，便陡然加快步伐，将两人距离再次拉开。两人一路向西追逐，已到了衙门几里开外的一处十字街，名唤独柳树。

这独柳树是长安城中处斩犯人的地方，附近的商家和居民嫌此地不吉利，都纷纷搬走。如今只有零星几处荒废的货栈在此，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槐树掩着，平日里也是人迹罕至。那少女存心引南宫飞云来此处，便是想悄悄解决了他这麻烦。

少女正往最外围一间货栈奔去，却忽然在门前数丈处前停下，右手已从腰间抽出一柄柳叶刀，刀头向下，反身便向南宫飞云削来。南宫飞云见状忙侧身避开，却不忘抽出背上长剑。

当当数声，少女接连斩来的几刀，都被南宫飞云悉数挡开。

见自己数击均是失手，少女便住手退开至一旁，喝问道：“小贼，本姑娘与你无冤无仇，干嘛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不放？”

南宫飞云站定，将长剑插回后背的剑鞘中，笑道：“呵呵，本公子和你远日当然无冤，可这近日却是有仇的，好比你抢了本公子的东西，本公子不追你怎么行啊？”

那少女冷笑道：“小贼可真会胡吹大气，倒是说说，本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抢了你的？”

“就是那长安府尹的官印。”

少女听了，却是不屑的道“哼，你这小贼莫非是黄书青那狗官的手下？若真的是，今日本姑娘便做下好心，不揭发你监守自盗的勾当了，快走吧。”

南宫飞云被她一口一个小贼的喊，心中早已不悦，但听她语气竟像是对黄书青怀有怨恨，似乎还把自己当成了黄书青的手下，以为自己想盗走官印作奸犯科。

虽不知这少女是何来历，不过看在她敢盗官印，就该是友非敌。于是他笑道：“姑娘误会了，本公子并非黄书青的手下，而是受人所托，需要靠这官印办些事，就请姑娘高抬贵手，把官印还回来吧。”

虽是请求，可这话在少女听来，竟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她不禁嗔道：“哼，你这小贼不识好歹，放你一马不领情，还想得寸进尺？”说着提起柳叶刀，往半空虚砍了两下，最后反手横刀于胸前。

“官印就在本姑娘手上，想拿的话，先问过这柄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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