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杨氏秘宝

南宫飞云出了客栈后，全然不知该去哪里买礼物、还有买什么礼物才好。一来他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二来自小在大漠生活，对于送女子礼物一事实是全无经验。想到这里，他便一阵迷糊，索性沿着大街直走下去。走了约莫半炷香，只见前方街口拐角处便有不少商贩在摆着地摊，正大声向来往行人叫卖。

自唐亡以来，长安城规模缩小不少，如今整座城只有唐朝皇城一般大，加上坊墙尽去，本地商贾及胡商更趁机大肆占地，扩大经营，这商贩满地摆摊叫卖的大街，便是如今长安西边集市的外围。

这一条街下去，尽是摆卖各种货品的摊。女儿家若不是喜爱胭脂水粉，便是首饰，南宫飞云把这些店摊都逛了大半，仍是拿不定主意要买哪样。他正逛完一家首饰摊准备离开，旁边一人忽道：“公子请留步！”

是在叫我么？南宫飞云扭头一看，却是个尖嘴猴腮的小贩，正笑嘻嘻的望着自己道：“公子，我看您挑了好几家的货，却是一个也没看中，不如来我这儿挑选一番。我这边的首饰虽说还够不上长安第一，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南宫飞云听这小贩口气如此之大，又看了看他的摊子，不过是块旧布上铺着些零零碎碎的首饰，心想这等蚊蝇小摊能有什么好东西，正要别过头去不理他。哪知那小贩仍不死心，喊道：“俗话说‘好货留待有缘人”，小的见公子气宇轩昂、风度非凡，定是慧眼识珠的客人，我这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公子不如来瞧上一瞧，说不定能选到您心仪的啊！”

南宫飞云见这小贩如此坚持，出口也倒伶俐讨喜，便到了摊前，仔细打量起那些首饰来。看了一会，多是些玉指环、玉手镯等货色，玉簪、玉钗这些也没几个看得上眼的，心下大失所望。这时那小贩忽然拿出了一样物事，问道：“公子，不知这个可合您心意？”

南宫飞云定睛望去，小贩手中所拿的，竟是一支牡丹样式的绿玉簪，登时来了兴趣，伸手便接了过来翻看。那玉簪大部分呈碧绿色泽，只有簪头的牡丹花朵周边泛着红晕，乍望有如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花。南宫飞云直觉这玉簪外形精致，又隐隐有种雍容秀丽兼而有之的气质，心中实是暗赞了一番，问道：“老板，这玉簪卖多少银子？”

“嘿，公子可真有眼光啊，这玉簪可是难得的珍宝，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那小贩本是随口说说，但这话正好说到了南宫飞云心坎里，他不禁喜上眉梢，随即又故作镇定道：“这个还要你来教？本公子问你卖多少钱呢？”

小贩见他神情，知自己刚才说的竟是蒙对了，一双鼠眼溜溜地转了起来，两手互搓着笑道：“既然公子心仪，那就一百两银子罢。”

南宫飞云一听这价钱，讶道：“这玉簪又不是天王老子用过的，还要一百两银子？！你还不如去抢算了！”

“哎，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玉簪可是洛阳‘七巧坊'的出品珍藏，用的可是上等和田古青玉，玉质那是个顶个的好，而这牡丹花周围的红晕，正是这玉石在土中年代久远所沁染，因此这玉簪还得了个名堂，叫‘羞花醉'！当年大唐万国来朝，这玉簪可是西域胡商中的抢手货！唐朝杨贵妃貌美能令花羞，可若是公子的心上人戴上这玉簪，怕是杨贵妃再生，也得把这羞花的名头让给您的心上人呐……”

南宫飞云本来还嫌小贩漫天要价，这时听他吹嘘起这玉簪的名堂来历，只觉大有讲究，又听他奉承起小仙女来，脸上自是欢喜。那说到小贩瞥见南宫飞云面色转喜，继续道：“小的可是好不容易托了洛阳的熟人的门路，才弄到这么一款古玉簪，本想留与有缘之人。不成想今天刚一开市，便遇上了公子这般识货的明主，否则便是明珠暗沉呢……”

南宫飞云自小在大漠长大，远离人烟市肆。市集虽然偶尔偷偷去过，却也只是听人说书、买些吃食这般匆匆游玩一番，倒未如何认真买过东西。这时他被那小贩连番连奉承，听得已是心中一荡，想着这玉簪若真能讨得小仙女欢心，一千两亦是等闲，便道：“好罢，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一百两也不贵，这玉簪本公子就要了！”

那小贩连声答应，连忙替南宫飞云包好了玉簪。南宫飞云掏出了银子付了账，那小贩便把玉簪递了过去，嘴上笑嘻嘻的道：“公子这般用心的为心上人挑选礼物，定是像唐明皇与杨贵妃那般情比金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话音未落，边上却忽然来了几人把小贩按住。南宫飞云以为是歹人，正要出手，耳边却已传来一道男子的骂声：“好你个孙二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拿赝品蒙骗我赵公子！”

南宫飞云扭头一看，发现骂人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男子。看他样子，似乎是被眼前这小贩孙二毛所骗，所以才前来问罪，那么那边的几个人该是他的手下了。心中一凛，问道：“这位赵公子，你说这小贩骗了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赵公子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来，却是和自己那支“羞花醉”的玉簪一模一样！

原来这是赵公子方才在这孙二毛的摊上买的。随后他便去当铺里，找了个老朝奉帮忙鉴定。那老朝奉本是前朝宫廷玉匠，鉴定一番后说这玉簪的质地干松清脆，新造之痕甚重，而且那上面的红晕还是用虹光草腌制出来的，所以这“羞花醉”不过是用且末石料冒制、加上些许“老提油”的赝品，根本不是什么和田古青玉。赵公子得知自己受骗，一怒之下便召集手下前来找孙二毛算账。

南宫飞云听他说完，心中一惊，赶紧拿起手中的玉簪，仔细掂量起来。忽觉这玉簪与家中娘亲那些玉器相比，重量确是轻了一些，而且色泽虽呈碧绿，却隐隐有些惨绿之状，想来也是假货了。

那赵公子见南宫飞云似乎也被骗了，当即就要把孙二毛抓起来教训一番。孙二毛眼见不妙，连忙跪下磕头求饶：“赵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小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做下了这奸狡勾当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不记小人过，放小人一马，小人这就把钱还给您！”说着正要往怀里掏银子。南宫飞云却不管许多，正撸起袖子要来打他。孙二毛才刚掏出银子还给那赵公子，这边一看南宫飞云又要朝自己发难，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护住脸面喊道：“公子息怒！小的也马上把钱还您！我还知道有个地方真有宝贝！”

“哼，你如今大难临头，还想拿这鬼话来骗人！今天本公子非得把你这小摊砸了不可！”

“别别别，小的可以发誓，要是再欺骗公子管教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受那勾舌油炸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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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七爷正坐在后院的竹园里，手中捏着一只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了，他仍是呆呆地望着眼前那一片翠竹出了神。

杨七爷本名叫杨耀庭，是长安著名的古玩商，曾为达官贵人搜罗鉴别珍宝无数，在古玩一行中甚有名声。因在家中排行第七，同行皆敬称为杨七爷。他祖上本是唐朝时杨贵妃的族人，安史之乱时杨氏族人为避战乱，举族搬迁至蜀中。绍兴和议之后，杨七爷这一脉又举家迁回长安，短短十数年间，杨七爷便靠着自己本事在长安城中闯下了一番家业。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翠竹林中窸窸窣窣的落下了不少叶子，他感觉自己的左眼皮似乎在不住地跳动。

民间传说眼皮若跳，左吉右凶，自己今天这左眼皮跳的如此厉害，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临门？可自己那死对头上官豹一日仍在长安，那件物事仍未能回归杨家，怕是也没什么事能算得上喜事了。想到此处，杨七爷忽然轻叹一声，把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正要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斟茶，却发觉壶中的茶也早凉了。他正要叫下人换过一壶茶，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管家老王的声音：“老爷，府外有位背剑的少年，看样子像是江湖中人，却说要来找您谈一笔大生意……”

一位背剑的少年？来找自己谈生意？杨七爷想起自己方才左眼皮猛跳个不停，莫不是指这少年要来？便对王管家道：“好罢，把那人带到大堂，我稍后就来。”

那少年正是南宫飞云。他方才一着不慎，险些被那奸商孙二毛骗去一百两，他恼怒之下正要大打出手，却听孙二毛说长安有一杨姓大户名杨七爷，乃是唐朝杨贵妃的族人，府上藏有一颗极大的家传夜明珠，相传是唐玄宗赐予杨贵妃的珍宝。

鉴于孙二毛这人刚摆了自己一道，南宫飞云对他的话很是怀疑，不成想那赵公子也表示孙二毛所言非虚，说这数年来长安市井间都在流传此事，杨七爷却一直讳莫如深，杨府上下人等也都守口如瓶。南宫飞云心想那杨七爷这般严守口风，可算是此地无银了。而那夜明珠既是杨贵妃所用过的珍宝，定然无比美丽珍贵，若是真买下了送给小仙女，想必她会十分高兴。至于自己身上的银子是否带够，他却是顾不上了。当即依孙二毛的指点，那杨府就在集市对面的街巷里。

杨府外四围环荫，府门匾额上杨府两个大字竟是篆书镂刻，并以金粉修饰。南宫飞云心想这杨家不愧为杨贵妃的族人，门面倒是挺大，不禁对那珍藏的夜明珠更为好奇。他想起白煞的教导，逢人见面须得先客气一番，这样有求于对方也好说话，当即向杨府门外的家丁说明来意，欲求见杨七爷谈一笔大生意。家丁见南宫飞云衣着粗俗，听了他的话倒也不敢怠慢，当即请示了王管家，南宫飞云稍等了片刻，便被王管家请进了府中。

杨府内陈设格局清雅幽静，倒是没有寻常富贵人家的奢华之风。进到大堂后，王管家让南宫飞云稍坐片刻，自己则直接转入后堂去了，想是前去邀杨七爷出来会晤。

过了半刻，后堂一道咳声传来。南宫飞云抬眼一看，只见一位身着鹅黄长衫的老者已从后堂出来，身后还跟着王管家及数个家丁。他当即起身上前，向那老者拱手拜道：“老丈便是杨七爷罢？在下有礼了。”

杨七爷稍稍坐定，扶着一缕白须，慢慢打量起南宫飞云来，道：“听说公子找小老儿，是要谈一笔大生意？”

“正是，听说杨七爷您府上有一颗杨贵妃的夜明珠，不知可否割爱……”

杨七爷乍听到夜明珠三字，心中顿时一气，知道这肯定又是对面街那孙二毛口无遮拦惹来的人！他本以为今日左眼皮疼得厉害是有大好事，不过又是个闲人要来求夜明珠，心下大恼怒，只连连摆手道：“哼，什么夜明珠？！没有没有，不卖不卖！”

南宫飞云肚里暗骂，心道：“俗话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本公子连价都没开，你就一口回绝，那怎么成？”却仍是笑道：“既然没有，如何不卖？杨七爷可是怕本公子没有银子？”

杨七爷摸着胡子，摇头笑道：“小老儿已年过花甲，这双眼也开始有些老花了，可在小老儿看来，公子身上还真不像有十万两银子的样子。”

“啊？！一颗夜明珠而已，就要十万两银子？”

“哼，你知道这颗夜明珠的来历吗？”杨七爷双眉不禁上扬，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这可是当年吐蕃赞普尺带珠丹向唐朝金城公主求婚时下的聘礼，后来玄宗皇帝又将它赐给了贵妃娘娘，本来就是无价之宝！就算你真能拿出十万两银子，小老儿也是不卖！公子请吧！”

南宫飞云正待要争辩，却见后堂早已转出个魁梧大汉来，正是杨府的护宅教头。他本是城中有名的武馆馆主，这几年来不少人因夜明珠之事频频造访杨府，甚至还有人故意闹事，杨七爷不堪其扰，便慕名聘请自己做了护宅教头。自从有了他坐镇府中，不少闹事之徒都受了教训，其中不乏江湖好手。

这教头本来正在后院练功，听王管家说今日竟又有一名背剑少年前来求购夜明珠，心怕那少年有意闹事，于是便早早在后堂里等候杨七爷下逐客令。这边杨七爷话音刚落，他便忙不迭的出来“送客”了。南宫飞云见他已伸出蒲扇般大的右掌来，正要往自己肩头抓来，他矮了那教头半个头，当即身形一扭，像泥鳅一般在他掌下滑过。那教头一抓未中，还未回过神来，自己背上神堂、身柱等几处穴道忽地微微一麻，顿时心下一惊。

原来南宫飞云刚从那教头掌下躲过，右掌随即便运上了些许内力，轻轻印在了那教头后背上，隐隐覆盖了他背上几处大穴，若是再内力一催，这教头非得受些内伤不可。幸好南宫飞云意不在伤人，右手又顺势下滑，已抓住了那教头的腰带，手上一用力，便把他身子转了回来。

这教头也是有些眼力，他知南宫飞云方才出手看似轻描淡写，但若真要下狠手，自己定然讨不了好去。只是他似乎并无意伤己，当下不愿也不敢再去与他为难，拱手一拜便退到了一旁，已是自认下风。

杨七爷本不通武学，但他刚才见南宫飞云露了这一手，心底仍是十分惊讶。倒是南宫飞云见这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心知再多说也是徒劳，叹道：“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再说了，把本公子剁成八十八块去卖，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恕在下打扰了，就此告辞！”说着转身准备离开，杨七爷却忽然喊住他：“公子且慢！”

南宫飞云以为杨七爷对自己还有什么不满，却是头也不回的道：“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那夜明珠杨七爷既是无意割爱，不知还有何指教？”

杨七爷又打量了南宫飞云一下，问道：“公子莫要误会，小老儿看公子身手不凡且身背宝剑，想必是个侠客？”

南宫飞云心知自己身上这佩剑，是从小开始练剑时便用熟了的。这一路上也靠它收拾了不少盗贼野兽，勉强也算是把宝剑罢，至于那身手不凡倒没算说错，笑道：“本公子自认是侠义中人，就不知道别人是否这样想了……”

“如此说来，公子自然是个侠客了……唔，若是公子愿意帮小老儿一个忙，夜明珠愿拱手相赠！”

飞云以为杨七爷是有意戏弄于他，忙转过身来，哈哈笑道：“杨七爷莫要再说笑了，这夜明珠十万两银子你都不卖，现在又说要送给本公子？”

杨七爷叹了口气，道：“这只能说明这个忙并不容易帮，公子若是没有兴趣就算了……”

南宫飞云一听有转机，立马应道：“有兴趣有兴趣！怎么会没兴趣呢？本公子最喜欢没事找事、惹是生非了……”话甫一出口，便觉得大大的不妥，只好继续问道：“不知杨七爷说的这个忙到底要如何帮？”杨七爷咳了一声，随即屏退了左右下人，又请飞云坐了上座，自己坐在飞云右首，缓缓道：“这事要从当年大唐安史之乱说起了……”

当年安史之乱时，安禄山的叛军攻破潼关后，长安眼看沦陷在即，唐玄宗李隆基便准备带着贵妃杨玉环一同入蜀。临行前，杨玉环自觉此行凶多吉少，便将两件重要的物事交于杨七爷的先祖保管。除了他这里的这颗夜明珠外，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珍贵的珍宝，那便是唐太宗李世民随身佩戴的游龙纹玉璧。后来大军一路行至马嵬坡，果然横生变故：禁军统领陈玄礼率众哗变，杀死了奸臣杨国忠，李隆基也在兵谏之下被迫赐死了杨玉环。杨七爷先祖得知此事后悲痛不已，于是严令后代子孙都要尽心尽力守护两件宝物，并对此事绝对保密。因对李隆基赐死杨玉环一事怀有怨恨，在唐肃宗李亨成功平叛复国后，杨七爷先祖也一直未将两件宝物献回于李唐皇室。直到后来唐末五代战乱四起，乃至金人侵宋，那玉璧和夜明珠在杨七爷先人手中一直都相安无事。杨七爷举家迁回长安后，也一直严令知情的亲近之人严守秘密。

三年前，海陵王完颜亮突然率百万大军南下，意图灭宋一统。得知宋金两国烽烟再起，杨七爷怕两样秘宝失落于战乱之中，分别找了两个隐密的地方收藏好。可想不到最后收藏玉璧时却走漏了风声，杨七爷的死对头、长安城中势力极大的恶霸上官豹探知了消息，竟伙同长安府尹黄书青把玉璧抢了过去。那黄书青也是个贪赃枉法的庸官，他与上官豹两人狼狈为奸，欺压了不少百姓，这长安城中的百姓都是有苦难言。上官豹仗着有金国官府撑腰，这些年来更屡屡打压杨家的生意。虽然三年前夜明珠幸保不失，但那玉璧从此便失落在了上官豹手中。杨七爷每念及此，都觉得愧对杨家列祖列宗，于是一直想方设法讨回玉璧。但因上官豹在长安城中几近只手遮天，他凭借杨家多年来的声望及人脉，也只能保持杨家家业不败，哪里还有余力讨回玉璧？

杨七爷为了让南宫飞云听得清楚，把这来龙去脉说得甚是详细。可他年事已高，一口气把这段秘史恩怨全说出来，嘴巴早已说得干透了，忍不住咳了起来。

“一想到这几年那上官豹把持着玉璧，小老儿这口气如何咽下去？！咳咳……”杨七爷说完极是生气，忍不住又猛咳两声，手还狠狠地敲在了桌几上。

“杨七爷要本公子做的……莫非就是去把那玉璧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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