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至长安

“前面好像就是长安了。”

南宫飞云本来正半躺在马背上，一听见少女这话，立马坐起身眺望一番。只见眼前已是官道，路面平坦得多，官道两旁尽是百姓在摆摊叫卖，也有不少小茶摊开设在此，招徕过往行人。而前方十里外一座雄城矗立，城墙望去极高，看来那便是名闻遐迩的长安城了。其实此时长安已是金国治下京兆府路的治所京兆府，但自汉唐以下，本地百姓及往来行人皆心念长安多年来的威名，故一直沿用此旧名。

长安已近在眼前，南宫飞云此时却是一脸愁色，道：“怎么这么快就到长安了？本公子巴不得和小仙女你再走三千里路呢！”

南宫飞云随赵应仙等人一路沿灵州道，终于在十日后抵达环州。赵应仙等人要在榷场留下几日处理交易事务，南宫飞云便与他们拜别，继续护送少女前往长安。但这一路上他成心放慢脚步，一会儿又说可能有贼人眼线在旁窥伺，一会儿又说自己当日打斗受了伤不好赶路，总是以诸多借口推诿，只是盼着能和少女再多走一阵子路。本来到长安还只有四五天的路程，却硬是被拖长了一倍有余。

少女虽知他心思，却也感激他在龙门客栈拼命保护自己，便不去理会，只是专心欣赏沿途风景，倒也自在。此时听得这油嘴滑舌的小子大肆抱怨，不禁莞尔一笑：“长安可是数朝古都，而且比之大漠更要繁华，你应该去好好玩上几天才是。”

“哈哈，你当本公子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啊？”飞云嘴上不服输，心中却想不能让小仙女看扁自己。

如今宋金正待议和，但局势仍然紧张，各地前线不时仍有摩擦冲突，因此金国一应要紧的关塞都城都会戒严，长安乃金国西路重镇，自然也会对出入城人士加紧盘查。南宫飞云本来便带有西夏国开具的公验及关引，那少女却并无这些证明在身，届时定难过关入城。于是赵应仙通过门道，为少女弄来了一份关中游学士子的公验以及关引。少女宋国官话说得极好，隐隐有些塞北口音，不过这类口音在北方极为常见，倒是不必担心这些证明不符合身份。

此时已是金国京兆府治下范围，自不必担心再有马贼侵扰，于是两人都脱去了人皮面具。只是少女为了方便，仍是保持男子装束。

“那赵老板说的什么风雪山庄，听说周遭风景极美，正好又是在长安东郊，正好是在你家那边，不如到时候我们一同到那附近游玩，顺便可到那风雪山庄上作客......常言道与美同游，夫复何求？”

原来少女之前只说自己家在长安东郊一带，却并未说出具体方位所在，现在听他再度提起，却也只是支支吾吾的应了过去，也似乎并未去在意他的调笑。

小仙女该是长途跋涉太累了吧？此时长安城门外已排起了一条长龙，想是有许多行人等着入城，南宫飞云便提议先找个地方喝口水歇歇脚。正好前方有好几家小茶摊，两人找了间干净些的茶摊坐下，点了些茶水小点吃了起来。

正吃着，南宫飞云忽然口中吟诵道：“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芦伐尽洲渚阔。欲干未下风悠扬，影落寒潭三两行。天涯是处有菰米，如何偏爱来潇湘？”

少女记起这是龙门客栈中那白衣书生所吟之诗，倒是暗赞南宫飞云记性之好，道：“想不到你记性还不赖嘛，听一遍就记住了。”

“那当然，不过本公子这么快记住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这首诗就是写本公子的。”

少女听南宫飞云如此自大，不禁哑然失笑，道：“写你？也太牵强了吧？”

“哎，你看这第一句‘江南江北八九月，葭芦伐尽洲渚阔’，是说外面的世界很宽阔。第二句‘欲干未下风悠扬，影落寒潭三两行’，是说我生活在一个狭小的地方，经常感到孤单。最后一句‘天涯是处有菰米，如何偏爱来潇湘’，是说我虽然无忧，但很不安分，偏要一个人出来闯荡……这样你说像不像？”

“这首诗本来还挺有来历的，被你这么一说，怕是要一文不值了。”少女说完似乎眉头略有愁色，但转瞬即逝。南宫飞云一听心中大是好奇，全然没留意少女脸色变化，只是追问此诗来历。

原来此诗乃是北宋遗臣施宜生所作，靖康之变后汴京沦陷，他因在中原文坛中颇有盛誉，伪齐君主刘豫及后来的金国熙宗皆下旨征辟他担任翰林学士。后来海陵王完颜亮虽弑君篡位，心中却是敬慕中原文化，对施宜生仍是极为看重。施宜生心中时刻记挂故国，又知完颜亮野心极大，篡位后大扩军备却对外一切保密，必是有意南侵，于是在绍兴三十年正月新年时，请求作为金国贺正旦使到南宋出使，希望能对南宋朝廷作出警告。

刚抵达南宋时，施宜生故意对前来接待交涉的官员态度冷傲，有时更恶言相向。有一次他趁左右无人时，对前来拜访的官员喝道：‘近日北风甚劲！’，又敲打着桌子喊道：‘笔来，笔来！’”原来施宜生所说乃是哑谜，意在警示金国大军不日即将南下，南宋朝廷该早作准备，那官员心下领会，当即离开使馆回禀朝廷。可惜后来施宜生回返金国时，随他一同出使南宋的副使竟暗中向完颜亮告发此事，完颜亮心中有疑，便于次日在殿上质问施宜生，施宜生心知事已至此，告发之人定已和盘托出，于是拒不答话。完颜亮见状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实施烹刑将他活活烹煮而死。

饶是南宫飞云平日里收拾了不少沙狼秃鹫等动物，却是未曾杀伤人命，此时骤闻活人被烹煮致死，不禁讶道：“这……这太过分了！虽然本公子不太喜欢这个施宜生，但人又不是禽兽畜生，那个完颜亮怎么能把他拿来烹煮呢？！”

少女听了南宫飞云这番话，心中一奇，问道：“你不是汉人吗？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第一，本公子是不是汉人，自己也不知道；第二，这人既然是汉人，又是宋国旧臣，就不该去金国当官；第三，既然做了金国的大官，就不该出尔反尔，又来帮助汉人。这种朝秦暮楚的人物，本公子可是万分的看不起了。”

少女听后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笑道：“道理是这么说没错，可有些事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简单，你们江湖中人不是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要这么说的话，这两句话也可说是你我二人如今的状况了。呐，本公子初入江湖便做了护花使者，千里跋涉的护送一位心爱的小仙女回家，应该像宋太祖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那样秋毫无犯，才能显露大丈夫的本色……” 南宫飞云说到此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可是呢，本公子偏偏又很喜欢你，恨不能博美人一笑，这大丈夫就心甘情愿地不要了……这个，便是身不由己了！”

少女见南宫飞云刚才还稍稍有些正经了，不想转眼间那副嘴皮子又轻浮了起来，哼了一声道：“本来我还以为你正经了呢，没想到还是那么油腔滑调。”

“哈哈，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小仙女你沉鱼落雁，貌若天仙，温柔善良，兰心蕙质，自然不屑与我为伍。可又经不住本公子死缠烂打，不得不一路同行，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少女见南宫飞云嘴上花俏，又羞又怒，已是满脸通红，随即又正色道：“什么沉鱼落雁、兰心蕙质的就肉麻了点，后半句却是事实。”

两人不住调笑，殊不知早已引得身旁茶客们纷纷侧目。少女见茶客们纷纷往自己这桌望来，还不忘指点窃语，忽然醒觉自己现今已是男子装束，大庭广众之下与南宫飞云如此调笑，定然是让旁人有所误会，怕不是以为自己与他有龙阳之好，只好赶紧催他吃完，匆匆解开了马匹离开准备入城去了。

时值正午，骄阳当空，城门外的人流已散去不少。南宫飞云向负责盘查的官兵递上公验及关引，那盘查的官兵接过便看了起来。他首先便打量起了南宫飞云，见他身着兽皮短袄，身背铁剑，身边又带着一位书生模样的俊俏公子，想必是富家公子雇了保镖同行。此时宋金虽已转入对峙之局，但路上仍是不大太平。因此远行的商人及寻常百姓若要远行，往往都会成团结伙，或花钱雇几个保镖以保安全。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可正午的日头仍是有些火辣，那官兵已是热得有些头昏，巴不得快快交班换人。他见二人身份并无什么可疑，顾不得再多耽误时候，直接对二人放行后便继续盘查下一批人去了。

只是南宫飞云并未发现，在自己这条队伍后面不远处，有两个身着劲装的男子也在注视自己二人。那两人望着他们入城，也随之跟着入城去了。

大街两旁高楼耸立，尽是各行各业的商铺，而这些商铺后面便是民居，加上行人来往不绝。虽然之前跟随赵应仙上路时，见识了不少诸如环州这般的边城州府，但和这长安比起来，那些州府的繁华仍是逊色不少，更遑论大漠中那些偏僻荒凉的小镇村落了。其实自唐末大乱以来，长安的宫室民居以及城垣坊墙已尽数被毁，此时的长安城规模，只有唐时长安的皇城一般大小。但即便如此，城内繁华仍是引得南宫飞云连连惊呼：“哇，这长安城里好多房子、好多人啊……”话音未落，南宫飞云心中暗叫不好：“该死，刚才还说不能让小仙女看扁自己，想不到一进城就原形毕露了！”于是连忙改口道：“哇，好多房子都这么破烂，好多人都那么俗气啊……”

“你自言自语地在说些什么呢？”少女看着飞云一脸疑惑。飞云以为少女看出破绽，打个哈哈说道：“没什么，不如我们先去太白楼等那个酒鬼吧。”

“那书生和你非亲非故的，你干嘛老是说起他？”

“虽说非亲非故，但本公子觉得和他挺谈得来的……当然，他是第二谈得来的，小仙女你才是第一谈得来的！”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哎呀不好，今天之内怕是赶不到东郊那儿了……”少女诧道：“为什么去不了？”

南宫飞云扬起马鞭指了指天色道：“如今已过正午，咱们正在长安城西，走到城东怕是得花上好几个时辰，那时怕已是傍晚了。要知道这天色一晚，可就不好再往郊野里赶路了。你想想看，这荒郊野外的要是还有不长眼的剪径毛贼或者猛兽，虽说本公子武功非凡、古道热肠，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十四手，再加上本公子又受了些许的伤，虽说不怎么碍事，可若是一时不慎失手，让小仙女你有什么擦伤碰撞，那本公子可真是罪大恶极了……”南宫飞云说着，还作状咳嗽两声。其实南宫飞云虽在龙门客栈中受了毒伤，却因内功精深，又及时将体内毒素封住，虽说不能再长时间运功，但一时半刻运用内力仍是无碍，加上拳脚功夫仍在，倒是不用害怕寻常毛贼或者野兽。再加上此时出到长安并不用几个时辰，南宫飞云只是打从心底里不想和少女分开，只好这般夸大其词。少女对这些情况丝毫不知，却是真担心起他的身体，道：“好罢，不如我们先找间客栈歇息一晚。”

南宫飞云见少女这般心下大喜，道：“小仙女你放心，明日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家去！咦，前面好像就有不少客栈呐……”

“人家累了……”少女甫一出口，便掩住了嘴，心中惊道：“我……我怎么突然在这登徒浪子面前撒起娇来了？！”抬眼一望，只见南宫飞云已牵着马往客栈走去，好似浑然没听到自己刚才的话，心中暗呼侥幸：“还好这呆瓜耳朵不灵没听到，不然可要羞死人了……”少女稍一吐舌，便快步跟了上去。南宫飞云和少女沿大街直行，大街两旁的商铺倒是食肆及杂货铺占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规模较小、略显简陋的寻常客店，南宫飞云倒是再对这些客店看上眼，仍是往前直走去。

走了约莫半炷香，南宫飞云忽然瞟到前方似乎有间规模不小的客店。那店门外的风幡挑出一个招子，红底黑字写着“逍遥居”。仔细一看，那招子却不和寻常客店一般用布料，竟是上好缎子所制，因此更为轻柔坚韧，因此被风一吹，那招子在风中飘摇，极是醒目。南宫飞云见这家店连招子都不同一般，心知定然是家上店，便道：“小仙女，咱们今天便住那儿吧。”

两人刚到了那客栈门口，便听得内里一片喧闹。门口的小二一见有客到，连忙出来帮忙拴好马匹。南宫飞云前脚刚进门，便望见大堂深处也是人头攒动，不止中原人士，还有许多西域各国的客人，果真热闹。那掌柜是一位略显富态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忙着，见有客到，连忙问道：“两位客官，要打尖还是住店呢？”

“掌柜的，要两间上房……哎，得是相邻的两间！”

“哎呀客官，真是对不住了！今儿客栈生意忒好，已快要客满了。小店如今就剩一间上房了，您看……”

如果只剩一间房了，那不是正好可以和小仙女同住了？南宫飞云想到这里心下暗喜，嘴上却仍是埋怨道：“什么嘛，想不到这客栈门面不错，却得让客人挤一间房里，招牌还敢叫‘逍遥居’这般名不符实……”却又担心自己再多嘴，怕是最后一间上房也被人捷足先登了，连忙答应道：“得亏我家公子赶着休息，进这回便不和老板你计较了。这最后一间便要了罢！”

“多谢客官，小店的客房都是上好的，虽然时下客多，客官也莫要担心住得不舒适！”

“好罢，不知你这上房要多少银子一日？”

“ 哈哈，客官莫急。咱们逍遥居是老字号，向来都是客人要走时才会钞的，客官您只要挂个号，交些押柜即可。还有小店今天人手不足，就劳烦二位自个儿上房间吧，就是上楼右拐到底那间东厢房。”

那逍遥居到底是老字号，两人上楼时只见梁柱扶梯都是上好红木所制，墙壁也是刷得洁白，虽说眼下客人极多，但大堂内也并不脏乱。待上到那客房，只见房内陈设甚精，而且方位稍偏，也不靠近大街，倒是极为静谧。

“这上房果真不错，可惜只有一间了。这样，你先休息一番，我呢，先四处溜达溜达。”

少女听他竟不休息，诧道：“走了这么久的路，你不先休息一下吗？”

南宫飞云听少女竟如此关心他，道：“没事，本公子自幼习武，功夫虽说不上天下第一，但这短短的路途本公子也不放在眼里。”

少女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那好，你先去吧，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好玩的物事。”

“嗯，我若是找到了，一定带回来送给小仙女你！好了，我先走了，你先歇着。”飞云说着便退出了房间，顺带捎上了房门望着房内那朦胧的人影，心下暗喜：“走了这么久，你不休息一下吗？啧啧……小仙女对本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唉，得此佳人，夫复何求啊……”

出了客栈，南宫飞云深深吸了口气，放眼看了看这长安城。不远处的尽头便是巍峨城墙，望去只觉雄伟，心想俗话说“富贵莫过帝王家”，果然不假。如今长安虽非帝都，又曾多经战乱，这份古都豪气却未减弱多少，这天底下怕是没多少地方能及得上这千古雄城了。

长安熙攘不尽，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指不定会有什么奇珍异宝。南宫飞云心念及此，决定先去逛逛给小仙女买些珍奇礼物，买完再去太白楼看那酒鬼书生来了没有。

此时少女已在房内洗漱完毕，正在床前准备换下衣裳歇息，忽然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还传来一道男子声音：“若雪小姐，属下奉教主之命接驾来迟，还请恕罪。”

少女骤然听见这声音，心中一震。她双手缓缓握紧成拳，犹豫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却是轻不可闻，人已慢慢往房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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