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度陈仓

自西夏直达中原，可转行灵州道，即是经由灵州南下，过旱海便可入陕西境内，之后自环州南下可直达长安。北宋时西夏屡屡入侵，大将种世衡祖孙三代都是在环州镇守，抵御西夏入侵，更因此传为美谈。此时环州处于金夏边境，虽时有战祸匪乱，但过往客商旅人甚多，因而此地旅店仍是不少。

徐来居开在环州城外已有十多年，掌柜徐启业早年曾在长安酒楼当过厨师，又学了一手酿酒的本事。靖康之变后，金人从辽东打了过来，关中一带也随之大乱，他便拖家带口逃难到此。一家人从小店兢兢业业地做起，一直做了十多年，到如今这小客栈开得也算红火，在环州一带也是小有名气。

时近黄昏，过往行人已少了许多。将客人都招待停当后，徐启业将大堂洒扫一遍，敲了一碟子咸花生，烫了一壶酒，坐在门外摇着蒲扇自斟自饮起来。

正喝着小酒，忽见远方尘头大起，却是一人骑马往店里这边奔来。店家正想起身躲开烟尘，只见眼前几丈远那马已慢了下来，最后在店门正前停下。

马上那人一身白衣，却是南宫飞云在狂沙镇遇见的那名书生。

他一下马，店家正想上来招呼，但店里已窜出一人抢在他前头。那人也是书生打扮，却是一身湖青绸衫，原是店里早先住下的客人。只见他径直向那白衣书生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店家听不太清楚，只听得他称呼那白衣书生为什么“门主”。

徐泰业知他们两人定是相识，便想站到一旁。可是刚一转头，那白衣书生眼光已瞄向自己，问道：“东家，你刚才喝的那酒，店里可是卖的？”

徐启业脸上一怔，接着连声笑道：“自然是卖的。不过客官，这酒你喝得惯么？”

那书生只是笑道：“那是西夏传来的紫玉浆，闻之烈而不失醇，请东家先给来上一坛。”

“好的，客官请稍候。”

徐启业见那书生温文儒雅，本以为是在外游历的中原仕子，这年头不时有战乱，却也有零星的儒士书生游历至此。但听他刚才言语，似乎对酒极有见识，而且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儒生。他心下暗奇，直到酒窖里取酒去了。

那名青衣书生领着白衣书生到了大堂东侧一张饭桌前。那桌上已备有几碟用过的小菜，还有一坛酒已开了封，显然是那名青衣书生刚才所用。白衣书生径直坐下，示意那青衣书生也一齐坐下。

两人坐定后，那白衣书生一边拿起桌上酒坛要斟酒，一边低声问道：“如今那人情况如何？”

那名青衣书生犹豫了片刻，沉声道：“据探子回报，那人在铁门寨救人失败后，已于昨晚赶回灵州城。可今日黎明时，那人竟然就和手下一同离开了，走的还是灵州道。照行程推算，三日后他们便会抵达环州，之后会继续南下入中原。”青衣书生说完时，白衣书生已倒好了酒，便举起酒碗喝了一半。

他心知此次被绑架的是金国要人，她父亲在金国极有势力，所以才派了那人赶赴西夏救人。可铁门寨一役，金人一方伤亡惨重，人质也未能救回。而且那名人质如今正在龙门客栈中，那人却并不乘势营救，反而先行赶回金国，其中因由，白衣书生一时也想不明白。

“想不到他居然真救下了那人质，这倒是我没料到的。”

“而且门主您离开龙门客栈不久后，便有铁马帮的探子在龙门客栈附近出现，怕是要对门主您......”

铁马帮乃是西夏久负凶名的马贼，快马弯刀下从不留活口。时人多传言西夏兵匪一家，而西夏国相任得敬早年在灵州剿匪时，据说也收编了不少凶悍马贼入了一品堂供职，私底下却又放纵他们劫掠商旅，为祸一方，正是西夏国内恶名昭彰的铁马帮。

听闻铁马帮出手，白衣书生心中已然明白。西夏向来依附于金国，此次金国要人被掳劫至西夏，任得敬身为西夏重臣，自然要有所表示。他又倒了一碗酒，却只端起抿了一口，随即沉声道：“那些探子并非为我而来，而是为了那名金国要人。而她身边，正陪着一名高手，就是我在狂沙镇遇见的那名来历不明的少年。”

青衣书生听得此话，登时一愣，道：“门主，您这是何用意？要是让任得敬手下救回了那名人质，那铁门寨里牺牲的那些江湖朋友们不就白白……”

这时白衣书生略一皱眉，食指抵在了嘴上，示意他莫要再说。

这时徐启业也已把一坛酒拿了上来，白衣书生伸手接过，随手打赏了他两块碎银子。徐启业掂量了下，足有六七两重，心中暗赞他豪爽大方，又再问道：“客官可还要试试本店的酱羊肉么？那可是本店的招牌，过往客人尝过都说美味呢。”

“好的，来上二三斤罢。”徐启业点头领会，赶紧回厨房去张罗了。

那书生继续拿起酒坛倒了一大碗酒，这次却是一口气喝完。只见他眉头大舒，竟缓缓吟起诗来：“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那是一首乐府诗，乃是李代桃僵一计的出处。青衣书生听着这首诗，似乎明白了些。这时那白衣书生又说道：“如今宋金罢战不久，我们如此身份，若卷入铁门寨之事，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宋金关系可就难说好坏了。”

原来白衣书生和青衣书生二人，都是来自南宋一个极有来头的门派。一年前金主完颜亮侵宋遭挫后，死于部下兵变。之后孝宗皇帝赵昚即位，更锐意北伐，可惜最后功败垂成，大宋仍惨败于金人手上，如今却是被迫要与金国议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偏偏有一帮江南武林人士密谋绑架了一位金国要人。

此事攸关宋金邦交，若处理不当，两国关系只怕又会势如水火，不仅和议不成，反而会再启战端。为此他才不远万里赶到狂沙镇，希望能尽快平息此事。但他怕己方行踪暴露过多，金夏两国又会因己方身份，对大宋再起忌心。正好这时南宫飞云在狂沙镇出现，这番巧合让他想出一计。

他知南宫飞云武功高强却不谙世事，于是先在狂沙镇客栈中出言相邀，想让南宫飞云到铁门寨中助阵，到时自己救下那人质后便由南宫飞云带走，如此一来，金人眼线便会注意上他，自己这方的人马便可继续隐藏身份行事。

可当晚南宫飞云并未及时出现，白衣书生便准备自己出手，将人质带回狂沙镇后再作打算。所幸后来南宫飞云还是赶到了铁门寨，还顺利发现了百花谷，在谷里救下了那名金国要人。之后白衣书生悄然离开狂沙镇，并将那名金国要人的下落散播出去。果然，铁马帮探子得知了消息后，马上就跟踪到了南宫飞云二人。

只是南宫飞云与自己素昧平生，白衣书生一想到自己竟这般算计他，心下顿感愧疚。

“那少年武功高强，若是对阵金人或铁马帮时真遇上凶险，想来独自逃走亦非难事。”白衣书生心中如此想着，不禁轻叹了一声，转向那青衣书生吩咐道：“你和门中其他兄弟先行一步，到长安打点好一切，这一路上由我跟随那人。切记，我未到长安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属下领命。”青衣书生说罢，向那书生拱手一拜，便出了店去。片刻只听得一阵马嘶，他已骑马朝东奔去，霎时已走得远了。

那白衣书生只剩一人，便自顾自的吃喝起来，不一会儿便喝光了那一斤紫玉浆，羊肉却并未吃去多少，只看得徐启业愣出了神。

那书生听口音似是江南人士，本想该是那类文弱书生，他却不仅识酒，还爱大碗喝酒，全无寻常文人的那股穷酸气，反而江湖豪气十足，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多时，那白衣书生已吃饱喝足，便起身走到柜台前，说要一间房歇息。本来旅店向有“下不单客”的规矩，但是徐启业见他出手如此阔绰，断然不会是无赖之徒，便先吩咐他先挂了号。

白衣书生提起桌上挂号用的笔，蘸了墨，在挂号簿上写了几字，忽然又道：“店家，烦请待会送一壶玄玉浆上楼，顺便再弄上两碟小菜。”说完放下笔，跟着店小二上楼去了，步伐间仍是极稳，毫无醉态，看得徐启业心中直称奇。

“这位客人莫不是杜康转世，千杯不醉的？”说着眼光不禁落在了挂号簿上，只见那书生写的名字苍劲有力，极是神秀。徐启业也读过几年书，知道这字没下了大功夫可不成，心中不禁对他的家世好奇起来。

“这客人却是姓柴的，不知是否话本里那柴世宗柴荣的子孙亲戚？嗯，柴嵩......听着倒真有气魄！”

***

收拾了铁马帮的马贼后，南宫飞云正准备回到客栈，带上少女离开。刚走到客栈门外时，突然有一道人影在眼前闪过，他当即急退五步。定睛一看，眼前的人影却是名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小可赵应仙，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眼前这人虽是客商打扮，但刚才他这么轻轻一闪，便能悄无声息的到了自己面前，明显是身怀武功，于是心下提防起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拦下本公子？”

“赵某只是普通客商，这次携商队来西夏是为了走一宗生意，谁想却不走运遇上了马贼。幸好有少侠出手，让赵某的商队也得以躲过一劫，赵某这是来向少侠致谢的。”

“你想如何多谢本公子？”

这时客栈中众人已各自如常，仿佛刚才马贼来袭一事全无发生过。那少女本来躲在大堂窗边，此刻见南宫飞云与一中年客商交谈，顿感奇怪，便走了过来。

赵应仙见少女走过来，认得她是和南宫飞云一起的女伴，便道： “赵某想请少侠加入商队，路上自会为两位打点好一切。若是路上又有不开眼的贼人，有少侠这等高手坐镇，我方自然更添底气。”说着又打量了一眼南宫飞云两人，“赵某知道少侠乃是护花使者，想必是要护得这位姑娘周全的。”

那少女被赵应仙这样一说，脸上一红，说道：“赵先生，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只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孤身一人又难以上路，这才让他送我回家......”

“哈哈，当年有艺祖千里送京娘，如今有少侠万里护佳人，这等侠士高风，赵某向来是钦佩得紧的。不知少侠高姓大名？”

南宫飞云听赵应仙说话很是中听，心中也很是受用，顿时戒心消减不少，但想起自己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透露身份，便道：“本公子姓云，单名一个飞字。赵老板，我和这位小仙女姑娘有约在先，要送她回长安，如今你又要请本公子加入商队，这趟路可不顺道吧……”

“云飞？”少女这是头一回知道这护花浪子的名字，不经意暗暗一笑。而赵应仙听南宫飞云说要去长安，顿时抚掌大笑，直呼巧合。

原来这赵应仙乃是蜀中人氏，早年一直在西南与大理马帮贩运茶马，近年来更与西北马帮做起了转贩西夏马的生意。最近西北马帮有一大批骏马贩至金国，赵应仙这趟正是为此而来。

如今他正准备转行灵州道，到环州榷场向金人贩马，而南宫飞云若是和他一同上路，便可由灵州道直达长安，倒是省去了不少路程脚力。

南宫飞云自知身中剧毒，需要精心调养，如果继续如之前那般赶路，再遇上什么不测，自己怕是难保佳人周全。考虑了一番后，便决定答应赵应仙：“这天上掉下了馅饼，本公子自然要抓住。只是我二人的行程，赵老板万万不可再向他人讲起。”

赵应仙一口答应下来，并让商队中的管事为他们准备了两套男子绸衫，让他们二人扮成商队的管事，以防路上多有不便。

南宫飞云和那少女换上衣裳后，赵应仙向一众趟子手介绍了两人。他怕这附近还会有其他马贼，于是让众人稍作整备便开始上路。

南宫飞云为保险起见，从包袱里取出两片人皮面具，给自己和那少女戴上。那少女穿上男子服装，戴上人皮面具，当真是换了一副皮囊似的，但她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眼，仍是丝毫不改，南宫飞云这才在路上大赞少女。

少女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神妙的乔装道具，不禁向南宫飞云问道：“哎，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面具？戴上去就像是换了一张脸一样，而且看起来还那么可怕。”

“哈哈，这可是我娘留给本公子的法宝哟。”南宫飞云一听少女问起这事，脸上顿时得意起来，“我娘她以前可是个大美人，经常少不了有公子哥儿慕名追求，结果她不胜其烦，便自制了不少这些人皮面具，好乔装出行，这样就不必再遭受那些狂蜂浪蝶的骚扰了。”

“你娘她......居然也是行走江湖的吗？”

“当然咯。听我娘说，我爹以前就是在闯荡江湖时认识了她，从此一见倾心，无论天涯海角都愿意陪她去......”说到这里，南宫飞云的眼角不经意的瞄向了那少女。少女见他望来，赶紧扭过脸去，脸色却像泛起了一朵红云。

南宫飞云见状，心中一乐，继续道：“ 那时我爹疯狂追求我娘，我娘却不为所动，就像是本公子现在这样啊......可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爹和我娘经历重重艰难，出生入死后，终于还是在一起了！”

少女听到南宫飞云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当即横了他一眼，心中又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他平日里忙于政事，不要说和他闲聊往事，即使一年到头，自己也见不了他几回，而娘亲又早已不在......相比之下，这云飞的家庭可算是幸福得多了......”想到这里，少女又再度低头不语。

南宫飞云正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少女面露忧容，心中又是一阵无奈，还以为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好闭上嘴不敢再说什么。

少女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了看。远处，龙门客栈的那幅招子仍在迎风飘扬，但随着自己这一行人渐行渐远，那客栈也慢慢成了一个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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