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客栈前正血战时,灵州城中,任得敬正坐在轿子里扶额沉思。
任氏先人本是宋人,任得敬也是宋朝边境重镇西安州的通判。靖康之变后,西夏出兵攻至西安州,任得敬携领一城军民投降。之后他结交朝中权贵,让女儿被当时在位的乾顺皇帝立为皇后。乾顺死后,其子仁孝继位,任氏便是太后,加之任得敬多年来率军征战平叛,立功无数,终得以一路晋升至国相,更被加封为楚王,风头声势尤胜当年促成西夏诞生的张元、李昊。如今灵州城中已是以他为尊,连天子也难掠其威。
时值黎明,灵州内城的大门仍未到开启的时辰。但护在轿外的侍从只拿出国相府的令牌,向城楼上的守卫亮明了身份,士兵便忙不迭地打开了城门。轿子随即起步,刚一过去,城门便已立刻关上。
想起铁门寨一役中,一品堂派出的数十名好手尽数殉职,任得敬心中便是一阵烦恼。虽然他们是跟随金国来的特使去救一位金国要人,好歹也是英勇杀贼,为国捐躯。但死的毕竟都是自己豢养的劲旅死士,再要培养一批可就难得多了。更为可惜的是,己方死伤惨重,那位金国要人却仍未救回,这就难向那位金国特使交代了。
还好今日一大早,手下悬眼来报,说已在百里外的龙门客栈发现金国要人的下落,并已派人前去营救。这消息让任得敬多日的忧愁尽消,而且那特使的另一吩咐也已办妥,决定一大早亲自去向金国特使报喜。
这时轿子已放慢步伐,在一座门面极豪华的宅院前慢慢停下落地。
任得敬自居国相高位后,在灵州等驻地不断招役民夫,大兴土木,将自己及家眷亲属的府邸别苑修得极其奢华。眼前这栋别苑乃是一月前便修好的,正逢金国特使来访,便用来接待他们下榻。
轿外一名侍从向轿内说道:“王爷,到了。”任得敬掀开帘子,从轿内走下。
此时在别苑门外把守的只有两名劲装汉子,他们一见任得敬下轿,立即迎上前去,拱手拜道:“参见任王爷。”两人带着羊毛毡帽,但左右帽沿的耳旁尽是光秃肌肤,显然是两侧都剃了发,只是脑后结了条短辫拖着,却是女真人的秃发式样。
任得敬只是稍稍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道:“烦请两位为我引见耶律特使。”
两人应声回拜,转身带着任得敬及四个侍卫入了宅院。左穿右拐,众人来到了东厢一间客房。
房门外共有六名汉子在把守,衣着发饰仍和前面那两人一样。这时一名头目模样的年长男子见状,上前向任得敬拜道:“参见任王爷,耶律大人正在房内小憩,容卑职先禀报一声。”说完便回身在房门上轻敲两声,道:“耶律大人,任王爷求见。”
片刻后,房门呀的一声拉开,内里走出一人。那人身着湖绿锦袍,气度潇洒,面如冠玉,不过脸上有道黑线横穿右脸,直至上唇边,仔细一看,却是道长逾数尺的伤疤。那伤疤早已结痂,但他本来面皮白俊,此刻多了一道伤疤,望上去便多了几分邪魅凶煞,正是天忍教右护法耶律辟离。任得敬整了整衣服,上前拱手拜道:“耶律特使。”
只见耶律辟离也拱手回拜道:“任王爷多礼了,耶律辟离不敢当。请进房一谈。”
“多谢。任某得知特使昨晚回城,不敢打扰特使歇息......”任得敬和耶律辟离双双坐好后,又接着道:“今日早早前来拜会特使,乃是有两个好消息要知会特使。”
“可是我国那位要人已有下落?”
“正是。三炷香前,任某刚收到手下探子传来的消息,说在灵州城外百里的龙门客栈发现了那位要人的下落,但说来奇怪......”任得敬笑出了声,“那位要人身边的匪人,竟只是一个浑身野气的毛头小子!”
“只有一个毛头小子?!”耶律辟离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大为不解。照理说那帮江湖人士尚未尽数落网,可也不至于只有一人看守人质。
“鹰卫所报应是实情,或许铁门寨一役,匪人死伤惨重,已是树倒猢狲散,剩下三两只小猫充场面也是有的。”
耶律辟离听得“铁门寨”三字,又听得死伤惨重,眉头不禁一皱,沉声道:“说起铁门寨一役,在下得多谢王爷派出一众高手相助。只可惜那帮匪人并非易与,导致同行的各位勇士不幸殉职......”
“耶律特使言重了,大金和大夏两国交好多年,这次在我国境内出现这等匪乱,实乃任某治辖不力。至于折损一些人马,也只能怪他们学艺不精了。”
“王爷言重。”耶律辟离挥手示意,“那帮匪类图谋不轨,绑架我大金要人怕遭到剿杀,这才躲入了贵国境内,既可躲避我国追兵,说不定还能挑拨咱们金夏两国的关系。这一石二鸟之计倒是妙,可作奸犯科之辈,终是难逃王爷法网。”
“不敢。此次任某已布置妥当,定会将那位要人接回。另外,特使临行前吩咐的另一件事......”
耶律辟离此时眉头一扬,呼吸也已转重,似是极为紧张这事,连忙问道:“王爷当真拿到了那配方?”
“是的,不过这配方可不容易到手。”任得敬一挥手,身后的一名侍从便托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交给耶律辟离。耶律辟离接过锦盒,向任得敬致谢,只听任得敬又笑道:“一品堂乃我大夏皇室的部曲,任某虽忝居国相,要取得这堂中机密也是不易……”
耶律辟离怎会不知这番话的用意,当下轻笑一声道:“王爷此番鼎力相助,我大金国绝不会忘记这份人情!王爷今时今日在大夏国内已是万民归心,我大金天子也早已仰慕王爷的雄霸之风,说不准有朝一日能与王爷见上一面,共同煮酒论英雄!”
“如此便是任某厚福,先多谢耶律特使了!望日后在贵国天子及贵教主前,特使能为任某美言几句,我任某人绝不背弃金夏两国盟谊!”
“那是自然。如今得王爷襄助,本教教主所吩咐的要务已近完成,本使打算先行一步回国复命。”耶律辟离说着已起身,正要往外走去。
“耶律特使不等那位要人回来,再一同上路吗?”
“既然此次只有一名匪人在龙门客栈,我想王爷此战必定凯旋。我教教主吩咐,若得到此份配方,便可先行一步入关向教中复命,至于那位要人......”耶律辟离沉吟片刻道:“烦请王爷派人护送入关,我教探子到时自会与王爷的人联系。”
“那好,既然特使急需复命,任某不敢叨扰,早已在门外为特使们备好骏马了。”
耶律辟离点头应声,算是向任得敬致谢。随即起身出门,那侍从们赶紧跟上,任得敬走在前头为其引路。到了府门外,耶律辟离与八名侍从各自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致,看得任得敬微微惊讶。这时耶律辟离忽然对他道:“我等此番入夏之事,须保密万分,若让贵国皇帝知晓一丁点风声,那对王爷的仕途可是大为不妙,还请王爷留心。”
“当然,任某自会守口如瓶,这便恭祝特使一路顺风。”
“王爷留步。”耶律辟离一拉马鞍,坐骑已载着他已飞奔而去,其余八人也紧随在后。
此时黎明已过,东边已渐渐亮了起来,城门也已开启,大街上却还没什么人。九骑一路狂奔,出了灵州城后,径直纵马往东南方而去。
行不到数里,耶律辟离身后一名侍从问道:“耶律大人,铁门寨中您既已受伤,何不先留在此地......”话未说完,耶律辟离已向那侍从横了一眼,那侍从心知失言,连忙闭口继续骑马。
“虎狼之地,久留无益,何况南人中还有一些高手留在西夏,被他们缠上了可麻烦得紧。”
这时那头目模样的侍从接口问道:“耶律大人,教主指名要的‘悲酥清风’配方已到手,可我们此行的另一要务......”
不等他说完,耶律辟离已大笑道:“此番任得敬要对付的,只是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小子…...”耶律辟离嘴角轻轻一扬,似是极度不屑,“除非那野小子真是不世出的神仙高人,连一品堂的劲旅都能挡下!”
***
“这次神仙来了也难救你的命!”
南宫飞云右手正向下斜举着长剑,剑尖正指在面前一名头目模样马贼的脖子前,距离不过半寸。而此时二人身边,已零零散散地躺着一堆捂着手腕、**不已的马贼。
这帮马贼本来想恃着己方的快马弯刀,就能轻易杀掉眼前的南宫飞云,但方才他们策马冲杀时正准备出手时,胯下的马猛地扑倒,将一众马贼掀翻在地。
马贼们倒地后迅速站起身来,发现自己的马前腿都已断去,竟是南宫飞云一剑将那十匹马的前腿都砍断了!
本来马贼劫掠杀人,皆因仗着快马弯刀,冲杀便如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但此时失去坐骑,马贼战力便已去一半。一众马贼浑没想到来人的剑竟如此之快,尚未回过神来,双手腕上一疼,不禁痛呼一声跪下地去。
马贼们低头一望,只见一道细细的剑痕横在手腕之上面,原来双手筋脉已尽数被南宫飞云断去。
那马贼头目冲在最后,却是尚未被断手筋。但随即眼前寒光一闪,最后一剑已要刺到眼前,他使出一记“凤点头”避开来剑,却不成想刚站稳脚跟,甫一回头,那剑已再次指在自己喉前半寸。
本想着此次任务是小菜一碟,谁知这次竟遇上了这般扎手的点子,那马贼头目面上已极是惊恐,当即对南宫飞云叩头拜倒,口中连声求饶:“大侠,咱们有眼不识泰山,今回冲撞了尊驾,请大侠高抬贵手,放了小的们一命吧!”语气间浑没了刚才下令冲杀的霸道煞气。
“铁马帮号称西夏第一凶匪,远在灵州,竟然也会过界到龙门客栈掠食......”南宫飞云冷笑一声,继续道:“可是你们更像是想杀人灭口!若是想劫掠财物,来往那么多的行商旅人,为何就盯上了本公子?!”
那马贼头目一时语塞,正支支吾吾的,南宫飞云的剑又再指向前半分寸许,已抵在了那头目的喉咙上。那头目正紧张的想吞口水,但喉咙已被剑尖抵住,他只好含在口中。
这时不远处一个马贼向南宫飞云喊道:“大侠,我们这次来,纯是为了报铁门寨的仇!”
南宫飞云听得这人说出铁门寨,不禁一愣,这帮马贼难道就是绑架仙女那帮人的同伙?当即冷笑道:“原来你们铁马帮还干掳人勒索的买卖啊,本公子生平最恨这等事,今日就给你们个痛快!”
那马贼头目听得南宫飞云语气含怒,连声喊道:“且慢!大侠,我们并非是绑匪,而是来救人的!刚才我们误以为大侠是匪人,担心我家小姐出事,才会对大侠您下了重手,请大侠莫要见怪!”
这帮马贼竟然是来救小仙女的?南宫飞云心中登时惊诧万分,就这迟疑的一瞬,那马贼头目眼神一狠,忽然便仰起了头颅。只见一道浓稠墨绿的液体已从他口中喷射而出,竟直直飞向南宫飞云脸上。
几乎同一时刻,他左手已使出大擒拿手,扣住了脖子前的剑,右手已屈指成爪,指甲暴长且更变为极其晶莹的墨绿色,正要往南宫飞云左臂抓下!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南宫飞云已扭头躲过那道液体,眼角余光瞄到那竟是一道墨绿色的毒液,右手猝然用力,剑刃往外一削,那马贼头目的左手五指应声齐断。但此时他的右爪也已经抓在南宫飞云左臂上,指甲顿时入肉极深。南宫飞云痛彻心扉,旋即右腿贯注内劲,一脚正踢中那马贼头目的腹部。
那马贼头目中了这一脚,登时飞至数丈外,重重摔在了沙地上,虽然着地处柔软,但这一脚力道浑厚,直踢得他体内脏腑翻腾不已,当即吐出一大口血,血色却是浓稠如墨。
心肺之血呈墨黑,乃毒素侵入五脏之征。原来那马贼头目刚刚已暗中运功,聚集体内毒素,并催加至肢体及津液之上籍此伤人。
南宫飞云不及细想,右手当即运指如飞,点在左手上“肩井”等几处穴道,将毒素尽数封在左臂。此时那抓痕已然变绿,周边皮肉开始翻卷,煞是可怖,不用说已是中了烈毒。
“你这狗贼敢暗算本公子!”
这时那马贼头目丝毫不顾自己左手已废,仍放声笑道:“哈哈,你小子武功虽高,这回也得栽在老子手上!刚才那一抓,滋味不好受吧?啊哈哈......”说着又猛吐出几口黑血,有气无力地道:“老子就算死,也得拉你垫背!”
南宫飞云一听,当即持剑护在身前。那马贼头目却是缓缓起身站好,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成拳状,浑身青筋暴涨。
不一会儿,只见他脸上自印堂开始发黑,又转为绿,慢慢地四肢乃至全身都开始溃烂、变色,更不断发出腥臭之气,令人闻之欲呕。直至最后,那马贼头目整个人的肌肤已近完全溃烂,浑身上下望之甚是恐怖恶心。
“啊......”随着一声暴喝,那马贼头目,荒漠上顿时暴起一道漫天盖地、墨绿色的血雾,尽往四面八方散去。
南宫飞云已顾不上体内尚有剧毒留存,连忙翻身往后飞出,同时运劲舞剑,舞成一道剑道道剑网。那血雾飞至剑网数丈前便已被劲风带起,不一会儿便飘散在空气中。
但那些受伤的马贼不及起身逃跑,被一团团的血雾染上,顿时肌肤溃烂,个个痛呼不已。一众马贼两手不停的在脸上、身上、手脚上狂抓,本来已溃烂的肌肤一经撕抓,更是血肉模糊。
不多时,痛呼声已渐渐低了下去,那些马贼终再无声息。
血雾逐渐散去,南宫飞云已落在十丈外的沙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旋即觉得左臂麻痹更甚,似乎毒素已开始流向其他经脉,又连忙点了“少海”、“通里”等几处穴道护住心脉。
“铁马帮的马贼果然心狠手辣,连自己人都能毒害!今日遭你暗算,算是本公子吃了江湖经验不足的亏!”南宫飞云在心中暗骂了一顿,已回头往龙门客栈走去。
在龙门客栈中的那少女此时正望着南宫飞云,刚刚目睹了这一场血战,她心中已是惊恐万分。
“这人和我萍水相逢,还三番四次出言调笑,本想是个浪荡江湖的浪子,想不到关键时刻,他却敢自个儿去对付那帮马贼,却是我对这人看走眼了......”
此时黎明已过,东方曙光渐现。不一会儿,天空中慢慢的布满了金光。
南宫飞云这时已偷偷把左臂衣袖拉得更下了些,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抓痕。望着远处客栈里的小仙女,他又在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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