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这个挂着块“静沙亭”匾额的驿亭前时,南宫飞云已经在大漠里走了七天七夜了。此时日正当午,虽然大漠已远在身后,但眼前这镇子风沙还是不小,脸上都沾满了沙尘,让南宫飞云看上去就像脏兮兮的野人。
这正是自己第一次孤身出远门啊,想不到还真不容易!
那日,南宫飞云回到家中,以为黑白双煞正在向张如梦告状,正要大闹一顿。哪知张如梦立刻喝住了南宫飞云,又教训了他一顿。
但这厢刚教训完,张如梦又提出要让他孤身离开大漠,去江南拜访他多年来未曾见过面的姑母一家。南宫飞云乍听之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南宫彩虹再说了一遍,才相信这是真的!
南宫飞云得知自己将要一个人去闯荡江湖了,心中实是喜不自胜。若不是自己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怕是南宫彩虹要以为他是个不爱家的野孩子了。
临行前一晚,南宫飞云按南宫彩虹吩咐,收拾好了不少盘缠、伤药等物事,又听她说了大半夜的江湖经验和人生道理。倒是张如梦言简意赅,除开嘱咐自己多读诗书长见识之外,也只是叮嘱自己练武也须勤勉。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但南宫飞云心中早已对未知的江湖向往至极,自是再难听进自父母的嘱咐,两人也只好随他去了。
第二日南宫飞云早早起床,想不到众人起得更早,各自说了些道别的话,黑白双煞便想着送南宫飞云一程路。路上黑煞更把自己的师门绝学“寒霜掌”传给了南宫飞云。而白煞也不甘落后,也把自己调息增强体力的心法“杀意”传授与他。
南宫飞云一见识到那寒霜掌,顿时想起前几日在驿站废墟中和神秘人打交手一事。黑煞当即承认那正是自己,南宫飞云虽有所埋怨,却也权当是他们兄弟二人对自己初入江湖的试炼了。
这黑白双煞想当年也曾是中原武林名宿,如今竟是归隐大漠,尽心服侍自己这一家近二十个年头了。南宫飞云眼看他们年近半百,已是白发丛生,心中也是感慨这兄弟俩的忠义。
南宫飞云偷偷到沙洲村玩耍时,曾向村长问过去往中原的路途,知道往沙洲村南下走六七天的路程,就可以到达狂沙镇。然后从狂沙镇继续南下,进了官道后,就可以慢慢进入中原。
“回去吧,阿黑伯,阿白伯。飞云会照顾好自己的了,你们可要帮我照顾好爹和娘啊!”
“少爷……你千万保重啊!”南宫飞云点头,又向黑白双煞拱手一拜,之后飞身上马,直往中原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赶路,终是到了这狂沙小镇。
南宫飞云看着眼前这静沙亭的横匾,低声念道:“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想来这不过是个塞外小镇的寻常驿亭,竟然取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儿,看来取名的人当真有雅士之风。只是亭名虽风雅大气,亭子却因年久失修,看上去已极为破落。这静沙亭就坐落在狂沙镇口,前方不远处就开有一间客栈。
原来北宋年间,狂沙镇并未是一个镇子,只是个军营而已,西军士卒正是在此屯驻抵御西夏大军。直至宋夏议和后,戍守此地的士卒们闲时便种树植林,这地方渐渐变得宜居。再后来金国崛起,驻守此地的宋军撤走了大半,只留下些残弱的老兵,西夏趁机收复了这一带。而且此地向来是西夏,甚至是西域诸国进入中原官道的要道,所以即使是战时,每年也会有不少各国的商队经过,加上不时有一些逃荒避乱的流民流浪到此,慢慢地人烟多了起来,逐渐便成了今日的狂沙镇。
南宫飞云走在街上,却只见四周空荡荡的,周围的店铺也都早早的闭门了。路上有几个赤膊的短衫大汉在转悠,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有的三五一群在那低声议论,有的独自一人躺在马上睡觉。南宫飞云好奇望了那些人一眼,便传来阵阵骂声:
“臭小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爷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啊?”
“要不是头儿不让我们惹事,老子非把你这胡乱瞄的招子废了不可!”
“哼,如果连你们这样的人都算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那母猪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了……本公子一出手,你们还不哭爹叫娘……”南宫飞云见那些人如此嚣张,便想出手教训一番,却又想起临行前阿白伯叮嘱的“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当即哼了一声,不屑再与这些粗野莽汉计较。再加上在大漠里赶了七天七夜的路,南宫飞云都没好好地睡过一觉,早已是困饿至极,当即往路边往一家客栈走去。
便走进客栈。客栈中却当即闪出个店小二,亮开嗓门叫道:“客官里边请,吃点什么?”
这是店小二的生意经,见有过人,马上就往里让,也不问是不是吃饭,就问吃点什么。这等殷勤待客,就算过往的客人本来并不很饿,多半也会进来喝两口小酒,吃点小食。何况此时南宫飞云已是又困又饿,便问道:“有烈酒么,先来二斤,再切二斤羊肉。”
“好咧,客官您这是远道而来吧,看你身上这风尘仆仆的…哎,小人多嘴了,请客官您到大堂坐会儿,酒菜马上来咧!”店小二自知失言,跟南宫飞云打了招呼后,就跑进大堂里去忙活了。
南宫飞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满是沙尘,当即伸手拍干净了身子,正往大堂走去,却听内里有一男子吟诵: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是唐人王之涣《凉州词》中的两句诗,是古来传颂的名句,意思是说既然春风吹不到玉门关外,关外的杨柳自然不会吐叶,光怨它又有何用?这两句诗在大漠中倒是应景,南宫飞云心中一奇,却是想见见这吟诗之人。
入了大堂,只见大堂正中的一张桌上,一书生模样的年青男子正背对着自己喝酒,却是看不清他相貌。
这荒远的大漠小镇中,这书生竟似是独自游行至此,南宫飞云只觉好奇,正想上前搭话,却见那书生早已回身笑问:“小兄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南宫飞云打量过去,只见那书生一身素绸长衫,望上去约莫二十多岁,长得十分清秀俊朗,让人顿生亲近之感。书生右手折扇轻摇,那扇上画着一幅万里江山图,宏伟至极,看上去并非寻常书生,却更多像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王孙公子。
只不过自己和眼前这书生素昧平生,初次见面他就请自己喝酒,怕是有什么目的,当即心生一丝警惕。
“这酒是兄台请么?若是你请我,我就和你喝一杯,不是的话,我宁愿一个人去喝。”
“呵呵,小兄弟年纪轻轻,不至于这么势利吧?”
“势利如何说起?兄台你请我喝酒,我自然要记着兄台的人情,日后兄台若有求于我,我自然要报答,这样一来大家都不吃亏,不过兄台的好处是在后面得到而已。”
那书生点点头道:“嗯……小兄弟言之有理,不过有一点在下不太明白,就是为什么你不愿意请在下喝酒,日后在下再回报于你呢?”
“道理很简单:第一,我一个人潇洒自在,没什么需要你回报的。第二,我的银子只够我一个人开销,没有请客的预算在里面。”
那书生长笑一声,拍手赞道:“小兄弟快人快语,在下十分钦佩!在下游历大江南北数载,竟没有一个人像小兄弟这般豪放直爽的。单凭这点,在下就要请小兄弟喝一杯了!”
“这可是你心甘情愿的,可别反悔。”
“你当我俩过家家啊?”书生说着已把手搭在了南宫飞云肩上,轻轻一按,南宫飞云便坐到了长凳上,而书生却早已坐在了对面。
这书生片刻间竟能把自己从容按倒,却又不动声色的再坐下,南宫飞云心中大是吃惊,心道:“原来这书生武功竟如此出色!”方才他见书生显得斯文儒雅,心里一直寻思他为何敢孤身一人到这苦寒边塞,此时看他露了这一手功夫,方才明白其中原因。虽然自己武功颇高,但除了在家里,这十余年来再无碰到武功高强者,想不到这回出远门,这书生就是遇上的第一个高手,不禁对他的来历身份更是好奇。
这时店小二已把一埕白酒和一大盘羊肉端了上来。那书生给南宫飞云和自己满上了酒,又夹了一口羊肉嚼下。
“哈哈,刚才小兄弟说的第二个理由更是让人信服,只不过在下还从未听过第二个人敢自己说出来。”
“嗯,我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其实吧,喝你的酒也并不十分畅快,总让我觉得要欠你个人情。”
“呵呵,横竖不过是桌酒菜,小兄弟的脸皮不要这么薄嘛。”
南宫飞云端起酒碗,向书生敬道:“日后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要是你没告诉我,那就是你的事,可别怪我不讲义气了!”
“当然,当然。”
“乒——”两只酒碗轻轻相碰,两人仰头便干。
书生赞道:“小兄弟好酒量!”又替南宫飞云满上了酒。
大漠里的白天虽然酷热难耐,入夜后却是寒风刺骨,便要喝酒驱寒。南宫飞云在大漠里生活了十多年,酒量自然不差。再者南宫飞云在大漠中连走七日七夜,不免觉得困顿,这一碗白酒下肚,登时精神振作。
“请教老兄一个问题,街上那些人怎么凶巴巴的?”
那书生轻摇折扇,微微笑道:“但凡凶巴巴的不外乎两类,有钱的和有势的。有钱的,呼风有风、唤雨得雨,要什么有什么,平时为非作歹,平常百姓也不敢惹他。万一惹上官司,上下打点银子,自然万事无忧。这些人看见普通百姓,自然是要凶巴巴的,否则怎显得他与众不同呢?”
“那有势的呢?”
“有势的那就更多了。比如官府衙门里的官吏差役,都是吃皇粮的,手中操着老百姓的生杀大权,看着不顺眼就抄家,拷打、监禁、敲诈勒索更是家常便饭;又比如那些江湖帮派中的大小帮众,山寨里的草寇喽罗,整日斗殴杀戮,如豺狼虎豹一般,这些人都是凶得要紧。”
“那官差和草寇在一起,哪个更凶?”
那书生眉头一皱,随即朗声笑道:“哈哈,小兄弟问得好!这答案谅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在下不妨直接告诉你!若是官差遇到草寇,就谁也不凶了,他们会像我们俩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这怎么可能?第一,他们是敌人,第二……”
“呵呵,非也非也……”书生打断了南宫飞云的话,“小兄弟第一第二的计较得这么清楚,想必是刚刚出道罢?”
南宫飞云本想装得世故一些,以显得自己闯荡过江湖,哪知当场就被这书生识破,不禁脸上微红,只好继续埋头喝酒。
只听那书生仍在说道:“自古官匪一家,时逢乱世,更是如此。官廉则民安,民安何来寇?若官府奢腐,那便会使百姓贫苦,百姓贫苦,自然贼寇横行。所以在老百姓眼中,官即是贼,贼即是官,二者又有何分别?”那书生一口气说完,神情稍显几分气愤,却稍纵即逝,又倒了碗酒缓缓饮下。
“兄台好像扯远了。你说的道理,我也似懂非懂,不过管他是官是贼,若是他们欺负良善无辜,不巧撞在本公子手里,一剑了结了便是……”
“小兄弟言之有理!不过这世上该杀的人太多,恐怕小兄弟忙不过来啊!岂不闻天上雷神主司刑罚,却也需人间义士替天行道……”那书生说到这里突然止口不说,合起折扇,又替南宫飞云和自己满上了一大碗酒。
南宫飞云喝了几口酒,又想起了客栈外那些大汉,便问那书生:“那你说,外面那些人是哪一种?”
“那是一个较大帮派的喽罗,估计在本地有比较大的行动,大部队还在后面,这些人是来打前哨的。”
“你怎么知道?看你也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那书生抖开手中折扇道:“第一,那些人一看便是武林中人,而且来头一定不小,定是大帮派的。第二,这些人还没有惹事,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他们来这儿有事要办,怕出了岔子。这第三嘛…就是这几个三脚猫,谅他们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后面一定还有大人物!”
南宫飞云听书生说得头头是道,心生佩服,端起酒碗敬他:“高!看来我得向兄台学学看人这本事。”
“哪里哪里,只要在江湖上多走几趟,这本事自然就会了……”那书生清笑数声,“对了,说了这么多,在下听小兄弟的口音,还是听不出小兄弟到底是南人还是北人。”
“这不怪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哦?那小兄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是孤身一人?”
“我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就走到这儿了。”
“小兄弟你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小兄弟可是真人不露相啊!”书生对南宫飞云很是惊讶,却又一拍手道:“喝了这么久的酒,差点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长歌门……”
南宫飞云连忙打断他:“哎哎哎,你别问了,我的来历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也不必问我父母是谁、家住哪里、来这里干什么。即使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所以你最好别问,免得伤了和气。”
那书生一愣,觉得南宫飞云十分有趣,便说道:“好,那我就不问了……哦对了,不知小兄弟喜不喜欢看人打架?”
“打架?太好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人和人打架!在哪儿呢?快带我去!”
“哈哈,不着急,他们半夜才开打,就在这东北四十里外的狂沙山铁门寨。”那书生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我看小兄弟喝饱吃足了,还是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再去看打架吧。”
“好,就听你的,那咱们就喝完这酒吧。”二人先后痛饮,不多时已把桌上两三埕白酒喝光,南宫飞云只觉酒力上来,困意大盛,便拱手拜别书生,往柜台走去。
那掌柜是个精瘦的矮汉子,四十左右年纪,上唇留着两道小鬣胡,样子甚是精明。他见南宫飞云脸上污秽,衣衫又有些破烂,心想是个穷酸小子,登时心生轻蔑,语气上便冷淡了不少:“打尖还是住店?”
南宫飞云见了掌柜的这副势利嘴脸,心生不悦,当即从怀中一大锭银子砸在了柜台上:“本公子要一间上房,床要大,被褥要软,房间要干净!”
掌柜瞄见了银子,当即神情一换,刚才的势利冷脸早已不见,只是笑嘻嘻地收起银子,应道:“好的好的,没问题,客官。”又往南宫飞云身后叫唤:“小三子,带这位客官去西号厢房。”手里却在掂着那锭银子的分量,直觉得有七八两重,脸上顿时笑得开花。
“好咧,客官,您这边请。”却是刚才那名店小二。他把南宫飞云带到了大堂左侧的房间后,问道:“客官还需要点什么吗?若有事随时可叫我的。”
南宫飞云见这小三子很是伶俐懂事,当即赏脸了他一块碎银子。小三子领了碎银,嘴上嘴上不住道谢,南宫飞云听他赞语无非是豪爽大气、有侠士之风之类的,听在耳里却很是受用,大手一挥,示意他先退下。
小三子走后,南宫飞云赶紧把行李放到一边,当即躺到床上,伸了个大懒腰,终是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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