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雏鹰离巢

刚刚那场沙暴已经过去后，张如梦来到了屋外。

他正往屋外几丈外的小河沟慢慢走去，那里栽种着一排长得如火炬般的沙柳树。沙柳号称“五不死树”，生命力极强，而且能把自身周遭的沙丘固住，涵养水分，没几年就能形成一片片新绿地，可供人驻居，所以旱地的牧民人家多有栽种，在大漠绿洲之中也极是常见。

这排沙柳去年已砍掉不少长得粗大的旧枝干，所以看上去显得有些干秃。沙柳三年成材，越砍越旺，那些已长成的粗大枝干须得三年内砍去，不然便会逐渐枯死，砍掉后等到来年开春，新芽便会很快长出，枝叶也会长得更加茂盛。此时已是暮春三月，沙柳们已长出了不少新枝芽。这个季节大漠中风沙刮得频繁，而且刚刚才过去一场不小的沙暴，张如梦怕它们长得不够稳当，要是一不小心被沙暴给吹歪了就麻烦了，这才特意出来看下。

还好，沙柳们这回都长得更结实了，若是料理得好，或是能长得比去年更加茁壮。

这些大树二十年前只是些小幼苗，此时年月变迁，小树苗们都已长得极为茁壮。二十年的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回想起昔日江南生活，张如梦仍觉得恍如昨日。

张如梦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信封上署名“兄张如梦亲启”，周遭纸张已稍稍泛黄，想是年月已久所致。

张如梦看着这封信，却是轻叹了一声，动手拆出内里的信，慢慢读来：“‘吾兄如梦如晤，一别十七载，吾兄阖家可安好？妹子甚为记挂彩虹嫂嫂与飞云侄儿，可惜江湖多俗事烦扰，来年若有闲暇，或能往大漠一行……’”

“是在挂念琳心妹子和独孤大哥罢？”

那是妻子南宫彩虹的声音。张如梦闻声转过身来，向妻子报以微微一笑。

“彩虹，你可还记得，这排沙柳种在这儿有多少个年头了？”

“那是咱们出关到此的一个月后种下的，阿黑和阿白那时才刚进咱们家来，第一件事就是为咱们找来了这沙柳树苗。”

“二十年...咱们离开中原都已经二十年了啊...”张如梦神情恍惚，似在回忆往事，口中缓缓吟道：“别来三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那是唐末词人韦庄的两句词。韦庄本是五代时前蜀国宰相，极有才干。但他前半生却是在战乱与漂泊中度过，更与至亲的弟妹分离，后来入川后才得安宁，因此他的词既痛批乱时，却也诉尽离别哀情。南宫彩虹一听此词，知丈夫定是在怀念多年不见的妹子张琳心。

二十年前，张如梦之父张风和南宫彩虹之父南宫灭，为夺取一份记述有天下山川形势、险要关隘的“山河社稷图”，一直明争暗斗。张如梦和南宫彩虹却阴差阳错的相爱，却因身份民族之隔未能结为连理。后来张风被南宫灭所杀，张如梦和妹妹张琳心流落江湖。

再后来南宫灭又为张如梦妹夫独孤剑所杀，南宫彩虹出走剑门关，张如梦也追随南宫彩虹而去。二人情深难舍，于是在关上拜了天地结为夫妻，随即约定一决生死。张如梦爱南宫彩虹极深，心中又痛恨宋金恩怨已影响自己一生，欲以自己性命化解二人之间的恩怨。南宫彩虹见张如梦如此痴情，心中也是厌倦了残酷的间谍生涯。二人深知各自的父亲都留下了无数血债，留在中原已难得安宁，于是决定出关西去，到了西夏国的大漠中隐居，发誓此生不再踏足中原。

回想前尘，南宫彩虹也不禁感慨时光飞逝，轻声叹道：“光阴似箭，转眼间咱们和琳心妹子一家已有二十年不见了，不知道这些年她一家三口过得好不好，身子是否安康？”

“妹子她早先每年派人来信报个平安，也好叫我这当兄长的放心。可这三年来，却再未有人送过信来...我手上这封还是妹子三年前的信，信上还说她们想到大漠一行，却是让我这个哥哥盼了多久啊...”

“唉，要说他夫妇二人俗务缠身，不像你我在大漠中这般逍遥自在，来不了这里见我们一面也是常事，可也不至于三年来都杳无音信罢？莫不是中原，出了什么变故...”

张如梦听妻子此言，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当年独孤剑夫妇二人力战五色教副教主方颐，更在临安风波亭大战秦桧手下一众侍卫死士，成功救出岳元帅后全身而退，武功造诣早已在自己与妻子之上。二十年在泰山玉皇顶举办的武林大会上，独孤剑更技压群雄，成为了武林盟主。想到这里，张如梦斩钉截铁地道：“不论他夫妇二人如今武功已精进多少，就单凭他二人今时今日在武林中的声望，怕是已没多少人敢不卖他们面子惹上他们。”

“唉，话虽如此，我们当年为了不让妹子他们为难，避开国仇家恨和江湖恩怨，立誓终生不入中原，却要和他们分开二十年难以相见，当真是造化弄人...”

“既然我们再不能回到中原，那不如就让云儿代我们走一趟，到江南去拜见他姑母一家。一来既可让我们得知妹子一家近况，二来是想让他姑母和姑父好好教他些为人处世之道，督促他成材，日后才好成家立业。”

南宫彩虹听得丈夫说出此番决定，脸上自是喜极，却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要知道儿子跟着自己两夫妇终老大漠是不可能的，雏鹰总究是要离巢高飞，南宫彩虹打心底里也盼望儿子能在江湖上大展身手，只不过爱子情深，她心中又是万分的不舍得这唯一的心肝骨肉离家闯荡。

张如梦却像是没发觉妻子神色变化，仍继续说道：“只是云儿他刁蛮顽劣，他姑父姑母又这么多年没见面，恐怕比你还要溺爱于他，他又如何能长进？不过除了他们，我们也没有别的亲戚在中原了。再者，若是没了他姑父姑母的庇护，怕是有很多人会对云儿不利，毕竟云儿的外公当年在江南杀了那么多人，云儿又是南宫家唯一的传人……”

“这你大可放心，到时候阿黑和阿白会陪着云儿上路。有他们这对老江湖护着，看还有谁敢打云儿主意？”南宫彩虹心中早已有这打算，此时说了出来自觉十分得意，满心等着丈夫赞赏。

哪知张如梦脸色一阴，沉声道：“彩虹，云儿已经十六岁了，你若是继续将他当孩子一样宠着护着，他又如何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谈何成家立业？再说，当年黑白双煞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他们在中原早已有不少仇家了，你还想让他们再到中原现身？”

说起黑白双煞，本是对绿林大盗，二人相貌迥异，却是一对同胞兄弟。兄长肤如黑炭，弟弟却是白净胜雪。二十年前兄弟二人在江湖上杀人越货、劫掠官银，犯下了不少大案，各地的官府镖局多次悬红捉拿未果，反而招致更狠的报复。江湖中人根据其相貌行径，称二人为黑煞、白煞。黑白双煞自知在中原已是树大招风，便转到了西北一带谋生，后来犯案时却遇上了准备归隐的张如梦夫妇。他夫妇二人发誓不再杀人，当场只把黑白双煞点了大穴擒下，本想任由江湖中人处决二人却不忍心，又不能就此放过他们，便收了二人为仆，随自己两夫妇在大漠中隐居。从此江湖中再无黑白双煞，只有阿黑阿白两个仆人。

“莫非…你想让云儿孤身上路？这一去可是有上万里路呢！”

“孩子大了...既然要去，就该让他一个人去。这孩子自小就被我们惯着宠着，也该独自去闯闯了。”

“这……”南宫彩虹深知丈夫脾性，大事决定了不容更改，这番话既已说了，也定然不会改口，便只好不再作声以示默许。

这时门外又进来二人，衣衫一黑一白，径直走到张如梦、南宫彩虹面前，拱手拜道：“公子，夫人。”两人貌如其衣，白衫那人脸皮白净，另一个却是黑如炭灰，正是那黑白双煞。

“阿黑、阿白，这般俗礼咱们就免了……”张如梦对二人笑了笑，又转头向黑煞问道：“阿黑，今日让你去试探云儿武功，是否见他又退步了？”

黑煞听了这话，连忙应道：“公子，您这是哪儿的话？今日我随少爷出到了沙洲村，好在以前的营生本领没丢干净，侥幸未被少爷发觉。回来时正好赶上沙暴，但少爷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古驿站躲过，却又有狼群盯上了少爷...”

南宫彩虹听得有狼群袭击儿子，不禁担忧道：“那些个野狼有没伤到云儿？”

“夫人请放心，少爷安然无恙。当时少爷临危不惧，当场几招便将群狼消灭。其中有一条火狼，是这几个月来为祸附近村落的元凶。那火狼极是凶悍敏捷，但少爷也轻易将其杀死。后来我又和少爷交手，觉得少爷最近武功进境神速，所欠缺的只是些江湖经验罢了。若是少爷日后历练多了，临阵对敌便会更加得心应手。到时候我们两兄弟怕是再使上十成功力，在少爷手下也走不到十招。”

张如梦一听，摇头苦笑道：“唉，你们俩就别再袒护云儿了。其实你们平时和云儿切磋时，根本没有用尽全力，最多用了六七成功力，所以云儿才能侥幸胜了你们那么多回，这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云儿侥幸得胜，这就骄傲起来，那还得了？要知道这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白煞听了，赶紧接口道：“禀公子，凭少爷现在的修为，武林中功力能在少爷之上的怕是不超过十人，这年轻一辈里即使没一百年，也要五十年才能找到个像少爷这样有天赋的好苗子。再者，若无公子和夫人一样的高人教导，要进境神速简可谓痴人说梦。”

黑煞也随即应道：“其实少爷武技路数早已胜过我二人许多，只是少爷年纪尚小，内功稍显不足，我和大哥痴长少爷二十多个年头，内力才比少爷要厚些，若不其然，今时今日就不止输少爷几招了。待他日少爷内功精进，我兄弟二人可万万不是少爷敌手了。”

张如梦心知儿子天资根骨虽是不错，武功进境也快，却始终因无法专心武道，导致根基稍浅，难以练至炉火纯青。黑煞白煞如此为儿子说尽好话，不免显得袒护心切。张如梦猛一瞥，望见黑煞、白煞似乎欲言又止。张如梦心中虽已猜到几分，道：“我们早已是一家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拘谨。”

“其实当年得公子和夫人手下留情，让我们追随二位隐居于此，不再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完全是我兄弟俩的造化。可如今少爷快要成人，迟早要成家立业，让少爷待在这儿，怕是会影响少爷的前程，所以我们兄弟俩斗胆提议，请公子和夫人回到中原居住......”

张如梦心知当年父亲和岳丈当年各自为宋、金效力，杀害了对方无数高手，此时无论是宋是金，都已容不下自己夫妇二人，若是再回到中原，当年宋金斗争的种种风波，绝不容许自己获得片刻安宁，于是缓缓说道：“你们的好意我和彩虹心领了，但我们在这大漠闲野惯了，不想再回到中原，面对当年的是非恩怨了。只是云儿既已长大，自然不能终老于这茫茫大漠，所以我和彩虹决定让云儿去一趟江南，到他姑父姑母家住上一段时间，顺便也可随他们历练一番。”

黑白双煞闻言大喜。要知道能和鼎鼎大名的武林盟主独孤剑大侠夫妇相处，对少爷日后成长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既然张如梦夫妇不愿再步入中土，黑白双煞便向二人请缨，由他们护送少爷上路，却听得张如梦说道：“你们兄弟俩有这份心已经够了，但鉴于云儿自小娇生惯养，没有经过任何磨练，所以这回我们决定让云儿独自上路。”

此言一出，黑煞、白煞两人都是不禁惊叹出声。白煞一回过神来，连忙向张如梦二人劝道：“公子，夫人，请你们三思！少爷虽然天姿聪颖，武功亦非凡品，可他一直在大漠中长大，本性善良，从未在这江湖中闯过，须知江湖险恶无比，人心难测……”

不等白煞说完，黑煞已接口道：“公子，夫人，请恕我直言。当年公子和夫人的父亲虽是各为其主，才害了对方阵营无数性命，而我和阿白随公子、夫人在此隐居多年，对现今武林时局都不清楚，但这江湖恩怨、民族仇恨绝非一两代人便能化解。少爷于宋于金都是仇人，让他孤身上路，无疑是凶险非常。”

南宫彩虹微微一笑，说道：“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只要云儿一路上隐瞒身份，见到他姑父姑母后，由他们出面调解。以独孤大哥和琳心妹子在武林中的武功声望，江湖中人总会卖他们些面子，只求他们别再和云儿为难，其它的也就好办了……”

黑煞、白煞正想继续陈辩其中利害，门外却传来一道大喝：“好啊，黑白双煞，你们两兄弟又在跟我爹娘告状！”正是满脸怒容的南宫飞云。

张如梦见儿子如此无礼，当场大怒道：“放肆，大人说话怎可在旁大呼小叫？！阿黑伯和阿白伯的名讳，是你能这么直呼的吗？！”

南宫飞云本想向黑白双煞兴师问罪，却当场遭父亲一顿呵斥，被吓得束手立在门侧，低头不敢出声，心中却是忿忿不平。

张如梦仍是怒气冲冲，正想接着骂下去，南宫彩虹见了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相公，还是赶紧和云儿说那正事要紧，要教训他晚点再教训...”又向南宫飞云摆手道：“云儿，快过来这边，爹和娘有要紧的正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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