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漠杀机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南宫飞云嘴里在念叨着这首词，那是他刚才从沙洲村的说书人那里听来的。这词也叫《满江红》，却是南宋大将岳飞三十二岁那年所作。那时岳飞正大破金国傀儡刘豫的大军、收复了襄、邓等六州，更凭此大捷获赐封武昌郡开国侯。后来他率军到了鄂州，在黄鹤楼登高，北望中原有感而写下了这首词。

只是这词作问世虽早，比之另一首《满江红·怒发冲冠》，名声口碑就要弱上了不少。南宫飞云早年学诗文时，父亲便已吟诵过这首词多次，还称赞这首词哀怜百姓遭受战乱之苦，确有军人独有的悲悯之情，比之另外一首《满江红》还要推崇一些。

这已经是自己这个月第三次偷偷溜出来玩了，这几年爹爹管教越发的严格，从不轻易让自己出去玩耍，整天不是练功便是读书习文，娘也不敢怎么说爹，可真是要把自己闷出病来了。正巧今日爹和娘今日一大早便有事出去了，这才敢偷溜出去沙洲村听说书呢。

想到这里，南宫飞云把背着的铁剑系得更稳了些，随即解下腰间的羊皮囊，正想把皮塞解开喝口水，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阵微风吹过身旁的沙丘，卷起一缕缕细沙，吹打在他的脸上。大漠中干旱多风，这小小的一阵风在大漠里无疑会被轻易忽略。可南宫飞云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当即把羊皮囊别好，一溜小跑便登上了身旁不远处的一座沙丘。

那座沙丘大约有五六丈高，在附近已算是最高的了。刚一登上顶端，南宫飞云的眉头已皱在了一起。

虽然已是黄昏，远处看不太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到在西边大漠的尽头，有一线长长的土黄色，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虫子正在地平线上扭动，而远处的天际，已渐渐成了一片暗黄色。

是沙暴！

南宫飞云自出世以来，已在大漠中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在沙漠中遇到沙暴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若不早做准备，被沙暴卷得尸骨无存也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里，南宫飞云赶紧把手里羊皮囊的皮塞取下，满满的灌了一口清水，然后别好羊皮囊往刚才来路跑去。幸好只是离开了二十多里路，自己脚程快些，便能及时回到沙洲村避下沙暴了。

可是他想错了，那沙暴来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刚刚还是晴朗的天空，一瞬间就暗了下来。霎时间风已变得极大，地上的细沙慢慢被风越卷越多，四周顿时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沙尘中。南宫飞云只得掩面而行，脚下却沉稳踏实，仍是往来时方向直直走去，丝毫没被吹的东倒西歪。

走了五六里路后，风沙已是极大，要再往前走已是极难。南宫飞云抬眼忘了四周，见右前方两三丈处竟似有一大片的沙山，心想有个地势高的地儿避下风沙也是好的。

南宫飞云脚下一快，已绕过了那沙山，却见到几座残破的矮石墙，却是一座小小的废墟，里头坐落着一座夯土的堡垒，旁边还坐落着好几间房屋，但几乎都被黄沙埋住了大半，有的也已倒塌。

这地方不知受了多少年月的风吹日晒，早已和周围的大漠浑然一色，远远望去彷佛一座偌大的沙丘，若不从侧面转进来，想要发现这座遗址可是难得很。南宫飞云环视四周，再无其他可避风沙的地方，只好进了里面去。

这废墟里有好几座关牲畜的棚房，一众房屋虽已破败不少，仍是坐落有致，看来早先应是这大漠古道上一个不小的驿站，但附近的水源枯竭后，这里便渐渐荒废了。

南宫飞云匆匆打量了下四周，便选定东南一间比较大的房屋，虽已破损不少，却应该暂无倒塌之虞，比起其他几间的算是好多了。南宫飞云进屋四周打量了下，见屋内空空荡荡的已没什么摆设。房屋周围的土墙已断开不少，吹了不少细沙进屋，积满的细沙足有六七尺高。

南宫飞云屏息凝神，侧耳一听，只听得屋外似有数十股不同的喘息声，有些呼哧呼哧的像是沙狼一般的猛兽，另一些却像是黄羊、沙狐之类的畜类。

此时外面正闹沙暴，这座废城对于那些沙漠中的动物们，简直就是老天爷恩赐的避难所。此刻在那些破房断墙后边，说不定还藏着多少的沙狼、沙豹还有黄羊，等沙暴过去后，也许会发现狼和黄羊都躲在一间屋子里。那时候野狼就该呲出嘴里的獠牙，黄羊就该伸出头上的角了。

南宫飞云心想这并无什么大碍，便拍干净衣衫上的沙尘，坐下生火歇息。

说起野狼，南宫飞云想起今日去沙洲村听说书时，不少村民都在说这几个月来出现了一头专门吃人的凶狼，附近的村落已有不少落单的村民遭其毒手了。听说内脏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却唯独留下心脏不吃，有人说定是死者们遇上了孛日帖巧那。

孛日铁巧那翻译成汉语就是苍狼，是狼中的极品，毛色苍如纯净翡翠，极其通人性，而且比之一般的狼要更强壮敏捷，一般落单的牧民遇上它都只能束手就擒。

至于苍狼不吃人心，那是它怕吃了人心后有了人的灵魂，牧民们都称它称为青色的恶魔。不过这传说虽在大漠草原里流传甚广，却也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孛日帖巧那。

可是在半个月前，沙洲村的老村长身先士卒，带了村中七八个好手去打狼，最后只剩一人逃了回来。那人身受重伤，已是没法救了，临死前说那吃了七八个人的凶手，竟然只是一头红得像火的孤狼......

南宫飞云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已待了约莫大半柱香。此时屋外的风声已小了许多，南宫飞云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但那声音极小听不清楚，便停在原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那声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呼哧呼哧的似乎是野兽的喘气声，却是在门口外侧停住了。

或许只是几头饿了肚子的沙狼吧。狼是群居的野兽，很少单独出没，一般都是三五成群或一大帮。但南宫飞云仔细一听，刚才黄羊之类的畜类已是再无声息，反而是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近。

莫非那些躲避沙暴的畜类已遭狼群毒手了？看来外头避难的应该不止三五只饿狼，而是一大群的饿狼。南宫飞云想到此处，脚下一点，已破窗而出。

南宫飞云一口气冲到了废墟中央，甫一回身，只见眼前正有一大团火焰往自己扑来！

南宫飞云当即向右一闪，那团火扑了个空，却又猛地回扑了过来，速度当真极快，乍看之下有如一道赤红色的闪电。南宫飞云始料不及，却是一个回旋翻身，已使出江湖上常见的“鸳鸯连环踢”，几脚便把那团火踢飞到了十余尺外。

那团火抖了抖，站定在南宫飞云对面，此时定睛一看，原来那竟是一头狼。

很小的时候就爹和娘就说过，在大漠和草原里，狼是最危险的野兽，但最让人头疼的不是成群的狼，而是孤狼。

那些落单的孤狼既狡猾又残忍，喜欢像鬼魂一样跟随着牧群，而且来去如风，不知何时会突然钻出来拖走牲畜乃至伤人，叫人不得不整天都提高警惕，一有放松，孤狼便又会来钻空子，当真是防不胜防。

想必这是一头挺厉害的孤狼，南宫飞云心下想着，细细一看，发现那头狼却是浑身皮毛赤红如火，体型也比一般的狼大了许多，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莫非这就是沙洲村民说的那头火狼？”

老天开眼，今日它撞在自己手里，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火狼即便不是那传说中的孛日帖巧那，但它吃了那么多的人，这回宰了它，正是为这大漠里的这许多村落除了大害。

但南宫飞云刚才这几踢已有近百斤的力道，莫说寻常野狼，即使是粗壮的大汉受了这几脚也得五脏移位，可火狼看起来却是毫不在乎的样子。而且刚才这条火狼的动作利落干脆，让它看起来不单单是野狼，更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高手，颇有制敌机先之气势。

那火狼见自己竟然不能一击拿下猎物，似乎稍显惊讶和愤怒。不一会儿，火狼弓背缓缓站了起来，竟有一人之高，望之甚有气势。

只见它仰天长嚎一声，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霎时间周围竟同时出现了十几头灰毛的野狼，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大气。

本以为孤狼都是高傲孤单，不屑群狼并肩作战，却没想到这火狼一击不中，就立马召集帮手打群架了，当真是干净利落，毫不做作，和侠义话本的那些单打独斗的英雄豪杰很是不一样呢。

那火狼召集群狼已毕，便又趴在了地上，两只前爪不断地扒划着地上的细沙，眯着双眼前的南宫飞云，那表情似是冷笑，好像咬定这次群狼出击，定会将南宫飞云撕咬成两半。

火狼一声长嚎，所有野狼都同时扑了上来。南宫飞云飞身一起，背后长剑已出鞘。

哀嚎连连，血花飞溅，那十几头野狼都尽数被南宫飞云的剑气所撕裂。但血花飘落后，一团火已当面扑向了南宫飞云，正是那头火狼！

南宫飞云见它不惜以同类性命作挡箭牌，当真是狡诈至极，心下虽怒，却也再难出剑横砍。电光火石间，南宫飞云已使了个“铁板桥”弯腰驻定，右腿一伸踢在了火狼的胸腹之间，把那火狼踢飞上了半空。随即右手长剑一挥，剑气已将火狼两只前爪砍断。

火狼一声哀嚎，又被那剑气牵引，飞出了七八尺外才倒地，但很快又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鲜血不断地从火狼的前腿流出，将黄沙染红，同时也和着沙很快在伤口凝结。

火狼抖了抖伤脚，血又流了出来，但双眼依然紧盯着飞云，似乎知道这已经是自己的最后一击。

突然，火狼用尽最后的力，闪电般向飞云扑去。

南宫飞云微微一笑，往左侧轻松的闪开后，“嘿”的一声，右掌重重的打在了火狼侧腹，把它打飞了十几丈外，落地时已然气绝，慢慢地尸身泛起了一层白霜。

“阿黑伯教的这手‘寒霜掌’当真不赖，怪不得他要藏私。要不是本少爷偷偷看他练功，还不知道他有这门绝学。”

忽的后侧一道青光闪动，直冲南宫飞云背心。南宫飞云猛地一惊，手上动作却不慢，长剑斜地挥出。当的一声，已荡开一柄朴刀，一道黑影已落到地上。南宫飞云定睛一看，却是个穿得一身黑的大汉，体形甚是魁梧。

想不到螳螂在这捕蝉，还有只狡猾的黄雀在后窥伺。南宫飞云心想自己刚才和火狼缠斗许久，这人却是一点气息不漏，想来是个高手，在一旁窥伺等着捡漏，当真是好心计。于是决定先出言恐吓一番：“喂，你若是想做买卖，这回却是看走眼了，本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就放你一马，不然今天就要为民多除一害了！”

那黑衣人也不答话，手腕一转，朴刀已倏地砍出，直斩南宫飞云左肩。南宫飞云没想到那人竟是如此凶狠，不等来人朴刀砍到，腕抖剑斜，剑锋已削向他右颈。

那黑衣人横刀挡格，铮的一声，刀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未绝，一番刀光剑影，两人已拆了十数招。

只见南宫飞云闪向右侧，左手剑诀一引，长剑已疾刺那黑衣人右腿，却又忽然一剑向他头上削去，逼得他连忙横刀招架。谁知南宫飞云使的却是虚招，只见他手中长剑蓦地圈转，已向黑衣人腰间疾削，使的却是爹娘合授的“天意剑诀”。天意者，奥妙难测，能为此剑诀命名“天意”，看来创立者对这套武功当真自傲得很。

那黑衣人似是猝不及防，却仍能立马回刀，护在肚腹之前二寸。南宫飞云嘴角一扬，看准这空隙，一刻之间已接连刺出六剑，剑剑指向对方胸口。

南宫飞云使的是祖父张风的一式快剑，名为“六出祁山”。当年张风以剑快如飞闻名，得号“飞剑客”，自是运剑如风，剑快如飞。那六剑当场如闪电般刺到，黑衣人堪堪避开头五剑，却是把刀一横，挡开已快要刺到胸口的最后一剑。随即他右手一转，长刀又随即长驱直入，直取南宫飞云胸口。

南宫飞云眼见刀尖刺到，身子往右侧了下，右手一掌推开了那刀。那黑衣人被南宫飞云这么一推，竟然站不住脚，身子微微一幌，南宫飞云当即转到那黑衣人身后，左掌拍向他后心。

眼看便要得手，那黑衣人右手当即弃刀不用，猛一回身，已用右掌迎上南宫飞云。

啪的一声，两掌甫一相交，南宫飞云便撤掌飞身退后。原来刚才两人一对掌，他直觉对方掌上炙若烈火，而且掌心坚硬如铁，怕对手掌上使毒。运气后却感觉体内真气畅顺，并无中毒之象。想来那人使的应是铁砂掌这等外门硬功，功力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南宫飞云心想只能速战速决，左手一扬，两枚细小的银针已射向那黑衣人。南宫飞云知道黑衣人掌上功夫了得，所以要先制住他用掌，已是瞄准了那黑衣人右腕的“阳谷”、“灵道”两处穴道。

黑衣人却是猛一闪过，随即一个鹞子翻身便跃出了废墟。南宫飞云追出时，那人却早已逃到数里开外。

“呵，本公子正打得兴起，怎么那厮突然临阵脱逃了，真是无趣，不过那沙匪武功倒也不错……”

随即转念一想，心中大是疑惑：这等荒野大漠中的匪盗，怎会有这般利落高明的身手？而且打了半天，那人却是在不断的变换路数，说起来好像还有几招在哪里见过……

南宫飞云思量一番，顿时恍然大悟道：“好啊，定是他们两兄弟想来作弄本公子！幸好本公子艺高人胆大，待会回去定要好好教训你们俩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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