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独孤剑站在船首，凝望着眼前十几丈外的醉月滩，负手而立。

醉月滩是采石矶上游的一个急滩，相传大诗人李白曾在这里饮酒赋诗，最后还因酒醉赴水中捉月而淹死，因而得名。 同在船首的张琳心见丈夫在船头看着远方出了神，知道他可不是怀古伤感，毕竟今晚要死在醉月滩的可不是什么大文豪，而是侵掠大宋的金兵。

天色越发黑暗。此时马上要交亥时，月亮已升至中天，却显得十分朦胧，以致天色比月亮初升时还暗。

“剑哥，今夜月色迷蒙，恐怕突袭难度不小。”张琳心说罢这话，一阵大风吹过，采石矶上的白杨树叶一时皆响，恍如万千人齐拍手。这情景在这黑夜里看来，犹如鬼魅般可怖。

“今夜恰逢月黑风高，金人视物亦暗，不正是我等突袭之良机？”

独孤剑话音虽然平和，语气中却有股不容改变的坚持。张琳心素来知道丈夫性子坚毅，决定了的大事不容更改，便不再说话。

半月前，独孤剑突然接到老友虞允文的飞信，想以他武林盟主之名集合江南武林同道，前往淮东采石矶为宋军助阵。原来是虞允文得知金主完颜亮已在汴京大兴土木，并大举练兵，猜测金国应是有南下之意，便暗中知会独孤剑携众助阵。 独孤剑接讯后当即发下急令，召集全体衡山派弟子出发，并发出榜文邀请蜀中、两湖一带的武林同道前来会合，抵达采石矶时已是初七。 到了这时，随行的武林同道已近两千，其中不乏丐帮、唐门等各大门派帮会的精英弟子。

独孤剑在宋军驻营见到了虞允文，方知他此时已全权负责督办采石矶的武备防务。众人闻之皆是大喜，纷纷誓愿要与金兵决一死战。 次日天刚大亮，完颜亮便发起水师渡江。此时霹雳堂已通过水路运来了独门兵器轰天雷弹、霹雳炮等，宋军凭此炸毁了不少金军战船，更以海鳅船冲撞拦截，金军战船或溃或沉，加之不少金兵不熟水性，一时江中满是金兵尸首。

首战告捷后，当晚虞允文就打算派遣一队人马继续开赴采石矶上游，潜入当地的金军前锋营突袭，以配合宋军在杨林河口的阻击，以期一举大破金军前锋包围之势，让宋军有反击之机。独孤剑得知此事后，当即向虞允文请缨，这才带着两千人马乘船到了醉月滩。

此时耳边一声女声传来，清脆动听：“爹爹，此地风景，和那黄天荡也有几分相似呢。”

独孤剑转头去看，只见女儿独孤雯在一旁玩笑地望着自己。独孤剑心知此次抗金事关重大，虽然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也决心带她来历练一番，但因此行江湖人士众多，更多的是豪气不羁的汉子，所以张琳心一直不怎么让独孤雯露面，多是让她和随行的唐门女弟子们待在一起。

女儿来采石矶的这一路上闷得久了，此刻定是在船舱里呆不住了，出来看看风景。张琳心笑了笑，摸着女儿的头道：“若是三十年前的黄天荡里，韩将军的处境比起我们现在，不知还要凶险上多少分呢。”

张琳心说的韩将军便是十年前病逝的韩世忠。三十年前他与夫人梁红玉鏖战黄天荡、大破金兀术，时至今日仍被江湖中人传为美谈。可惜自岳元帅死后，韩将军心中不忿大好的抗金形势化为泡影，毅然卸甲归田，终日借酒消愁。十年前他临终之时，嘴里还念叨着岳元帅及抗金大业，大哭叫着鹏举不死，定可与诸君于黄龙府痛饮耳。独孤剑念及此处，不禁心生黯然。

韩将军，就让我独孤剑继承你和岳元帅的遗志，消灭金人，保我大宋。

“此番突袭若能得胜，爹爹可堪比黄天荡里的韩将军，娘亲可就是梁夫人了。” 独孤剑听得女儿言及韩世忠有如调笑，脸色一沉道：“雯儿，韩将军一门忠烈，为父自是钦服，何况我等身为大宋子民，护宋抗金可是义之所在，又岂是为了贪慕杀敌虚名？”

爹爹老是这般正经古板，好不烦人。独孤雯心中暗暗气了下，却还是怯怯道：“女儿知道。”

独孤剑见女儿嘴上认栽，脸上却是显出几分不忿，知她是心中赌气自己教训她，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从小就被她娘娇惯，脾气养得挺犟，而且学武时也是三心二意的。等回到衡山了，定要好好对她严加管教。

不多时，船已泊近渡口，独孤雯不愿再在船上对着父亲，便说要先上岸去做探子。张琳心虽担心女儿，却也由得她去，只是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小心。

独孤雯只是推说要母亲放心，便匆匆下了船去。船上众人见盟主爱女独孤雯身先士卒，都不甘落后，纷纷抢先下船来，一时间渡口闹闹哄哄。

众人好不容易上得岸来，纷纷点起火把照明，稍作修整后，便缓缓前行。行不多时，只见面前十余丈外便是一片树林，林子两旁都是些矮矮的小山丘。这时林中本已一片漆黑，加上今晚月色不明，林子中显得更加黑暗模糊。

这时独孤剑见师弟卢青已行至林子前，却只是驻留了片刻就急忙退回头来，正想上前询问，却见他已向众人喊道：“诸位千万小心，此地寂静非常，恐有不妥。”

这时人群中有人笑道：“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正是大战前兆，有什么可怕的。”

独孤剑一听这话，登时醒悟过来。此时正值是盛夏，此地植被茂盛，却是一点的鸟叫虫鸣也无。即使草木皆兵，也不该鸟虫噤声这般死静，除非是有可怖事物潜伏于此间...独孤剑想到此处，不禁心生警惕，缓缓按稳了腰间的长剑，大喊道：“大家千万小心，这里似乎有埋伏！”

话声未落，林中忽有一阵竹笛声传来，那声音有如细细的钢针刺耳，众人听之直觉难受，纷纷捂上耳朵。忽地一阵的窸窸窣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皆往来声处望去，只见四周的地面上变得五彩斑驳，看得人目瞪口呆。

那是无数小小的四脚蛇、蜘蛛、蝎子！这些虫子挤成一堆，争先恐后地向眼前的人群挤了过来。那些虫子身上色彩各异，有些漆黑如墨，有些却是红绿相间，一望便知是剧毒之物，望之令人生怖。

“万蛊噬人！这是苗疆五毒教的万蛊阵！”

不少人见毒虫成群的爬来，不禁大惊失色，更听得有人喊出五毒教之名，深知这些毒虫若真是五毒教的毒物，只怕自己的命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一时间众人当场就要往后退。可那些毒虫爬得极快，不一会便咬中了退得慢的几人，被咬的人只痛呼一声，便晕倒在地再不省人事。

原来是五毒教的毒蛊！独孤剑想起师傅曾经说过，苗疆里的养蛊人家不但可逼走屋内蚊虫蛛蚁，甚至连周围旷野虫鸣皆无，所以这醉月滩上鸟虫绝迹，当是这数不清的剧毒蛊虫所致。但孤独剑心知此时已无暇顾及这些，还是要先稳住大队，当即喊道：“唐门和丐帮的几位英雄，请快快出手！”

话声刚落，有几对年青男女和几个老丐已冲出人群，挡在后退的众人身前，拿着火把地上在地上一划，同时手中往前方撒了些烈火油。地上当场出现一道道火痕，火焰腾起足有半尺来高。那些毒虫一到了火线前，如遇雷池，忽地停住了。

“哈哈，咱们唐门的清魅散可避毒虫，混入这烈火油里一烧，保管那些毒虫不敢过来。”

独孤雯见丐帮和唐门的人已制住毒虫，冲出人群高喊：“丐帮和唐门的英雄已制住了这些毒虫，大家莫怕，不要后退，要杀了那些使毒虫害人的奸贼！”

后退众人一见形势逆转，又纷纷围上前来。这时吹笛声愈加尖厉起来。那些毒虫挤来挤去，似是迫于严命要上前，但火线前的那些却怎么都不敢上前一步。

渐渐地竹笛声已有不继之势，忽地又连着吹响了三下。这三下极为短促，一下比一下响，直如利斧的三下猛砍。那些毒虫被这三声笛声一催，像是踩在烧得火烫的铁板上一般，一股脑儿全都跳了起来，直向独孤雯众人扑去。 独孤雯当场吓得定住了，只觉被人大力推开倒在地上，却是师叔卢青把自己推开，自己迎上了那些毒虫……

那几个丐帮老丐和唐门弟子也是猝不及防，没想到这些虫子竟然不怕火烧和唐门独制的清魅散，当场就被那些扑上来的毒虫咬中，大声痛呼倒地。 一时间毒虫已爬满他们全身，在他们身上放肆撕咬，剩下的毒虫又向刚围上来的一众江湖人士爬去，一时已有数百人被咬。被咬者脸色皆极其痛苦，直说不出话来，挣扎不一会儿便断了气。

这时竹笛声戛然而止，又吹起了另一种异样的音调，听来仍是甚为尖细。这时百虫竟尽数慢慢往后爬去，消失在草丛中，只留下一地死状狰狞可怖的尸首。

笛声刚落，一阵阵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数十名身着黑衣的蒙面大汉，簇拥着一名身穿绿袍的年轻男子自林中现身。那绿袍男子站在众人面前，拱手向虚空喊道：“有请独孤剑盟主答话。”

独孤剑听闻敌方有人喊话，径直走上前来，缓缓道：“你们可是五毒教的人？莫非你们也投靠了金人，要与我中原武林为敌？”

“哈哈哈，五毒教？他们的教主黑面郎君已经投靠了我们大金国，成了我天忍教的业火堂堂主，这次我金国大军南下，他特意培养了这一大批的蛊虫结成万蛊阵。今晚只是小试牛刀，不成想真有奇效。”

“你又是何人？”

那人阴恻恻的一笑，拱手道：“不才天忍教右护法耶律辟离，见过独孤盟主。

” 天忍教？耶律辟离？独孤剑在脑中飞快地回想着这些名字，却发觉毫无印象。

十几年前独孤剑闯荡江湖时，就曾经和妻子张琳心铲除了一个极为难缠的邪派组织——五色教。它本由大金国师南宫灭为对付中原武林人士而成立，教中杀手刺客手段残忍，行踪诡秘，当年也有不少正道支柱被五色教杀害。最后历经千辛万苦，终是将五色教这个武林毒瘤给除去。 想不到今日江湖中又出了个更加厉害的天忍教，莫非是金人气数未尽，中原武林始终难逃杀劫？

独孤雯见这耶律辟离手段残忍，这许多的英雄好汉，还有师叔卢青都已被那些恶心的毒虫害死，心中早已怒不可遏。此时见这耶律辟离使毒虫杀人竟像玩乐一般，当即二话不说，提剑直刺耶律辟离，霎时间已接连刺出一十三剑，却是衡山派的“逐雁快剑”。

众人都为独孤雯喝彩，却只见那耶律辟离右手一抖，竟以一柄弯刀左闪右避，描淡写的便化解了独孤雯的快剑攻势，显然武功已在独孤雯之上。独孤剑和张琳心见此情形，不禁担心起来。

独孤雯一时攻对方不下，心中急躁，正要再度出剑。此时耶律辟离和身后一众黑衣人忽然飞身退后，站定后都深吸了一口气。

独孤剑见他们这般阵势，正疑心他们是否想结阵使出少林的“狮子吼”退敌，却听他们齐齐发出一声声的短啸。这啸声中似乎蕴含着些韵律节奏，但啸声中所含内力极微，以此退敌却是绝无可能。

忽地听得脚下传来巨响，地面竟忽地裂开，从中伸出一双双带着钢爪的手臂来，独孤剑夫妇当即纵身飞起，堪堪避开了那些钢爪的一抓。可那轻功稍弱的众人猝不及防，或被钢爪抓伤脚筋，或已被那手臂拗折小腿，一时间十伤四五，纷纷倒地哀嚎。

独孤剑夫妇避开自那地下而来的袭击，刚一站定，却见那边耶律辟离手下的出手飞快，轻易制住了倒地众人身上几道的致命大穴，随即林中又冲出一队队的金兵将众人缚起。

独孤剑怔了片刻，心知这次金人已是有备而来，这天忍教的一众杀手更是厉害至极，自己这两千人今晚只怕是瓮中之鳖了。想到今晚出师不利，独孤剑心中顿生一丝急躁。这时一声女子痛呼传入耳中。独孤剑拧头去看，只见独孤雯回身不及，已被土中的杀手的钢爪抓穿了小腿，血流不止。

独孤雯脚筋一断，已是痛得冷汗直冒，只是她生性倔强，强自支撑，仍不愿倒下。突然她发现自己浑身发起冷来，猛觉自己已中了毒，想来是那些钢爪上也淬了毒。

“金贼真是卑鄙！”独孤雯心中一气，又欲再提剑出击，却见耶律辟离已踏上一步，左手挡开自己的长剑，右手在自己脖子前弯刀一划。

一阵血花泛起，独孤雯已不能再看到什么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正在飞快的堕入黑暗之中，耳边只剩下了喊杀声、痛呼声，还有娘亲的呼喊声。

“雯儿！” 张琳心眼见爱女惨死，当时场便直冲过去，冷不防脚下被绊倒，右手正好握住了独孤雯的手掌。随即自己背后数处大穴已被制住，脖颈一冷，已是被耶律辟离的弯刀架上。

“娘，这一次…雯儿…又让爹失望了…”

“不！雯儿你没有！你永远是爹和娘的骄傲！”张琳心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心，只是独孤雯手掌已渐渐变得冰冷，面容神色也已逐渐僵硬，再也听不见这些话了。张琳心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此时一众衡山弟子及江湖人士或受刀伤，或遭毒虫噬咬，纷纷受伤遭擒，被那数十天忍教众押着跪在一边，独孤剑这方已剩下数十人而已。

耶律辟离见己方已是稳操胜券，得意道：“独孤剑，你若弃剑投降，我便留这些武林志士们一命，如何？”

“独孤掌门，万万不可投降！人死不过头点地，咱们死就死了，十八年后还是英雄豪杰！”被擒众人眼见天忍教手段残忍，纷纷劝独孤剑不要投降，更是什么脏话都骂了出来，一心想这帮天忍奸贼给自己个痛快。

一切打击来得太快了，即使独孤剑这些年来历经风波，此时也是彷徨不知所措。此时耳边忽地响起张琳心的声音：“剑哥，莫要听信这群金人的虚言，雯儿已死，我...我也不想活了！你…你要好好保重！”说罢脖子已往前一伸。

耶律辟离大惊，紧忙收回弯刀，却感觉右手一空，只见张琳心已施展空手夺白刃的手法把自己手中弯刀夺去，径直往自己砍来。

“我就是死，也要拉你这狗贼给雯儿垫背！”

张琳心已铁了心要与耶律辟离拼个你死我活，数道刀光闪烁如流星，已将耶律辟离逼得大退。但张琳心向来擅使剑法，此时运使起弯刀来大为不便，此时因爱女惨死更是心神大荡，胸前背后皆是空门大开，出招也渐显疯狂散乱。

忽地一道灰影自张琳心背后闪出，却是一个中年男子，他一掌重重按下，印在了张琳心天灵盖上。

独孤剑只见到妻子已是慢慢地倒了下去，双眼还在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既有悲苦，更多的是不舍。他今天已经受了太多太大的打击了，一夜之间，妻女皆惨死在自己眼前，跟随自己的衡山弟子、武林豪杰们纷纷死伤惨重，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欲哭无泪。 那灰衣人杀死张琳心后缓缓站定，负手而立，定睛望着独孤剑。

“教主，是属下无能...” 那灰衣人右手一摆，示意耶律辟离住口，随即冷冷道：“独孤剑，本座既已杀你妻子，你也再无可能向我大金投降...”说到这里，他一挥手，四周的山丘上忽然涌出数百手持弓箭的金兵来，齐齐从背后的箭筒抽出箭来，把弓拉至满月一般圆，齐刷刷地对准了山丘下的独孤剑一行人。 “这些都是我大金的神劲卫，只消本座一声令下，你这千来个武林志士只怕要当场殉国。只是我敬你独孤剑是中原武林支柱，今日若有什么遗言，就一并说了罢，或许本座会为你办妥。”

独孤剑恍然不闻，双手只是激颤不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独孤剑慢慢吟起了岳飞的《满江红》，手中长剑也慢慢擎起。旁人听得吟声渐大，却暗含泣声，只觉十分悲壮。

独孤剑定睛望着眼前的天忍教众，还有那灰衣人，脚下轻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此时风雨四起，如泣如诉，仿佛也在吟合独孤剑。可那一声“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已再难听见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一阵阵的喊杀砍伐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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