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先生（下）

我就这样闭着眼想着，到天明。

早餐。

午餐。

我一言不发，陈沐风也一言不发。我似个心重鬼，他如个没事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好长，好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连搭档也是这般？

“叮咚，叮咚...”

王先生的再次光临打破了我和陈沐风如此沉寂的状态。他的穿着还是如同昨日，只是现在的王先生还是昨天的王先生吗？

逢生人，戴面具。这就是我。

我笑着问候他：“今天感觉如何？”

王先生也笑了笑，语气轻缓：“这两天好多了。”

陈沐风的扑克脸万年不变，他说道：“可以继续昨天的话题了吗?”

王先生摸了摸脑袋，尴尬地说：“可是...我不记得我们昨天说道哪了...”

我提醒他要讲的是近些日子发生的让他恐惧的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都能忘。我摇了摇头。

王先生拍了下前脑，说：“哦，对。你们瞧我这脑子，才奔四的年纪，人没老，脑子就老了。”

陈沐风快速做了个很假的微笑，示意他继续。

王先生叹了两声，才开始说：“我们那里的人结婚早。为了家庭，我这几年都在外打工，和老婆孩子在分隔两地。我们只用电话交流。两个月前，我回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一片惨淡。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没告诉他们我要回家的事情。家里乱的一塌糊涂，我记得几年前我走的时候至少是整齐的。周六下午，家里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起初以为他们一起出去了，我特意买了很多好吃的小菜，为他们准备晚餐。没等到老婆，也没等到孩子。我先跟邻居打听情况。邻居李妈一脸嘲讽，说我既管不住老婆，又管不了孩子。她说前几年开始，我老婆就经常去赌，还带各种不同的男人回家，孩子和她吵过好多次，她还打孩子。现在孩子也不理她了，经常和一些混混在一起玩。家不成家。李妈的一字一句都在击打着我的心，我还抱着李妈在骗我的心里去李妈说的那家小的麻将馆去找她，一定要问个清楚。在去那家麻将馆的路上，我看到路边几个不良少年在欺负一个孩子。天色已晚，黑黑的，隐约和那个孩子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过去一看。那不就是我儿子吗。我赶走了那几个混混，并警告他们不要再来找我儿子麻烦。孩子没有理我，冲过去一个劲地去乞求那些人带他一起走。我追上去。其中的一个人把他推倒在地。我去搀扶他，他推开了我。”王先生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有些红。

陈沐风插道：“嗯，连做父亲仅有的一点尊严都没有了。”随手抽了几张纸给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陈沐风的话有如催化剂，王先生真的流泪了。

王先生抹了抹泪，选择接着说：“也许我真的不配做一个父亲。我从未关心过孩子的生活。只是觉得只要赚钱，然后给他们用就可以了。本以为孩子和老婆的生活和老婆电话里描述的一样，还好还好。没想到竟成这样了。后来在小麻将馆里找到老婆，她的妆是如此的浓艳，衣服也像是陪酒小姐的风格。我差点没认出她。见到她的时候，我真的信了李妈的话。刚结婚那会，我老婆虽说不是很漂亮，但是清纯可人。可是现在呢？现在呢？老婆这样，孩子那样。我这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白费了！我的命...好苦啊！”他的情绪波动很大。

我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命是骗子创造出来的。我们不能重新更改过去的决定，生活只能继续。没有人能预知未来。努力应对当下是最佳的选择。”

王先生撑着额头，说道：“我虽然读书少，但是道理我也懂。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根本不能冷静。”

陈沐风似乎看淡了这些情绪，丝毫没有同情怜悯之意。他分析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直路自然好，弯路也就那样，都会到头。你的病根少年就有了，你的孩子被老婆打这件事很可能会让你想起你年少时的遭遇。之后是不是又有幻听等情况了？”

王先生点头表示同意。他说：“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听到了那个几十年前的声音，她仍然叫我喝毒药去死，但是那时，我居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假的，并没有听她的又去死一回。我是个懦弱的人，没有勇气面对我的孩子，对我老婆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我又回到这个城市了。然后这两个礼拜里，我就经常听到那个女的的声音，而且她说的自杀方式越来越多，割腕，跳楼等等也出现了，说的话也越来越多，都是一些消极负面的。前几天我在宿舍里差点用打碎的玻璃杯割腕自杀，幸好舍友赶到及时相救。”

陈沐风问道：“你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我注意到王先生眼珠向右转动，是在编故事。他说道：“我记得我回来的那天，在回厂里的路上，遇到一个人，天太黑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个子挺高，说话声音挺有磁性，是个男的。但是我不记得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了，第二天醒来后就是在员工宿舍了。”

我配合他撒谎，假装问道：“会不会是你的舍友呢？”

王先生不假思索道：“这怎么可能。”

陈沐风问道：“你为什么确定他是个男的？”

王先生迟疑了一会，说道：“男声和女声我辨的出来。”

“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王先生的铃声又响了。

我猜测道：“你又要走？”

王先生笑笑，说道：“没错，我得走了。你们只懂分析心理，根本没法治愈我。我已经找到能治疗我的人了。”

我解释道：“我们本身就只负责非正常人类心理陪聊这块，然后推荐这个人该去哪进行长期治疗。”

王先生似乎并没有听我在说什么，直接付了钱就走了。

又独留我和陈沐风两人。

寂静。

陈沐风忽然跟我说道：“王先生应该被催眠了。”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我问道：“是从那两次手机铃声看出来的吗？我想铃声是触发器。”

陈沐风点了一根烟，意味深长地讲：“不止这个，你不觉得他跟其他病人说话很不一样吗？他的语言逻辑基本没问题，清晰明了。从跟他的交流来讲，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心理病人，倒像是一个演员。除了用催眠，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式可以让这个人有如此自然的演技？”

烟味，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味道。可是当前又不能阻断陈沐风的思考，只能，忍着…

我勉强笑笑：“你觉得是叶夕催眠的他吗？”

“嗯。现在的叶夕已经不是你我所认识的叶夕了。是恨，使她强大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她发生了什么吗？”

他呼了一口气，说道：“我和她加入过一个革命组织，革命，是革自己内心的命，我们负责催眠洗脑，但是这其实是违法的，是偷着来的。然后有一次，我们被派到另一个组织去协商让他们跟我们合并，没想到他们的头儿居然将我们锁了起来，要求我们为他们做事，并且把我们原先的组织纳入他们组织，你知道那种人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保命，叶夕同意了，而我没有同意。结果总是不如人意，他们其实是原来组织编造出来的，所以叶夕被泼了硫酸。交谈过程中我没有看出一丝破绽，对此，我一直很羞愧。而叶夕以为是我的圈套，她被赶出这个地方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一年后，我就被警察局请去调查网络催眠犯罪的那些案子，我们调查出这是一个组织，后来，犯案率越来越高，我们查获的组织越来越多，但就是没有找到最高的指挥人。其实从催眠作案手法来看，很像我的方式，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怀疑叶夕，但她没留下任何线索，可能是跟着我学了太多技巧了。”

叶夕和陈沐风说的完全不一样，我到底该信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她根本伤不了我。是你打算怎么办？留下，还是离开？”

“你觉得她会伤害我？”

“不，我会伤害你。”

我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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