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先生（上）

黑夜如期而至。

雷雨交加。

我吓得哆嗦。

在房里。刚结束一部恐怖片。脑海中又浮现着惨白无色，目光呆滞的那个小男鬼，是咒怨。

这个点，还有门铃声？不得了，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也没听到陈沐风去开门。可怕可怕。不止门铃声，敲门声也随着雷声想起。越来越急促。我该怎么办？去开门吗？

一刀闪电划过，雷声更响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开个门吗？慌什么！

我给自己壮气。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向门口走去。

心是如此沉重，拉下门把的那刻钟，显得无比漫长。

闭眼。

门开，再一睁。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算了。还真的是我的幻听。

我恍恍惚惚的，低头转身回去。

陈沐风从他房里出来，见我心神不定。问道：“见鬼了？”

鬼？听到这个字我就起鸡皮疙瘩。

我环顾四周，轻声说道：“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只是…你有听到刚刚有人按门铃吗？还有敲门声。”

陈沐风手捂口，打了个哈欠：“当然。不然请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出来？”

原来不是我的幻觉，是有人的。

隐约有一阵凉风吹了进来。又听见门碰墙的几声。

我愣住了，咽了口水。离陈沐风更近了一点，问道：“是不是真的…有鬼？”

陈沐风做出一副很惊恐的表情，说：“是啊...你快看...后面...”

我闭着眼睛，握着拳，脸扭曲着，愣是不敢动，话也不敢说。

一闪。咔嚓。

陈沐风笑着说，“嗯，这张照片我得留着。用来祭拜你。”

一切恐惧的情绪瞬间消失。

尴尬。愤怒。无语。

我拉大了嗓门：“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要再和你做搭档了。”

陈沐风冷眼道：“至于吗？我看你只是没关门而已，就吓成这副狗样。我只不过是用适当的方式来安慰你罢了。你还不领情？”

哦。

把门关了以后，我和陈沐风便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

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只是没有昨晚那么大的雨和雷声了。

我和陈沐风吃完午饭后在客厅，正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阴森的事儿又来了。

门铃声又开始响起，“叮咚，叮咚，叮咚…”

到底是谁？

我和陈沐风对视一下。他示意我去开门。我示意他我不愿意，要去一起。

跟昨天的节奏一样，敲门声随后响起。

紧张。好奇。无奈。

我去开门。

是一个身穿棕色T恤和黑色大短裤的一个男子。个矮。微胖。大概40来岁，又一股饱经风霜样。

男子声音粗犷，却怯怯地问我：“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我笑着说：“如果你是有事，可以。”

听到我说话，男子仿佛松了一口气：“有事有事，那我们进去说。”

陈沐风一见到这人，便说“请坐。”

那人肢体不太协调，坐下的时候差点没坐稳摔了。

陈沐风问道：“先生贵姓？”

那人说道：“姓王。”

我很自觉地去把该做的做好，比如倒水，准备记录本等等。

我给他递过去一杯水，笑着说道“王先生，喝水。”

王先生也笑了笑。

接着，陈沐风便问道：“昨晚你也来了？”

王先生吞吞吐吐地说回应道:“是的，我昨天...本来是想马上来找你的..但是，我来的时候似乎太晚了，也没见你开门，我就走了...”

我插嘴到：“昨天雷雨交加的，你还过来，有急事吗？”

王先生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陈沐风，说道：“哎，你们不知道，我…这阵子，经历的事情真的让我难以接受。我都觉得我不是我了。昨天…我是真的等不及了，我怕，我怕被关进精神病医院，再也出不来。”

陈沐风眼神中带有一丝怀疑，他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我在这儿的？”

王先生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道：“说来也幸，昨晚刚巧有一个人，看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徘徊，主动跟我交流。可能有时候陌生人要比熟人好说话，没什么顾虑。不知怎么的，我很轻易就把我所担忧的情况告诉了她。她的语言也实在温柔，使我内心的恐惧减少了几分。结束交谈的时候，她推荐我来你这里。我就来了。”

陈沐风问道：“她是个女的?”

王先生点头。

陈沐风突然显得有点不自在，似乎有些警惕。

陈沐风喝了口水，说道：“先说说你的病情。”

提到这个，王先生又开始不安了。他的声音又变轻了：“年轻的时候，我经历过一些诡异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忆的错觉…”

陈沐风问道：“比如？”

王先生回道：“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晚上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鬼打墙，进入幻境。险些出不来。”

陈沐风说：“鬼打墙通俗来说就是迷路。通常发生在夜晚或郊外，一直在一个圈绕着，走不出去。这是真实存在的。很多人也与你有类似的经历。不过只要睁大眼睛，一直往前走，总会出去的。”

王先生同意陈沐风的看法，说道：“嗯，我们后来就是这么出去的。”

陈沐风继续问道：“那么还有呢？”

王先生问道：“你们经历过幻听吗？”

我尴尬地笑笑，说道：“昨晚你让我以为我产生了幻听。”

陈沐风看了看我，笑了笑。转而又跟王先生说：“没有。”

王先生没反应过来，喝了口水，咽了咽，怯怯地说起：“就是在我初二的时候，有一个声音，让我现在都无法忘却，是一个冒充我妈的声音，让我吃安眠药去死。”

轰隆轰隆。雷声响起。

我问道：“那你吃了吗？”

王先生说：“当时在农村，我还年纪还小，买不到，也找不到安眠药。我就找了农药，喝了。”

我一脸诧异：“那你还活着？”

王先生呼出一口气：“可能是我命大，我只是喝了一点点，就被回家来的爸妈看到了，马上制止了我。带我去医院洗胃。来得及时，救得及时。所以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陈沐风思索片刻，说道：“你是怎么确定当时是幻听而不是真的是你妈妈？”

王先生叹气道：“我本来以为是真的。因为我妈偏心，喜欢我大哥，我比较笨，做什么事情她都不满意，一直说白养我了。我问过我爸，他说那天妈都跟他在一起。所以我才知道是幻听。我爸还是很公平的，对我们兄弟两个都不差，一般疼爱。”

陈沐风问道：“发生这件事的时候你和你妈之前是不是有特别的冲突？”

王先生说道：“对，记得前一天我逃课，她打我。”

陈沐风说道：“嗯，那这个就是直接原因了。根本原因的话，应该是你不得母爱的童年了。你说你年轻时所经历的诡异的事情还有其他的吗？”陈沐风的爱好之一便是让人掏心掏肺地把自己全部掏出。

王先生说道：“出院后的不知道算不算，我问到了一股清香，这股清香持续了一周。”

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久了，思维方式也会逐渐靠近。

我解释道：“因为你之前的那个经历太痛苦，出院对你来说是重新开始的一个信号。在你心底，渴求已久。你便会通过一些特殊的东西去记得它。那种香味让你的印象更深刻。所以你会在那段时间里反复回味它。”

说完后，我看了看陈沐风。他努了努嘴，像一只被人占了便宜的小猫——我无意夺了他的说话权。

王先生突然有点豁然开朗，神情清爽了一些。他说道：“对对，可能真的就是这样。”

我打量着眼前的王先生，想知道在他身上，最近又发生了什么？让他要打开陈沐风的大门。

陈沐风抢先一步说：“王先生，请问你此次来的原因仅仅是跟我们讨论你年轻时发生的事情吗？”

王先生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是最近我又出现了这种情况。我跟你们说...”

果不其然。很多情都会反复。尤其是病情。

不过此时，王先生的手机铃声响起。

“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

王先生愣了一下。把手机按成关机状态。

比王先生反应更奇怪的是，陈沐风。

我从未见过陈沐风有不安的情绪。他在慌些什么？

还是我打破了这寂静的刹那：“继续说吧。”

王先生不比之前，忽然从容了许多。说道：“抱歉啊，刚刚是我的一个朋友，约我喝下午茶的，她不知道我在这跟你们说话呢。”

我笑笑，说道：“没事的，我们继续回到刚刚那个话题。你最近发生了什么？”

陈沐风一言不发。

王先生忽然起身说道：“我们明天再说，我要先去陪我的那位朋友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重要的话为什么要留到明天？

不过客户想走，我们也没法挽留他。

我无奈地笑着，“那我们明天再见吧。”

陈沐风又变成了我认识的陈沐风了。

他说道：“等会，从你进门到现在，总共40分钟，一分钟20块，交钱。”

王先生笑道：“多亏陈先生提醒，差点忘了。”他拿钱。

陈沐风突然问了一下：“昨晚推荐你来这里的人长什么样？”

王先生说道：“她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一头爽利的短发。脸上有毁容的痕迹。怎么了？你们认识吗？”

陈沐风笑了笑：“路人，我怎么可能会认识。”

毁容？倒是和叶夕挺像，但是我上次见叶夕她是长发，应该不是她吧。

王先生给了800后还叮嘱我们明天一定要等他来。

等他走后，我有意跟陈沐风讨论王先生的事。

陈沐风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一言不发。

闪电一划，雷声又响了。

明天，有人渴望，有人害怕。无论哪样，它总会到的。

“喂！”贴耳又刺耳。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黑漆漆的，没什么光。

嗯，怎么回事？难道我是在梦中惊醒？

我拉了拉被子，侧身，打算继续入梦。睁眼闭眼之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头。

“握草…什么鬼啊？”我吓了一跳。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讲。”听得出来是陈沐风的声音。

我困意满满，说道：“先生，你不可以留到天亮以后吗？”

陈沐风严肃地说：“不可以，你快醒醒。”

妈的无语，我说：“你为什么不开灯呢？别告诉我你忘记开灯了。”

“当然不，我只是没脸跟你说这件事。”

“……那你说，我保证不睡。”我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陈沐风就侧坐在我床边。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相信你应该察觉到我昨天有点不对劲了，对吧？”

“嗯，你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我想到叶夕那晚跟我说的，我想这王先生就是叶夕安排来的吧。让陈沐风自己说出真相。那么我就看看他和叶夕的说法是不是一致的。

简单，明了，直入主题。

他说：“叶夕来了。”

我说道：“你终于承认你认识叶夕了。”叶夕？终于提到她了。我和陈沐风一开始的联系大概就源于她。

他叹息道：“事到如今，由不得我不承认了。”

我急切地问道：“怎么讲？你能说说清楚吗？”

陈沐风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

“其实我们警局已经发现了最可疑的犯罪头领，就是叶夕。”

“是叶夕？”

“刚开始只是怀疑她。你来了我这以后，增大了这种可能。”

“可我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你当然没有什么感觉，她的对手是我，不是你。”

“所以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想让叶夕现出原形，好让你们去缉拿她？”

“不是，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认识叶夕，只是按照惯例套话，没想到从你口中得知叶夕是你的前女友。我想打感情牌。所以，选择你做我的搭档只是觉得可以用你引出叶夕。不是你以为的我说的我们性格互补。我很自私，这点毋庸置疑。”陈沐风冰冷地说道。

我得承认，跟陈沐风做搭档的期间，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日子。我觉得和他一起探索病人心理的过程像是我白发苍苍时依稀可见的梦。只是我从未想过我们之间建立的搭档关系是基于他单方面的个人利益。不过这有什么呢？人心难测。即便一开始是假的，到最后都是假的，我也可以接受。男子汉大丈夫不流一滴泪。

现在，我想更多的知道他和叶夕之间的事情。

我停顿了几秒，问道：“你和叶夕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陈沐风长叹一声，说道：“十年前，我在街头看到她，为了争一个馒头，竟搬起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向那个中年胖子砸去。然后捡了馒头迅速离去。那时我就知道，如果我在那时候帮她渡过难关，她必定会效忠于我。因为她会认为我是重新给她生命的人。”

“可是既然你看到的她那么绝情，就算你帮了她，她也会为了生存伤害你。”我不同意陈沐风的观点。

陈沐风缓缓地说着：“所以我并不打算只是帮她一下，而是让她依附于我来生存着。依赖是这个世上最毒的东西。这点，你应该能体会到。你也很依赖我，不是吗？”

当他说到我依赖他的时候，我的心颤动了一下。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道：“我随着她逃跑的方向追过去，追到后，我告诉她我能给她提供住所，提供饮食，只要她愿意做我的助手，完全听我的使唤。也许她当时入世未深，黯淡的眼神顿时放出了光芒，毫无怀疑我的意思。我便很顺利的把她带回了这里，你的房间就是之前她住的地方。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你房里的镜子吗？原本是有的，六年前，她毁容了，她毁的镜子。”

我感叹道：“嗯，原来如此。她也怪可怜的，她跟你一样也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性格孤僻，虽然长得还可以，但也只有跟我合得来，我和她成为男女朋友，系里的人也都知道，但都不喜欢她，见我对她这么好，所以我是他们公认的好男友。”

“嗯。”

我继续追问：“按照你的想法，你收留了她，她应该会对你效忠，现在怎么离你而去了？”

黎明前的黑夜最为寂静。能清晰地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陈沐风开口说：“我和她曾经参加过一个催眠组织，有组织就有活动。此处省略多少个字。我选择了她死，我活着。”

此处省略多少个字…我也是醉了。而且叶夕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该信谁？

我了解他的性格，他不愿说的事，是没有人能逼他说的。在他那追根究底必然只是自讨没趣。因此我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还是不愿意说让你最没脸的那件事。”

陈沐风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说道：“嗯，再给我些时间，我或许会跟你说清楚。”

“可以的。那么你现在说起叶夕是因为昨天的王先生吗？”

“嗯，是的。好了，你先整理一下情绪。我们不说了。现在重要的就是等王先生了。”陈沐风起身离去。

我自己嘀咕道：“我的情绪有什么好整理的。”

天还没亮。

我闭着眼睛。脑海中回响着刚刚与陈沐风的交谈。陈沐风真的是因为叶夕才跟我做了这么久的搭档吗？叶夕真的是犯罪头领吗？

有一种茫然若失之感。

仿佛所有的美好都正在消失殆尽。

心里凉凉的。

现实虽不如想象的那么美好，也不至于比坑爹的小说还糟糕的。我想刚刚是一场梦。继续睡继续睡。我这样安慰自己。

辗转反侧，越是想让自己睡着就越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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