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隐峙解围

出了千阳城，一路似乎顺利了许多。兴许是战乱的缘故，虽然沿途客栈稀少，多是沙丘，但庆幸并没遇见匪徒。

何况周千翔的御马技术也是极好，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到了人烟逐渐密集的边关城池。

“千翔，时候不早了，你留意下周边，找个投宿的地方。”

“是。包在我身上。”少年自信满满。

“噗噗。有些人，小心说大话闪了舌头。”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永远的死对头，凡是能打击周千翔的地方，筱羽绝对不会错过。

“闪了舌头也比某些一根筋的人强千万倍。”他不假思索。

“周……唔唔”

纳兰宿锦眨着无辜的双眼，将一个馍馍塞进筱羽口中，无辜的说“亲爱的羽羽，你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还口哦。”

小姐，你又帮他！

筱羽气的眼泪汪汪，索性将所有怨恨都集中在周千翔身上，那怨妇般的神色，让纳兰宿锦打了一个寒战。

马车外的周千翔只感觉背后阴风阵阵。

幽静的官道两旁，杂草丛生。高大的树林，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残霞的余晖稀稀疏疏的落在道路上。除了哒哒马蹄声，再无其他声音。

不大一会，便能看见两三个人影。

顺着人源去，原来是方古朴的寺庙。

“看来今夜只能投宿寺庙了。”

三人很快下车，有身着僧服样貌清秀的小和尚上前礼貌的询问，“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是投宿还是参佛。”

三人照样十指相合，轻轻低头，算是回礼。

“小师傅，我们是去寻亲的，见天色已晚，想在此投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那马车……”

“会有人处理的，施主请随我去见方丈。”

寺庙简朴，香火却尤为茂盛。今日来往寺庙的人尤其多，虽然天色渐晚，大殿前仍满是排队等候上香之人。

方丈缓慢的从人群中移动出来，慈眉善目，从容淡定，看得出对于眼前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

“阿弥陀佛，适才听惠清讲，三位施主想要在此留宿？”

“是的，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纳兰宿锦浅浅一笑，乖巧的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便是方便，只是施主，今日投宿之人很多，好的客房都已早被其他施主订下，所以，怕是要委屈三位施主了。”

“不妨事，我们的要求不高，能有个落脚之处便是好的。”

方丈微笑，侧头低声对那名叫惠清的小和尚说了些什么后便有进了大殿，小和尚点了点头，走到他们三人跟前，“施主请随我来。”

绕过偌大的殿堂，后面是一排排僧宿。没有雕花装饰，院里也没有锦花以供观赏。看得出这里的僧人平日里生活定是不容乐观。

惠清领着三人穿过长长的僧房需要不少时间才到他们今夜的住处，筱羽性情本就活跃，纳兰宿锦平易近人，周千翔的直爽，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像朋友一般。

从惠清口里得知，此庙名为云峙庙，因位出偏僻远离闹市，孤置山中，如矗立云海一般而得此名。云峙庙往前便是芸州城，每逢佳节，城中子民定会三五成群来此参拜。而眼下，正巧中秋临置，所以近日才会有这么多信徒。

中秋佳节。

纳兰宿锦好笑的摇头，从小到大，那么多个中秋，只有皇兄会在晚上陪她一会。启澜城那么大，可她趴在阁楼的护栏上，一眼就能望见灯火辉煌的宫殿。隐约闻有丝竹管弦之乐，她也想随着皇子公主进殿，颇有教养的向当代天皇行八拜之礼，共观歌舞，共饮美酒，共度佳节。

她是同皇兄住在宫外的府邸，府中上下都是极善良的佣人，平日里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到底是被遗弃的公主，连佣人也倍觉她可怜，他们不说，随着时光流逝，自己也就慢慢懂得。

她记忆中的中秋，是格外冷淡的节日。

皇兄体恤仆人，中秋前日便放了大假，应允他们回家陪伴家人。因此，从前的中秋，府中是空无一人。偌大的府邸漆黑空寂，她独自一人着一盏青灯，安静又带着害怕，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那栋藏书的阁楼。

阁楼那么高，她不得不爬很多阶梯，哒哒的声音在空洞的阁楼里回荡，只会让她的害怕成倍增加。

皓月当空，星汉灿烂。她趴在围栏上，抬首就能看见载歌载舞的皇宫。天上的星星那么亮，有没有一颗同她一样隐匿于某个角落，不曾被人发现。

这本不是一个公主应有的待遇。

“救命啊……非礼啊……”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把她从回忆中拉出来。筱羽激动的立刻便要朝声源奔去，却被周千翔拦住。

“小姐，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以免惹火上身。”

“可也不能坐视不理，既然遇上了，是躲不掉的。”她也担心惹祸，可她记得皇兄的叮嘱，行走于江湖之上，讲的是侠，论的是义。坐视不理这种事，有违侠义二字。

“就是，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冷血啊！”筱羽一肚子不满，在此刻爆发。

周千翔还想再说什么，纳兰宿锦和筱羽已先离开，惠清也跟着她们而去。他无赖的叹气，亦跟了上去。

呼救声是从一间僧房里传出的。

四人赶到时，顺着声源，确定了具体的位置。该房门窗紧锁，有女子哭泣之声从门缝中传出。

情况很是不容乐观。

周千翔望向纳兰宿锦，眼神中带着某种请求，纳兰宿锦点头应允。于是周千翔快步上前，一脚踢开了房门。

四人突如其来的现身，让房内的两人动作僵置，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明亮的烛光，衣衫不整的男女。气氛尴尬至极，似乎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惠清定眼一看，只觉得腔中一股热血沸腾，直奔脑门。短暂的僵置后突然想起这便是佛门大忌之中的女色，慌慌张张低头合十，立刻转身，嘴里不停的念叨“阿弥陀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只是一瞬间便红了脸。

另外三人也羞愧的不行。

周千翔从前服侍公子离彻，眼界是要长于一直待在庇护之下如同未经历风雨的雏鸟的纳兰宿锦与筱羽。这种时刻，他作为唯一的男性，自然是要主动出面解决眼前的困难。

“大胆狂徒，这里可是佛门重地，竟敢调戏娘家妇女，还不赶快放手！”

正是这句怒吼，打破了房内尴尬的气氛。仔细瞧着当事人，这位脸不红心不跳的公子长的倒也算是人模狗样，眼角眉梢尽是高傲自大与邪恶淫荡。求救的女子浅粉色肚兜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秀发凌乱，清秀的容颜泪痕斑斑，甚是可怜至极。

“谁他妈这么胆大，敢坏老子的好事！”陌生男子一脸愤怒，收回锁住女子手腕的手，回头假装愧疚的对女子道:“美人儿莫恼，待本公子处理了这些狗东西在来伺候你……”

女子侧过头，羞愧难当。

“你骂谁呢，简直是色胆包天。看姑奶奶怎么收拾你！”筱羽随手拿起面前的坐凳，直径奔向男子。

筱羽会的不过是些三脚猫功夫，何况还是平日里看周千翔习武时偷学的，若真让她和别人单打独斗，不出三招定会露出马脚。周千翔赶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吃亏。

男子刚回头，便见一个丫头抡起一个凳子朝自己砸来，其身后还跟着一个墨衣少年。吓得他赶紧躲开，一个激动滑倒在地上，那凳子恰巧落在自己身旁的花架上，花架摇摇晃晃，花盆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向自己，那野蛮丫头的泼辣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从小娇惯的他此刻身体竟然有些发虚。本能的想要躲开花盆却力不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紫色身影挡在跟前。

“教训一下就好，别弄出人命来。”

纳兰宿锦从容的将手中的花盆放回原处，替人解围才是她的本意，绝非弄出人命。

“好吧……”筱羽如焉了的花朵，有些扫兴，却又立刻改变脸色，握拳在胸，恶狠狠地朝地上的陌生男子道“下次可别在犯到姑奶奶手里，否则叫你好看！”

“你……你们是什么人！”男子明显受到惊吓，却并不打算吸取教训。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该从这里滚出去，呐，门口在那。”周千翔朝门口呶了呶嘴。

门口的惠清头一次见这阵势，一时间懵懵懂懂，傻愣门口。

男子慌乱的裹上衣服朝门口跑去，再离开之前回头，眼神犀利又恼怒，一掌推开惠清，愤懑离开。

“姑娘没事了，你还好吗？”纳兰宿锦捡起地上的衣裳，温柔的替女子披上。

“谢谢。”女子看起来了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声音微弱胆怯，低眉垂首，任头发散落耳边。隔着衣裳，纳兰宿锦明显感受到她颤抖的双肩。

“为何姑娘身边没有人侍奉左右？”周千翔环顾四周，很奇怪的询问女子。

他仔细观察了女子的衣着打扮，看起来并非普通女子，身边却无人侍奉，这样一位妙龄少女独自一人外出，让他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对啊，姑娘，你一个弱女子外出实在危险的紧，怎么不带上随从呢？”筱羽附和着，绯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怒火散去后的红晕。

女子闻言，甚是感动，眼里闪烁着泪水，不停道谢。而后，自言家住芸州，因中秋即将临近，为人子女的她想替久年经商又孤身一人的姨父寻个平安符，以尽孝心。因为想给姨夫一个惊喜，所以自己偷偷溜出来了，并没考虑会遇到坏人。

“若不是几位今日出手相救，小女子此刻怕是……贞洁不保。几位恩人的大恩大德，小女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不如恳请几位恩人明日随我到姨夫家一坐，好好款待三位，以尽恩泽？”女子拭去泪泽，感激不尽的说。

“只是怕……”

“好呀好呀，中秋临近，城内定是有不少热闹玩意儿，赶了这么久路，是该好好歇息，放松放松了，嘻嘻，小姐，你看我说的对吗？”筱羽抢先打断纳兰宿锦的推词，眼里满是坏笑。

确实，出逃的这些日子，时刻无不提心吊胆。紧绷的弦一刻也不敢松弛，如此劳苦，确实该好生放松一下。于是，纳兰宿锦便不再推词。

女子见状，欢喜一笑，道“那明日，就请三位恩人随我一同离开吧。”

告别后，惠清领着三人离开，继续往最后一件禅房走去。唯一不同的就是先前明朗的双眸里此刻满是钦佩与羡慕。

“看不出三位施主竟然深怀侠义之心，小僧今日，算是长了见识。”自幼生长于寺庙，没见过世事的惠清，就方才那一幕，已然让他颇为吃惊，更是长了不少见识。从前打禅诵经，修的是禅心，讲的是超脱。所谓侠，所谓义，也只是偶尔听前来投宿的江湖人士的只言片语罢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他们三人的壮举深深影响了他，而这次影响，加深了他对江湖的向往。

筱羽拍拍胸脯，豪迈的如同女英雄一般，道“对付这种人渣，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否则更加助长了他人威风，说不定下次，他还会变本加厉。懂吗？”

“筱施主说的是。”惠清陪笑，神色里满是崇拜。

或是缘分，或是命运，一旦锁住，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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