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霁月清

是夜落了大雨，次日山路泥泞。

“想不到今日过节，天公却并不作美。这样的鬼天气，叫人玩的心情都没有了。”筱羽爬在马车窗口边，满脸愁云，望着零稀小雨的天空，不停的抱怨。

隐峙庙所救的女子，姓姜名佳宁。大清早便在纳兰宿锦房门外等候。四人一同在庙内用了早餐，告别方丈后，同坐一车，朝芸州出发。

昨夜大雨，让官道变得异常难行。周千翔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驾驶。起初，车内的人三言两语，相交甚欢。而到后期，纳兰宿锦与姜佳宁开始讨论高邯的人情风俗时，筱羽的性质便淡了下来。那些文绉绉的话题向来都不太适合她，因此，她只能默默退出她们的话题，无聊的趴在车窗上。

纳兰宿锦幼时粘着皇兄上学堂时，曾无意中听闻过高邯，夫子只是简单的一笔带过，这个对帝国构成最大威胁的国家，是不被允许在课堂上做详细介绍的。她仅仅知道的是高邯与天域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不论人情风俗，地理天气，都是大不相同。她是厌倦了生活的地方，但那里的人，她的国家，她一直都深爱。

她喜欢探索异国风情，领略他乡风俗，但帝国苛刻严谨的条令从行动上封锁了她的爱好。那么多年，她空享公主的名分，却过得落魄而孤单，旁人眼里流露的同情渐渐成了她最大的恐惧。像掉山崖里的雏鹰遭受燕雀的冷嘲热讽，从心底蜿蜒蔓上的恐惧让她开始痛恨那个歌舞升平的皇都，痛恨那金碧辉煌御龙椅上的男人。她单单以为，被冷落的她不快乐，并没想过，生活在宫外，皇兄也未必是快乐的。

忽大忽小的雨珠砸在马车上，好似大自然神秘的乐符，听着很让人心安。姜佳宁颇有教养的谈吐让她开始渐渐喜欢上这个女子。纳兰宿锦柔眉润珠，乐不可支，这是她离开天岐域以来第一次心无防备同陌生人交谈。就像一种无形的吸引一样美妙。

听见筱羽的抱怨，姜佳宁抱歉的一笑，“入秋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既然不能出去玩，不如留在家里，同姨夫一起过这个中秋，人多热闹热闹也好。”

“她只是贪玩，耍耍小性子便过去了，姜姑娘无需安慰她。”纳兰宿锦看着满脸疲倦的筱羽，转身又继续和姜佳宁聊起了高邯的风俗。

筱羽委屈得紧，越来越觉得公子帮助小姐出逃并非妙举。

马车一路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寒山远寺，山雾缭绕。朦胧雨雾萦绕山谷，轻薄如纱，灵巧穿插于树林之中，草丛之上。仔细看时，方可发现，遍布满地的并非野草，这些草每株排列相当有序，而且各不相同。只是幕雨遮天，以普通人的眼力更本不可能发现这些细微末节。

天光暗淡，黑云吞天，由深谷穿出的冷风搅的树枝窸窸窣窣作响。悬崖绝壁上，百花缭乱，壁上洞口颇多，入口稳稳隐藏在百花之中，唯有青藤树蔓交相错印构成的碧绿走廊依附着绝壁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外。山崖底部，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水渠，绝壁上不断冒出的细密水珠顺着崖壁流入水渠，却汇聚成黑色的的水流，涓涓细流蜿蜒曲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奇异香味，寻不到根源。

“真是一场及时雨，前几日送来的那批草药看来得救了。”闻声寻去，藤蔓走廊的另一端，一位玄月锦衣男子从雾霭里显身，带着半面精致的银色面具，唇如剑刃，墨发落满双肩，被面具双侧的红缨流苏稳稳固定，看起来并不会觉得杂乱无章。其身周遭，围绕着的玄色光韫完美的隔绝了雨珠。

遥遥一望，如仙临凡。

“苍天无主，凡事预则立，主要还是人为。”

藤蔓蜿蜒向上攀爬的一片嫩叶上，突兀着落一双红黑交错印花诡异的长靴，包裹着欺霜胜雪的纤细美腿，一长一短，及膝的裙摆参差不齐，艳红如血，双臂所戴的同是印花诡异的铁制护腕。身姿婀娜，双峰半隐，肤若凝脂，烈焰红唇，媚眼星影，左眼角处一颗朱砂痣，更添几分妩媚妖娆，是个不可多得美人胚子。

单足着叶，气定泓澜。

男子嘴角微扬，停在离女子不远处，同女子一样望着无尽的峡谷。

“你怎么回来了。”女子先开口，明明是关心，在她口里，却始终没有半分温度。

“意外截获一则消息，不过，只有主上会感兴趣。”

“主上正在闭关，现下，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男子耸肩，“看来这趟，我白跑了。不过……”他侧头朝女子邪邪一笑，“你会替我转达的，对吗？”

女子半默，冷冷一眼，“说完就赶紧离开，别忘了你自己的任务。”高傲冷艳，这样的女子，无论何时，都给旁人一种不可亵玩的怕觉。

男子仍是淡淡一笑，毓兮的冷漠，千年不变，他有时甚至会怀疑，眼前这人，到底是否是女人，到底是否还有七情六欲。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所有情绪，都被隐藏的那么完美。

“天域同灵国联姻之事是要落空了，那个原本要出嫁的公主逃了婚，天灵两国之情分破裂。如今的天域，真真是形只影单。”

“天域军队数量庞大，纪录严谨，士卒个个如狼似虎，即使少个盟友，也未必有什么损害。”

“要完成一件任务，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其中又以人和为重。天域此次，丧失的是枚重要的棋子。”

迎面扑来的谷风舞动两人的衣袍，簌簌作响。

寒风侵肌，天凝地闭。湮峡境内，除了稀奇古怪的药草，根本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换句话讲，湮峡，处处都染着死亡的味道，方圆百里的白骨，更添几分惊悚。那些葬身于此的尸骨，多是贪恋此处稀少的名贵药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时至今日，还没有一位幸运者带着草药从这里活着离开。

“主上会知道这件事的，你可以离开了。”毓兮轻点脚尖，落到走廊上，背负于男子，离开的很是迅速。雍容的声音带着些许厌倦，回荡谷中，经久不息。

男子仍旧不移半步，一如来时，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同是杀手，心痛这种感觉，早在多年前，就已泯灭。每次来这个充满死亡的地方，他总明显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会有满满的温暖。但伴随的她的离开，那仅有温暖也被她逐渐模糊的背影抽空。

“阿毓，今夜……是中秋。”

他声音极小。

在女子离开多时后，才吐出这几个字，轻若蛛丝，连他自己也听的甚是模糊。

今年的中秋，同往年一样，他得出去觅食。

可无论多忙多危险，他都想着，来看看她，那怕一眼，也是好的，心里有了惦记的人，无论多危险，总会有不尽的力量支配他归来。因为那时候，他第一个见的人，是她。

她会为自己疗伤，即使满身伤痕也无法博得她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可他终归愿意不惜代价的付出。

江湖之大，不过一个缘字了得。

相识便是缘。

她无意，他自是不会强求。

出了湮峡，是夜皓月千里，星云成海。可毓兮，这些，你一定不曾见过。

身处死亡边缘的人呐，有什么雅致把酒言欢，共赏明月。

男子调头，环顾四周，兴许是习惯了死亡的味道，他并不大排斥这里，可待久了，还是能感觉来自四周的压抑。他步伐轻健，明明是走在藤廊之上，在光韫里看来，更像是行走于空气之中。

在密布的雨幕里，缓缓消散。

一切都像最初的模样，谁也不曾来过，谁也不曾离去。湮峡又恢复了从前的死寂。雨，还在下，落在枝叶上，积聚成水滴，滑落滴在半埋半露的人骨之上。

暮云四卷，淡星河、天影茫茫垂碧。皓月浮空，人尽道，端的清圆如璧。丹桂扶疏，银蟾依约，寒光委照，有人独坐秋色。

释: 暮云四卷，淡星河、天影茫茫垂碧。皓月浮空，人尽道，端的清圆如璧。

出自李纲 【念奴娇】（中秋独坐) 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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