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只知你从来深情

慕莫，他踏在地上早已千疮百孔的门上，身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每一个身影都叫嚣着，如同黑夜化身的鬼魅。

他高声道：“叶协！你这是要谋逆！”

叶协坐在高头大马上，苏韵含第一次正眼瞧他，一张脸上，数鹰钩鼻最为突出，眼角唇边早就生出了深深的皱纹，却穿着一身乌黑发亮的玄色铠甲，显得挺拔。

呵！伪君子！正想着，叶协突然开口：“慕莫！我可是得了文武百官的同意特地前来，怎么算是谋逆！当初你为了一个外族女人可以置东夷于不顾，如今又为了一个外族女人把大巫师的话视作耳旁风。我们效忠的可是东夷，不是可汗。”

“这天下谁人不知你叶丞相的野心，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怎么说得出口！”慕莫冰冷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温怒。

叶协轻笑，“东夷这个古国，是时候要注入新血液了，”寒剑缓缓出鞘，“慕莫，若你执迷不悟——”

“丞相！”叶协身旁的将领突然按住了叶协拔剑的手，他死死盯着叶协重重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里，说不出的复杂感情流转着，毕竟，他是东夷人……

叶协歪着嘴又笑，牵动着脸上有些苍老的皱纹，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会再立明君的。”也不知是对谁说，最终还是寒剑出鞘——“保东夷，立明君！”慕莫不在东夷的时间里，他早就偷偷掌控大权，把王子府的上上下下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如今整个东夷都在自己手里，只等他入瓮。孤立无援的慕莫，必死无疑！

一场君臣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慕莫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此刻，已是亥时。

他修长的手指放到唇边，嘹亮的口哨声就自唇角流出。

“哗啦”一下子，几十名王子府的暗卫冲破屋顶飞出。霎时间就与叶协先上来的几个敌人厮杀在一起，浓浓的黑夜笼罩着他们，几乎要叫分辨不出来，苏韵含这个天生的“夜行者”却是看得明明白白——“慕莫！左边！”

慕莫受到提醒，一下子躲过了左边的袭击，他与苏韵含配合着，连杀五六人竟也是毫发无伤。

叶协很快就发现了苏韵含的存在，着急道：“拖住慕莫，杀了那个中原女人！”随即，一小波人便向苏韵含冲来，苏韵含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慕莫有心去救苏韵含，狠命砍了几人破了重围，冲向苏韵含。

叶协大吼：“放箭！”

“不要！”苏韵含看着慕莫朝自己扑来，身后是数不计数的利箭，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放慢，苏韵含只能眼睁睁看着箭雨袭来，——噗！血光四溅，温热的血溅到她，却是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了整个脸。

耳边只剩下慕莫与叶协的齐声惊呼：“飞儿！”

叶飞儿在最关键的一刻冲了出来，张开双臂将慕莫当了个严实，叶飞儿此刻背对着自己跪坐在地上，慕莫焦急地拥她入怀。苏韵含撑起酸痛的全身站了起来，看清了叶飞儿身上插着不下五六支箭！她不晓得叶飞儿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但是刚才那箭雨，叶飞儿，替慕莫受了！

“哼……”叶飞儿闷哼一声，一股鲜血就顺着她嘴角蜿蜒而下，慕莫拼命捂住叶飞儿的伤口，却无事于补，血不断渗出来，浸红了慕莫整只手。叶飞儿只是忍着疼，看着慕莫还笑得眉眼弯弯：“真不巧，不小心替你中箭了。”

“飞儿，你为何总要与我作对！”面对叶协脆生生的质问，叶飞儿却只是牵起未干涸血液的嘴角，“父亲，你我之间，早就没了什么亲情。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你的利用品……不在乎你是不是要牺牲我……你保护不了你爱的人，我只想尽己所能，保护我想爱的人……”

当年轩辕萧叛君，刚刚登基时，凡是反对他的人，都被他一律诛杀流放，叶协本是朝中重臣，却被逐放到东夷，一路途中，看护他们的差役看上了叶协的妻子，抢了去。叶飞儿的母亲出身并不高贵，与叶协却是真心相爱，生的也是唇红齿白。当几个差役把人按在地上时，叶协就木讷地在旁边站着，亲眼看着陪自己风雨同舟的人挣扎着，嘶喊着，被几个差役轮流发泄完后又欺凌致死。

小小年纪的叶飞儿什么也不懂，她娇小的身上在瑟瑟秋风里只穿着宽大又肮脏的囚服，她什么也做不了，只会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看着母亲不知为何却异常痛苦的样子。

母亲每痛苦的叫一次，叶飞儿就用力拽一下叶协，“娘亲怎么了……”叶飞儿的声音糯糯的。当她再一次看见母亲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痛苦、不堪、惊恐……一齐朝她涌来，让弱小的叶飞儿无法承受！

“父亲！救救娘亲好不好，救救娘亲！娘亲好难受的！”叶飞儿抱着叶协的大腿，使劲地摇晃，忽闪的大眼里，盈满的全是泪。

已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啊，站在风里，痛苦的嘶叫声包围着他，他女儿小小的身躯死命求着他，巨大的压抑几乎都要将他撕裂。在叶飞儿眼里，自己的父亲如此冷漠，像一块冰冷的巨石，似乎什么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那天叶飞儿一直求，求到嗓子沙哑，求到娘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才等来叶协的一滴泪，她看不清父亲的神情，乱蓬蓬的头发是最好的屏障，“走吧，飞儿。”

后来叶协就连夜抱着叶飞儿逃跑了。

“走吧，飞儿。”——一句话，至今想起来，还是搅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叶协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飞儿……等我登上汗位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欺负我们父女了！飞儿！”

叶飞儿只是苦笑：“早就变了，早就变了……”这些年在在叶协身边，她看的无比清楚——她的父亲一点一点被权利侵蚀，不断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权利像是毒品，沾上一点点就食髓知味，无法自拔。看啊，他现在还坐在马上，不肯下来，当年我求不了他救娘亲，如今，我便来自己保护吧，父亲，你的衣角，我怕是再也抓不到了……噗——又一口血闷出……嘴里满满的，充斥着血腥味，真难受啊……

“飞儿飞儿千万别睡……”慕莫紧紧抱着叶飞儿，“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一句话重复多少遍，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苏韵含红着眼眶别过脑袋，不忍心看地上的两人。

“莫哥哥……放开我吧，你一直不喜欢我碰你。”

“不!”慕莫摇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叶飞儿捧着慕莫的脸给他擦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天……我无意中撞到你拿着勾玉在哭——”

慕莫死死按住叶飞儿的手：“别说了别说了……”

没想到，如今你也会为我哭，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呢，就这么，以后也说不了了，“你再哭……马奶酒以后也不给你送了……”活着，好好的。

叶飞儿睫毛轻颤，像是受惊的蝴蝶扑扇着翅膀，苦苦挣扎，最后却还是陷入了无尽的深渊。当慕莫再也不能从她眼中看到光彩时，他彻底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了，放声痛哭，平日里见惯的模样寻不见。

心怎么那么疼，一想到以后你再也不会出现怎么那么难过，其实我娶苏韵含心里也没有那么情愿，你怎么就傻到这个程度帮我挡箭……周遭的冰冷死死包围着自己，犹如三年前他听到习疏柳的死讯一般，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他与叶飞儿像是处在另一个时空。

“飞儿，你告诉我，一个人要怎么承受，接踵而来的两份崩溃般的痛苦，还是说，我慕莫，注定此生无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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