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谁揣摩得透慕莫真正的心思？这些年慕莫几度都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旦谁或有意或无意提到习疏柳，他就会突然变得或沉默或暴躁。这些年来，对习疏柳到底是爱多还是因为未兑现承诺的愧疚多？慕莫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感情都混杂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难受时手下的侍女侍卫难免遭到折磨，他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对身边的人时好时坏，尤其蒋为饱受他的坏脾气，这，到底是在惩罚谁？

最灰暗的日子里叶飞儿陪自己度过，他沾染上酒精，常常喝个黑夜变白昼，一醉方休。

她就学做酒，慕莫端起一壶酒也不管辛辣还是醇香统统下肚，最后几乎要习惯酒非叶飞儿的不喝。

叶飞儿的感情自己不明白么？不不不，他也不知道面对叶飞儿一次一次的告白，自己的拒绝是为什么，可能是疏柳早就在心里生了根，可能是胸中的愧疚浓得还没散开，可能是叶飞儿身上的阳光太耀眼，可能是自觉糟糕的自己无法般配，可能是无意间瞥见慕林眼里对叶飞儿的爱慕，可能，还是自己太懦弱吧……

他对习疏柳的爱，到头来，竟成了惯性。

有没有种可能，我不必辜负习疏柳，我可以不辜负叶飞儿。

疏柳啊，你可知你这一去，成了我毕生的业障。

“飞儿……”慕莫摸着怀里叶飞儿的脸喃喃。

苏韵含刚想说什么，一声呼喊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叛臣叶协!还不快快交出兵马！”

蒋为！她就知道叶飞儿不可能独自前来。蒋为……她反而开始担心起另外一个人起来。

“不好！蒋为怎么会来！”叶协大惊，此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刚刚压抑的心情一下子被其他情感所取代。听到身后的一片骚乱声，他也猜到了，一定是自己女儿带着蒋为他们来的，而且，还带了大队军马！怎么会，怎么可能！之前还有探子来报东夷与天朝的征战如火如荼！

“叶协！后方就是我的军马，不用我下令，你的人也会被尽数撕碎！”狠狠的声音，慕莫说话哈出白气，苏韵含看见他坚毅好看的侧脸，在月华的照耀下，犹如裹着银霜，语气冰冷至极。

叶协，终是以失败者的姿态草草收场。

但慕莫最后究竟是怎么收拾这场乱局的，苏韵含就不大清楚了，因为她那时已骑上马，跟着护送她的蒋为走在回天朝国的路上了。

原来，自从慕莫带着她离开军营，蒋为用诸多借口勉强搪塞了叶飞儿几天后，就被叶飞儿察觉到慕莫人已不在军中了。叶飞儿火速向东夷赶，蒋为也拦截不住，他干脆撤了军队，全都追了出去。呵，天朝和东夷白清山一战，早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还留军营作什么。

草原上的风又干又冷，苏韵含捏了捏自己被冻得通红的鼻头，小声问前面的蒋为：“轩辕意倾怎么样了？”

仿佛早已知道她会这么问一样，蒋为答：“已经安全送回天朝了，也找人给他看过伤了。”

“谢了。”

“就当我还你人情了。”蒋为一句话，说地轻描淡写。其实那天他一把拉苏韵含从地上站起，苏韵含把那沾着血的衣服碎片塞在他手掌心，他的心就猛地一颤了。事后他打开一看，那上面只有用血写的四个大字：送倾回城。

苏韵含和蒋为一路行到边界，果然，东夷军队已经撤退，失守的白清山又回来了，只是敌军都撤退了，军队还驻守在这干什么呢，难道是，等她？

苏韵含的脸突然开始烧起来，她活在这个世上二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对什么事情想入非非。突然，她又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轩辕意倾这块寒冰了，以及，轩辕逸尘。

“好了，就送到这吧，蒋为，真的谢谢你。”

蒋为也跟着苏韵含下马，四目相望，他心忽然跳漏一拍，他见过聪明绝顶的她，活泼机灵的她，勇敢无畏的她，落魄无助的她，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眼里有星，脸颊飞出两抹红，比那天边的晚霞还绚丽。

但想到转身即是他们遥遥无逢期的分别，他说：“韵含，你我一别，从此就是陌路两离，不知何时再相见，”蒋为挠挠头，继续说，“也许即使相见也不能相识，但我们——”

“嗯，但我们是朋友，好朋友的那种。”

蒋为笑起来，翻身上马，用口形跟苏韵含说了句“我走了”，就调转了马头。马蹄一撒开，就带着蒋为消失在地平线了。

恍惚之前，苏韵含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个翩翩少年，在月色的掩映下，上马飞奔出天朝军营，也曾回头。

苏韵含扭头回了城，一路上，看到她的士兵无不惊讶——她还能活着回来。

马上有人去通知了轩辕意倾，苏韵含首先也是去的主帅的房间，去见她最想见的那个人，那个，让她牵挂了半月的人。

站在房门外，苏韵含反而踌躇了起来，想推开门的手又放下，她应该用什么表情见轩辕意倾，应该微笑还是面无表情？第一句话说什么？说“你还好么”，不，那太普通了，难道跟那些士兵一样，说“我还活着”？不行不行，这可是他们在鬼门关转完一圈后第一次见面啊，怎么说也是生死之交了……

从开始他们由一只镯子相识，到后来的命悬一线，他们相互怀疑过，相互关怀过，她苏韵含承认是一开始就被轩辕意倾吸引了，没办法，一旦认定了，她就没法改变自己的心意！

那……轩辕意倾他会不会也……啊呀，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喜欢个人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苏韵含想得出神，门从里面一下子开了，开门的轩辕意倾不偏不倚，眼神撞进了苏韵含惊慌失措的眸子里，他本努力平复的心情一下子又泛起细小的涟漪。

“你——”两人同时开口。

“我——”又是一次颇为尴尬的不约而同。

两人半句没说上，突然就有士兵来报，先跟轩辕意倾作了揖，才又匆匆转过身来朝苏韵含说：“苏姑娘，副将军有急事找您。”

“啊？我才刚回来。”

“您快去吧，逸王爷他、他……您快去看看吧！”

这士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韵含一下子又替轩辕逸尘紧张起来，“别说了，逸王爷在哪快带我去。”

这小子，苏韵含在心里咬牙，他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上次对他说的话太严重了，这脆弱的玻璃心呐。

苏韵含跟着士兵匆匆赶去，轩辕意倾站在原地良久，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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